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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矿山 白天,舒云 ...

  •   白天,舒云与赵菀华在谒舍内用早点。

      “师妹,我们都寻了那个周公子三天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我们真的还要再找下去吗?”舒云望向赵菀华撑头道。

      赵菀华仍旧笑着,却把笑意收得更深:“找,继续找。不是一开始的时候是师姐你正义凛然般说着要帮助邀月阁的姑娘和乡民找到那私自铸钱的幕后凶手吗?为何如今想半途而废了?”

      舒云愣了愣,双臂交叉,眼珠子一转,便作出几分讨好的神情:“我当时没有想到原来找人是这般难的事。师妹,我知错了。我如今决定不再找了,我想把握时间去尝尝樊楼的酒菜,看看邀月阁的歌舞,岂不快哉?”

      赵菀华轻轻一拧她的手腕:“师姐这话说得也太巧。你若真不想再找,便把那私铸铜钱的事情该如何收场讲给我听——说得出,便算你赢。”

      舒云哑口片刻,随即叹气:“师妹,你怎么总爱拿这件事压人?”

      “我不压人,”赵菀华正色,“我只是让人知道:有些事,不查清楚,心便永远悬着。”

      舒云露出不乐意的心情:“也对,师妹,若非我们平日常以赭石入药、作法和替师父准备炼丹材料,我们习惯分辨赭石,一般乡民怎会看得出那些钱成色有异。我估摸着那个周公子就是个骗子,故意为充面子,欺骗邀月阁的姑娘。”

      “我觉得最蹊跷的是他们故意制作假铜,他们巧妙地将赭石研磨成细粉后,颜色会呈现明显的红棕色,这与部分氧化后的赤铜的色泽非常相似,不细看之下,确实可以鱼目混珠。而平日里卖药铺子也不会有大批赭石的存货,究竟他的赭石从何而来?”赵菀华实在是想不通。

      赵菀华才刚想着放弃,门外便有人低声报:“姑娘,有位差人求见,说是……邀月阁曼殊差人特意前来传讯。”

      赵菀华心头一跳,立刻披上斗篷,迎到廊下。来人是个跑腿的小厮,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字迹却急得发抖:“姑娘,这是曼殊那边的口信。说——周公子,光临邀月阁。”

      舒云倚门而站,笑意半敛:“什么?他竟真的去了邀月阁?可我们今日白天才问过邀月阁门房,说那位周公子今天就不会出现。”

      “人会改道,”赵菀华把信收紧,眼神骤然冷静,“更何况差人既来报,十有八九是真的。”

      舒云还想再劝:“师妹,我们——”

      “师姐,”赵菀华打断她,“曼殊差人既把消息送来,便等于告诉我们:曼殊察觉到那周公子今天不寻常。若此刻放手,我们这几天的打听工夫都白费了。”

      舒云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好叹道:“好吧。那就查。可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查不到,师妹可别怪我闹。”

      赵菀华不答,只向小厮道了谢,转身便与舒云又出门。申时,攬月阁灯火更盛,像一张不肯闭眼的网,吞吐着来客的秘密。

      她们避开人声最盛的楼梯口,从后廊绕入。

      两人一边探问,一边等那位“差人消息”所指的“周公子”痕迹。没多久,曼姝便匆匆引她们往二楼偏间:“周公子方才才歇下,姑娘们若要见,得——得轻些。”

      “轻些?”舒云笑出声,“我偏喜欢轻些。师妹,我们走。”

      从偏间大门紧闭,飘出的香气却不是寻常脂粉味,更像是混了些野草、金石的气息。赵菀华几乎不用多想,便知道屋里的人曾接触不该有的东西——或许就是与“私铸钱”有关的金石。

      就在她们紧贴大门偷听室内动静时,忽听外头有人匆匆低语:“少主,你今晚要在这里留宿吗?那……是否明早差人把马车上的木匣送回去老地方?”

