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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局 夜色沉得像 ...

  •   夜色沉得像墨,马蹄踏过潮湿的青石,发出细碎的响。魏显策马一宿,沿着驿道前行,未敢放慢半分。待天光将将透出地平线时,山影已近,风里带着矿土与野草的腥气。

      终于,他在晨雾最浓处看见翠林乡的城廓。

      城门下,守卒正打着呵欠,忽见一骑从远处疾来,马上之人黑衣披袍,神情冷峻。就在守卒要喝问之际,那道熟悉得让人心里一沉的“冷清”却先落了人声——

      城门下有一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上前迎接。

      她身形纤薄,步履却稳,像早已站在风里等过千百次。帷帽遮住面容,只留一截莹白的下颌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女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刺史大人,主子等您多时了。”

      魏显勒住缰绳,目光掠过她腰间并无佩刀。

      白衣女子点头:“欲请魏大人独自到邀月阁一聚。”

      魏显沉默半息,终于抬手,示意身后不必跟得太近。阿焕跟着他一同前来,方才在夜里刻意伏得远,眼下见此情形,脚步微动,却被魏显一记眼神压住。

      “请姑娘带路。”魏显伸手道。

      白衣女子便转身引路,穿过城门,步入乡间更深处。街道两旁新篱旧墙,炊烟尚未散尽,偶有孩童笑闹,却被一阵极轻的侍从脚步声压低。魏显心里明白:这不是寻常迎客,更像把人从一处困局引入另一处。

      约莫半刻,邀月阁的轮廓便在雾里显出。阁楼不高,外檐却新,木纹如墨,檐下挂着一排风铃,晨风一过,叮当细响,像有人用指尖在心口轻轻敲。

      白衣女子停在门前,隔着幔纱回身道:“大人请。”

      魏显推门而入,沿廊而上。走至一处屏风前方,他忽地察觉周遭气息变了——不是香,也不是酒,而是一种更冷的肃静,像铁在水底沉着。

      二楼雅间之中,庭架着一个宠大的白纱屏风,纱帐垂落之间,恰好将魏显与屏风后的人分隔得严丝合缝。

      “桑某久候。”屏风后传出女子的声音,轻缓却有力量,“刺史大人果真准时。”

      魏显在屏风外停步,并不急着靠近。他只是抬手,微微拱了拱:“阁下既知我名姓,便该明白,我不喜兜圈子。”

      白纱轻轻起了一丝风。

      “那便不兜。”屏风后那人笑了笑,“只是先请大人——坐。”

      魏显尚未迈步,旁侧两旁的带剑侍卫便同时亮出剑锋。剑光在纱影里一闪,逼得他肩背一紧,脚下的步子硬生生止住。

      他冷着脸,最终缓缓坐下。

      屏风后赵菀华的声音带着几分雅意,“今次与大人见面,只谈合作,外人自不会知晓。”

      魏显不答,目光透过白纱的缝隙,落在屏风后那方隐隐的影上:“为何选我?你认得我?”

      “认得。”赵菀华说得很慢,“也看得出来你在皇都的这些年,过得比你自己想象更克制。你有父亲的冷,却比他更狠;你有刺史的名,却比刺史更像审案人。”

      魏显指节微动。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赵菀华忽而轻轻感叹,“如今魏大人已成京畿地区的刺史,名声比你父亲魏升当年更盛。”

      魏显终于抬眼,声音低了些:“你查我了。”

      “若要谈合作,我总得找个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更何况魏大人威气远播,花重金派人稍微调查大人的事亦不是难事。”赵菀华淡定接着道,“你父亲魏升昔日待子严苛,望子成龙。可先太子一案后,他被削去爵位,远离朝堂,你住在城内,魏升居在城外,你们父子甚是生分。”

      魏显的呼吸微微一滞,像被人从胸口抽出一根早已习惯的筋。他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抹并不肯轻易承认的悸动:“你究竟是何人?你图的是权势,还是金钱?”

      “目前大人先不用焦急知道我是谁,我的身份往后自会揭晓。”赵菀华沒有回答,语气平静,“我邀约大人合作是想帮一帮大人在仕途上更上层楼。大人你在朝堂上潜伏多时,可有听说过先太子兵变一案?”

      魏显盯住屏纱:“先太子案?你要我去替你查案?”