      “留!本少主也乏了!”周延寿压着嗓子,手中把玩着石子,发出砰啪的声音“你替我将那匣子稳妥地送回去,孟叔会在矿上处理。”

      赵菀华与舒云对视一眼。“矿上?” 这个字眼如同惊雷一般在她们耳畔炸响,远比其他任何口供都更像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两人心领神会,当下决定不再逗留,悄悄退出雅间,并迅速转移到隔壁房间商议下一步计划。

      此时,曼姝引领着她们走进一间雅致的厢房,焦急地说道:“舒姑娘、桑姑娘,请务必将所查出的点滴线索如实禀报官府,绝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可恶的骗子,以免他再度逍遥法外,继续坑蒙拐骗他人钱财。”

      赵菀华心里却不如曼姝那般急切。“曼姝姐姐放心,”赵菀华先是朝曼姝微微点头,声音温和,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周公子光临此处,本就非比寻常。我们既查到周延寿有一私矿,便不会只停在你们阁里。至于木匣……他既说‘明早送回老地方’,那老地方就必有他私铸□□的铁证。”

      舒云在旁却忍不住低声嘀咕:“师妹,你听出来没有?他口里那‘孟叔’,就是负责交接的人。还有‘少主’二字——这周延寿,怕不是一般单独行骗的骗子,更像是朝中的达官贵人。”

      赵菀华点头:“正因如此,后头才更危险。骗子靠的是口舌。”

      曼姝似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急忙又道:“兩位,我前厅还有贵客……不能多耽搁。只是听你们的话,若这件事牵扯到朝中的达官贵人,官府未必轻易插手,我们的钱财怕是追不回来了。”

      赵菀华眸光一沉:“若真要追,恐怕得从‘赭石’入手。”

      “赭石?”舒云一怔,眼神立刻亮了。

      赵菀华本就疑那赭石从何而来。若周延寿真与矿上相连,那么赭石的源头便不止是“买来”,而是“取来”。取来之后,再研磨成细粉、混入细密的配方,使假铜钱在看上去似赤铜氧化后的色泽——如此一套手法,必然需要稳定的材料与固定的地火。

      赵菀华当机立断:“那周公子提到孟叔会在矿上处理木匣,说明木匣里装的许是些重要的东西。我们要在明早跟着那匣子去到矿上,把他后头的人证、物证一起抓住。”

      舒云立刻追问:“可我们要怎么进矿里?我们总不可随随便便就去人家的矿。”

      曼姝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枚极不起眼的木牌,递到赵菀华手里:“看在你们的份上,这是邀月阁辘车的引牌,我可借你们一用。明天我会差人用辘车在谒舍外接送你们,但切记你们一定要在巳时前把牌归还至邀月阁,要不然掌柜不会放过我的。”

      赵菀华接过木牌,把木牌收进袖内,然后抬眼望向舒云:“周延寿说‘木匣送回老地方’,就一定有辆车会按时出门。”

      舒云点头:“明白,我们要赶在明早上路,就不再耽搁了。”

      赵菀华补了一句:“曼姝姐姐,多谢。”

      两人向曼姝告辞,便匆匆出门。她们从后门离开邀月阁时,夜色渐深。城中风起,灯影摇晃,街角偶有巡夜脚步声经过。

      赵菀华回谒舍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对着桌上的假铜钱陷入了沉思。

      “先帝忌惮地方富商大贾以铸钱财过王者,便设铁官,专铸铁器,谨正铁策。按大曜《朝律》,‘私铸铁器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 可如今竟然有人公然违犯律法。” 赵菀华眉头紧皱,“这周延寿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我下山卖药时,多是听闻官府缉拿私自开铸钱作坊的乡民,却从未听说有人以铁装铜这般怪事,” 舒云同样不解,在一旁也忧心忡忡,“师妹,若真如我们所料牵扯到达官贵人,这事情可就棘手了。”

      赵菀华沉思片刻,说道:“我们先按计划行事,明早跟着木匣找到矿上,拿到证据再说。”

      一夜无眠,天刚破晓,赵菀华和舒云便早早来到揽月阁后门附近埋伏。没多久,一辆辘车缓缓驶出,云舒躲在辘车上有破洞的大匣里,而赵菀华则是女扮男装充当作车夫的模样掩人耳目。她们目睹周延寿的随从抱着木匣,登上了马车,她们悄悄跟上一探究竟。

      马车一路驶向城郊的矿山。赵菀华为免打草惊蛇,将辘车停在矿洞外稍远的大树下。躲在辘车上的云舒打开藏身的木匣探出头来,与赵菀华一起静静注视站在矿洞口的人们。

      矿洞口站着两名把风的侍卫,另有位上了年纪、身穿黑袍的男子——应是周延寿口中的孟叔——正指挥着侍卫搬运木匣至矿洞内。

      赵菀华和云舒小心翼翼地靠近,藏身于乱石与灌木后,神色凝重地偷听着孟叔与周延寿随从的对话。

      拢着晨雾的矿洞口,风里带着铁锈与潮土的腥气。孟叔立在石壁旁,黑袍衣摆被矿口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皱;他一边低声点数,一边用指腹在木匣边缘按了按,像在确认木纹与铆钉的“脾气”。

      周延寿随从压着嗓子道:“孟叔,少主说先把匣子送进偏洞,地火先慢起来。等到晚上那波人来,才开炉。”

      孟叔“嗯”了一声,声音却比石头还冷:“你少主的主意,从来不差。但你要谨记,要吩咐工匠——‘铜粉’要细,火候要稳,别让外头的风吹得乱了色泽。假得再像,露出毛茬就会出事。”

      赵菀华听见“铜粉”“色泽”,心里更沉。她本以为所谓“私铸钱”不过是贩财的下作勾当,如今才知他们连“像”都已练到成体系,仿佛不是骗一处人,而是在供给一条持续不断的黑市。

      云舒也在屏息,手指紧攥,指节泛白。

      孟叔忽然抬手,示意侍卫停下搬运。随从问:“怎么了?”

      孟叔没有立刻回答,只俯身掀开木匣最外层的布。晨光一落,那布下竟不是器物——

      而是一个人。

      一个中年铁匠,四肢被粗绳紧紧捆住,口中塞着发黄的白布,蜷缩在逼仄的木匣之中。他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惊怖与哀求,看见光亮便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像被困住的困兽,无声地向外面的人求救。

      云舒险些惊叫出声,赵菀华一把按住她的手臂,指尖发紧。

      孟叔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匣中的铁匠,淡淡道:“哭什么。到了矿上,有你吃饭的地方。”

      随从低声问:“孟叔,这人……是少主从哪儿弄来的?”

      “民间。”孟叔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货物,“手脚利索,打过铁,懂火候。比那些只会搬石头的强。周少主说了,矿上缺的不是力夫,是能把铁料炼出成色的人。”

      铁匠拼命摇头,泪水淌湿了衣襟,嘴里呜呜不停,像是在说“放了我”“我有妻小”。

      孟叔却已转身,朝洞内扬声唤道:“来人,把人带进去。”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将铁匠从木匣中拖出。铁匠踉跄跌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却因手脚被绑,只能像虫一样蠕动。一名侍卫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另一人则拔出他口中白布,铁匠终于哭喊出声:“求求你们!我什么都不会说——放我回去,我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

      孟叔头也不回,只冷冷丢下一句:“到了矿洞,好好干活。干得好,有命回去。”

      侍卫们押着铁匠朝矿洞深处走去。铁匠的哭喊声在洞口回荡了几声,便被幽深的矿道吞没,只剩下风从洞中带出的铁锈与寒酸气味。

      云舒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几乎要冲出去。赵菀华死死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忍。”

      孟叔立在洞口,似乎听见了什么异响,忽然朝赵菀华她们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赵菀华立刻拉着云舒伏低,心脏擂鼓般跳。所幸孟叔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对随从吩咐:“偏洞那边,把木炭和砚砂备好。等会有人来验样,不能出差错。”

      随从应声,转身进了矿洞。孟叔也踱步朝偏洞方向走去,黑袍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赵菀华与云舒稍稍松一口气。云舒咬着唇低声道:“他们把活人当货物……那铁匠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忘不掉才好。”赵菀华声音微哑,“等我们拿到证据,他才有活着出去的一天。”

      她扶着乱石站起身,正要退回辘车方向,脚下却忽然踢到一件硬物。她低头一看——是一堆被丢弃的废料,零散堆在矿洞旁的小山丘上,像一座沉默的垃圾坟场:生锈的铁钉、断开的锁链、碎裂的坩埚、烧变形的铁渣……层层叠叠,被风雨侵蚀成暗红色,与山体的黑土混在一处。

      赵菀华本该快步离开,却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掠过那片废品堆,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缓缓落在半埋在土中的一截铁片残块上。

      那残块不过巴掌大小,锈得几乎看不出原形,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折断后随手丢弃。赵菀华蹲下身,用指尖拨开覆在上面的碎石与泥尘——

      一道纹路露了出来。

      不是锈蚀的裂纹,不是铸造的砂眼,而是清晰的、人为錾刻的纹样:一道弯弯的月弧,凹痕虽已磨损,却依然认得出来——像一轮窄窄的冷月,嵌在残铁之上。

      赵菀华瞳孔骤然紧缩。

      她的指尖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月”的普通象形。

      那是一种她八年前在娘亲身上亲眼见过的标记——当时黑衣人夺命太快,她唯一来得及看清的,是娘亲倒下前衣襟一瞬翻开的刀刃:刀柄与刀身交界处,同样有这样一道月形纹样,仿佛专为“索命”而生的暗号。