      “是,但要查的不止一个人。”赵菀华的声音忽然更低,“先太子案幕后者众,牵扯的贵族官员不少,我们要的是——还先太子与太子党羽清白,让魏氏一族重返昔日荣光——你父亲魏升可重新执印封侯。”

      这句话落下,像重锤敲在魏显心上。

      他虽为刺史,身上却有一种更深的“家”与“旧印”的归属感。那荣光两个字一出,他想起的不只是父亲的沉默,还有自己这些年把刀磨得太快、把路走得太深的执念。

      可他仍旧不肯彻底让步:“你说得动听。先帝早已对先太子案一槌定音,处罚了陷害先太子的楚王刘捷、母妃章夫人及幕后章氏族人,事件早已完结,岂能再查?”

      “若我说,事情尚未完结,先太子案还是疑点重重,你可信吗?”赵菀华语气强硬,“章氏族人虽串通洪滔诬告先太子,但当时章氏两位将军皆身在西域作战,先太子党羽谋反的消息如何在两天之内直达西域,赵忠将军家眷又为何在谋反前夕就下落不明?若无人从中操纵大局,你信吗?”

      魏显听到“赵忠”二字,心中早已结痂的伤疤被狠狠撕开,悸动不已:“若真为先太子翻案,你们为何不直接把证据送来?”

      赵菀华笑意不再轻:“证据在该出现的时候自会出现。而你,是能让它出现的那把钥匙。”

      说到这,她停了一停,仿佛在等魏显把心绪从悸动里收回。

      随即,屏风后传来细微的摩挲声,像布被掀起。侍卫退至屏风之后,从屏风后的女子手上接过东西。魏显却感觉那一刻屏风后更冷了些。

      侍卫缓缓步出屏风外,将东西送至魏显的案桌上。

      魏显疑惑地执起案上残剑,仔细把玩细看,指尖抚摸着残剑上阴刻的月形纹样。

      “这把刻有月纹的残剑,是私铸的武器,武器背后牵扯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恐怕有人想要朝堂变天。”赵菀华轻轻吐出。

      魏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压住声音,强作镇定:“你的意思是……有朝堂中人私铸兵器意图谋反?”

      “可能是,亦有可能不是。”赵菀华不再绕弯,“但无论是与不是,这把残剑的出现,都意味着有人在做不该做的事。而做这种事的人,必定不只一个。”

      她的声音继续,像把线头一点点递到他手边:“与残剑同源的是北郊外的矿山。你差人去走一趟,便能查出脏污的源头。矿山山主叫周延寿,他自开采铁矿,私铸铁器,亦铸□□。而兵器的来路,或许就牵着先太子一案主谋的影子。”

      魏显缓缓伸出手,掌心在袖中攥紧,想了又想,盯着屏风,沉声道:“我答允调查。”

      屏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棋子落盘时的清响:“刺史大人爽快。”

      魏显却在答允之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锋口:“但我也有条件。”

      侍卫的剑仍不曾收。

      魏显缓缓转头,对着屏风方向道:“下一次见面——你要走至我的面前。让我亲眼看清你到底是谁。”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并不慌乱,反而像在衡量:该不该把底牌更早掀开。

      “好。”赵菀华终究答应,“下次见面,不会再有屏风了。”

      魏显的目光微微一动,像终于在这场漫长的戏里换到了一点自己想要的权力。

      “那么现在。”赵菀华继续,“大人可先回。等消息齐全、等矿洞里的人以为自己按着旧规继续开炉——你再去,才不易打草惊蛇。”

      魏显站起身,身后侍卫的剑锋跟着他起身的幅度微微晃动。魏显没有再多问,只把袖中绢帛图样紧了紧,转身离席。

      白纱屏风后的影子并未起身送行。

      待魏显走出雅间,走廊里白衣女子已不再开口,只默默引路。她将魏显送到二楼楼梯处便停下,目送魏显离开。

      魏显下楼离开邀月阁后,阿焕随即跟上,阿焕眼看主子神色凝重,不敢多嘴。

      魏显在上马前,忽然停下脚步,吩咐阿焕:“替我去打听一下邀月阁有没有从皇都来姓桑的姑娘,还有查一下北郊外的矿山与山主周延寿,消息要越快越好。”