      而眼前这截残铁上的月弧,与记忆中的那道纹——角度、弧度、深浅、錾刻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她胸口猛地一紧,心跳撞击耳膜,像有人在她体内擂鼓。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仍死死捏住那截残铁,指甲嵌进锈迹里,刮下褐色的碎屑。

      “师妹?”云舒察觉她不对劲,低声唤道,“你怎么了?”

      赵菀华没有回答。她将残铁翻转过来,去看另一面——月形纹旁还有一条极浅的横刻,像是“批次”或“去向”的划记。

      赵菀华心头猛然一颤:这横刻的走向,竟与她记忆中那把刀的刃纹如出一脉——并非同一把刀,却分明出自同一“匠系”。

      也就是说,当年母亲遭遇的黑衣人,并非宫中派出的杀手,更像是藏身于暗处、身份不明的朝堂之人,蓄意遣人索命。

      她终于明白,自己想找的真相,恐怕不是单点凶手,而是一张网。

      而网的中心——正如她方才早已在心里定下的布局——必须牵到权势与皇权。

      她将那股将要失控的悲痛用力压回心底,像把火埋进炉灰。她没有让恨意立刻烧穿理智——她很清楚此事牵扯太多公子贵族,冲动只会把线索推远,把自己推进死局。

      “师姐,”她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杀母线索的人,“别冲动。我们在这里无权无势,什么也做不了。既然当前只能按兵不动,不如先退一步,再定良策。我是要让真相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凶手无处可逃。”

      云舒看着她的眼睛,那里的恨意沉得像深水下的暗涌,却偏偏没有一丝波澜。云舒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赵菀华将那块月形残铁悄悄塞进袖中,又抬眸看了一眼堆满废品的小山丘。晨光落在那些锈迹斑斑的废铁上,像一层虚假的平静。她知道,这矿洞里的秘密远不止私铸铜钱——还有铁匠的命,还有娘亲的血,还有一条被月形标记串联起来的、沾满人命的暗河。

      她深吸一口气,把残铁在袖中握紧,转身与云舒悄然退入林中。

      赵菀华在心里续写她的计划:找出刻标的匠系、把证据送到能动权的那一层、捉捕凶手報仇——而她要诱引的那个人,正是她最信任、最接近权势、也最懂她苦楚的人。因为只有那个人,才能把她忍耐八年的仇恨、痛苦,变成能撼动整张网的公理。

      她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时候终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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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垣郡夜里星月齐明,城内闾里万籁俱寂。府邸书房内烛光灼灼,博山炉烟气缭绕,沉水香的氤氲之气在空气中缓缓铺展,沁入骨髓。俊美男子端坐案前,一袭青衫如水,眉目间既有文官的清隽,又隐着几分武将的锋锐。他正专注地翻阅卷宗,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屏风上,如一幅静默的画。

      直至侍仆阿焕轻手轻脚走至他的身旁,低声道:“大人,有人送来一封信。”

      魏显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仍在卷宗上缓缓划过:“何人送来?”

      “来人未留名姓,只说……请大人亲启。”阿焕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函双手奉上,神色间带着几分犹疑,“属下查验过,信囊无异常,但……里面的东西,颇有些古怪。”

      魏显这才抬眸。他接过信函,拆开时指尖微微一顿——信纸上写上“若知后事,速来禹州景瑟山下翠林乡”,并附上薄薄一张泛黄的绢帛,迭得极规整。他缓缓展开绢帛,目光落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如被钉住。

      烛火跳了一下。

      绢帛上并无一字,只画着一枚印章图样——玉质,螭钮,印面刻着篆文,线条遒劲古拙。那不是寻常的私印,而是魏显父亲魏升被先帝削去陆安侯之位前,所用的侯爵宝印。图样旁以朱砂点了一处标记,像是特意指出印面左下角一道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魏显记得清清楚楚。儿时他顽皮,曾不慎将父亲的印章碰落在地,磕出了那道纹路,为此还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魏显的瞳孔骤然紧缩。

      父亲魏升,昔日的陆安侯,因替先太子兵变案的众人求情,被先帝削爵夺印,贬为庶人。全族从侯府迁出,回到故郡老宅,父亲从此性情大变,至死不曾提起那段往事,亦不准魏显提起“入仕为官”四字。但魏显不惜与父亲反目,坚持入仕为官,为的就是翻案,可惜已为豫州刺史的他仍是一筹莫展。

      那枚印章,据说在削爵当日便被内府收回,此后音讯全无。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案头。

      魏显的呼吸沉了几分。他将绢帛凑近烛光,仔细审视那印章的每一处笔触——画工极精,绝非信手涂鸦,尤其是左下角那道裂痕,位置、长短、走向,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这意味着,画这图样的人,要么亲眼见过那枚印章,要么……便是印章此刻的持有者。

      “阿焕。”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备马,我要出城。”

      阿焕一愣,下意识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大人,此刻已是亥时三刻,城门早已下钥……您要出城?”

      “我自有办法。”魏显已起身,将那张绢帛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顺手取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他动作利落,眉宇间那层翻阅卷宗时的沉静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嗅到猎物时的敏锐。

      阿焕跟在他身后,迟疑再三,终于忍不住道:“大人,属下斗胆……这封信来路不明,连送信之人的面都没见着,只一个麻衣小童搁在门房便跑了。绢帛上所画之物,属下虽不识,可看大人的神色,想必非同小可。您身为刺史,深夜贸然出城,若传出去——”

      “你是怕人说我轻率?”魏显系好袍带,回头看了阿焕一眼,唇角微微一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阿焕低头:“属下是怕有人设局。大人这些年查的案、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这封信是诱饵……”

      “我知道。”魏显打断他,声音平静却笃定,“正因为可能是诱饵,我才更要去。”

      阿焕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魏显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夜风拂起他的衣袂。垣郡的星月洒在青石板路上,银辉如水,映得他身影颀长而孤峭。他放缓脚步,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沉声道:“阿焕,你可知道,我父亲那枚印章,被内府收走二十年,从未现世。如今有人把它画在绢帛上送到我面前,图样精细到连那道裂痕都分毫不差——此人要么是当年经手此物的宫人,要么便是与先太子案有莫大干系之人。”

      阿焕一怔:“所以大人是觉得……这封信与家主的旧案有关?”

      “不止。”魏显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城垣,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我更想知道的是——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阿焕不解:“葫芦里卖什么药?”

      魏显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你想想,若他要我办事直接在绢帛上写字便是,何必附上印章图画。这人动机不纯,故弄玄虚,这是在诱我入局。”

      阿焕皱着眉头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这封信不是来传话的,而是来钓鱼的?”

      “差不多。”魏显唇角一勾,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兴致,“此人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与父亲的关系,甚至知道我见了这枚印章必定坐不住。他算准了我看到这画之后,会做什么。”

      “会做什么?”阿焕问。

      “会去找他。”魏显淡淡道,“所以他一定在某处等着我。我若不去,这场戏就唱不下去;我若去了,才算入了他的局。”

      阿焕急了:“那大人还去?这不是明摆着往局里跳吗?”

      魏显侧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映着星光:“正是因为他在等我入局,我才更要去。他费了这么大功夫,画了这样一幅精细的绢帛,连那道裂痕都记得分毫不差——这样的人,他身上都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更何况……我做了这么些年刺史,读了太多被粉饰过的卷宗,还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找我。我倒要看看,藏头露尾的这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阿焕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快步跟上:“那属下多带几个人。”

      “不。”魏显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只你随我即可。对方既然用这种方式传信,便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带的人多了,反而会把他吓跑。”

      阿焕苦笑:“大人这是把属下架在火上烤。若是有人问起……”

      “那就说刺史大人家有要事,七天即归。”魏显说罢,大步流星朝马厩走去,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阿焕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追了上去。他心里终究不信那封来历不明的信——哪有人送密信,连面都不露,只让个孩子往门房一丢就跑的?画一枚印章,连句话都不写,谁知道是善意还是恶意?可他也知道,自家大人一旦有了决断,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方才大人提到“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时,阿焕分明看见他眼中闪过一道光——那不是深陷旧案的沉痛,而是一个做了太久刺史、读了太多枯燥卷宗的人,终于遇到一件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时,那种克制不住的、好奇的光。

      魏显翻身上马,他一夹马腹,骏马蹄声敲破夜街的寂静,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阿焕连忙策马跟上,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嵴背爬上来。

      魏显心里隐隐觉得,今夜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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