      阿焕拱手应下主子的命令。

      魏显回程的路同样漫长,只是心里已不同。

      魏显策马走在翠林乡外的野道上,晨风吹过脸颊,凉得清醒。他知道自己身上已被缠上新的线——月纹残剑、北郊矿山、周延寿、还有那位白衣女子背后真正的身份。

      而更让他无法安睡的,是屏风后那几句几乎将他逼到旧伤深处的话:让魏氏一族重返荣光,让父亲魏升重新执印封侯,还有那句——赵忠将军家眷为何在谋反前夕下落不明。

      若这一局真能接上先太子旧案的根,那么父亲多年的沉默、他这些年刺史的孤决——都不会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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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邀月阁内池塘暗涌流动,鲤鱼穿梭其间,尾摆轻拨波纹,层层荡开如雾中水影,映出人心深处忽明忽暗的轮廓。

      舒云待魏显离去,方才脱下帷帽。她抬手拂去额前薄汗,指尖触到屏风纱帐,竟还残着早前屏风后的寒意。

      赵菀华坐在纱帐后,长睫微垂,神色淡得仿佛与夜色同一种颜色。舒云走近一步,声音比先前更柔了些:“师妹,刺史大人走了。”

      赵菀华未应,只抬眼望向窗外。窗格透着一线天光未尽的余晖,草影在牆角拖得很长。

      舒云看着她,终究还是把话问出口:“师妹……你明明说要放下,为何到头来还是放不下八年前的仇恨?”

      赵菀华微微一怔。那一瞬她的眼底闪过极快的冷光,像刀锋掠过水面,随即沉下去。

      她终是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情:“因为我从没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

      舒云低声道:“可你放不下的人除了你父母,还有魏显。那位刺史大人,与你当年也算……青梅竹马。他容貌俊美,待人又有几分真诚,眼底那点克制,连我都瞧得出来。你有沒有想过终有一天会与他相认?”

      赵菀华笑了一下,笑意极淡,未想回答。

      舒云不敢再问得太直,只把方才听到的话逐字记在心里:“师妹……你明明把人找来了邀月阁,却又在屏风后躲着,不肯轻易靠近。那不是不想见,是怕见到。”

      赵菀华转过脸,纱帐随她动作微微起伏。她的声音仍旧温软,却像从旧冰里取出的刀:“午夜梦迴,我总是记着母亲惨死的那一刻。”

      她说到“母亲”二字时,眼神微颤。那颤动不是脆弱,而是深处被反复摩挲后的疼痛仍未结痂。

      “她为护我而死。”赵菀华一字一顿,“恨意多年不减。我曾以为自己醒来后就能像旁人那样活,可我每次闭眼,都在那条血光里走回去。”

      舒云呼吸一紧,手指不自觉攥住衣袖:“所以……你本不想与魏显再见,是吗?”

      “是。”赵菀华垂下眼,“我本不想与他再见。”

      舒云怔住:“可你还是——”

      赵菀华接下去,语气缓慢却更像判词:“我掉下山崖后,四肢无力,无法行走。那段日子,连痛都像被人掐着喉咙,发不出声。”

      “幸好有师父多年照顾,”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暖意,随即又被冷意压住,“我才有好转,重获新生。”

      舒云喉间发涩:“重获新生以后,你不是该忘了么?”

      赵菀华抬眼,目光清澈得近乎残酷:“忘?我如何忘?”

      她停了半息,像将某段记忆重新放回箱底锁住,随后才轻声道:“我找回魏显,只为报仇。”

      舒云忍不住追问:“那你就不怕他见了你后,发现你还在人世,就再也不愿放你走了?”

      赵菀华没有躲,反而看向舒云,却字字沉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一介罪臣之女,怎能与往日一般与他闲话家常。知他安好便好。”

      舒云低下头,眼眶微红:“可他未必只想让你安好。他方才——”

      “方才他在屏风外停步,是为了谨慎。”赵菀华淡淡道,“而且他的青梅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完,指尖轻轻拨开窗边的垂纱。夜风里有凉意,仿佛能从纱间直入骨髓。

      “往事可以作念想。”赵菀华转回屏风后的方向,声线仍旧平稳,“但报仇也不会因为念想而停止。”

      舒云沉默良久,终是把那句“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吞回去,只轻轻应了声:“是。”

      屋里只剩下纱帐轻响。

      赵菀华却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轻声补上一句:“魏显若真能成为钥匙,就让他成为。可他越接近真相,就越该知道——我不是来与他相认的。”

      舒云点头,步子却迟迟不肯退开。

      赵菀华却已不再看她,像把话说完也就把心关上:“去吧。矿山、周延寿、残剑月纹……先让这一步有结果。等东西齐了,好戏要上演了。”

      命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弄着棋盘上的每道纹路,只等明日第一道晨雾落下——那把钥匙,终将被人用力按进旧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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