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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药 八年后,先 ...

  •   八年后,先帝崩殂,新帝登位五年,建年号元祥。

      景瑟山腰,有金马居,为山下村民赠医施药,卜筮解惑。

      这一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公鸡刚刚打鸣报晓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来到了金马居门外,一边用力地敲着门,一边高声呼喊:“归鹤仙人啊!求求您快点起床吧!我今天早上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啦,请您赶紧给我开点药救救我呀!”声音之大,仿佛要把整个屋子都震塌似的。

      赵菀华推开睡房门,正在焦急地往金马居大门走去。住在赵菀华房间旁边的舒云亦被惊醒,她睡眼惺忪又不情愿地打开房门,与赵菀华一同前去门外看看发生什么事。

      赵菀华打开门,看到门外捂着肚子的潘婶,心中已然明了她的把戏,但还是装作关切道:“潘婶,您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坐下。”

      潘婶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归鹤仙人呢?快让他给我瞧瞧。”

      舒云上前扶着潘婶坐下,说道:“师父他昨日寻药太累,还在休息呢,我先给您看看。”

      潘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就得归鹤仙人给我看,别人我信不过。”

      赵菀华微笑着说:“潘婶,我师父还在休息,实在没法给您看诊,我跟舒云师姐的医术也不差,您就放心吧。”

      潘婶眼睛一转,突然提高音量:“你们这是故意不让归鹤仙人给我看病吧,我这疼得要命,你们还这般推诿。”

      舒云皱了皱眉头:“潘婶,我们怎会故意不给您看病,只是师父真的不方便。”

      潘婶看见计划不奏效,决定把心一横,嚎啕大哭倒地不起。她哭嚷着:“唉啊,我的腹疼又变得更严重了,如果不快点医治的,我可能很快会死在这金马居了。”

      舒云与赵菀华看着在地上哭闹的潘婶,二人不禁对视,窃窃私语。

      “师父,到底去哪了?他不是真的打算让我们替他处理这情债?” 舒云低声地在赵菀华耳边说。赵菀华苦笑着回答:“这潘婶在金马居撒泼又不是第一天、第两天的事,师父什么时候出面解决过?”

      舒云叹气地说:“但这潘婶的事总是要解决的,我们快点想个法子把她给请回家去。”

      赵菀华显露出无奈的样子,终于心生一计。

      赵菀华缓缓走到潘婶面前,蹲下身,伸手不急不缓地按住潘婶捂腹的手腕,似是在替她探脉。潘婶故作痛苦地扭动,眼角却瞥着赵菀华。

      赵菀华却只是低声道:“潘婶,您这不是单纯肚子疼。”

      潘婶愣了愣:“你……你胡说什么?”

      赵菀华佯装淡定,抬眼道:“潘婶,你的脉搏有力且频率快,额上又有薄汗,舌红苔黄,而且你之前又说自己头痛目涩多日,从未治愈。你应是血虚肝郁引起的腹痛。” 潘婶一脸半信半疑的样子,正想张口质疑,很快又被赵菀华的声音压了下去。

      “归鹤仙人说,潘婶你是他很重要的病人,倘若你的病一天好不起来,他便一天不能安心。他这些日子四处寻药,就是为了给您找到根治之法。可您看您如今这般,实在让他为难。师父为解决你的症状早已吩咐我们备好替你疏肝解郁的丹栀散,您若真为他着想,就早些拿药回家去好好调养。”潘婶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动摇,哭声也小了下来。

      赵菀华接着说:“我和师姐会按师父的法子给您配药,保证能缓解您的症状。您要是信得过我们,就先好好服药,回家休息。”潘婶犹豫了片刻,最终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抹眼泪说:“那……那好吧,看在归鹤仙人的份上,我就信你们一次。”

      舒云赶紧去配药,不一会儿就拿了药出来递给潘婶。潘婶接过药,嘴里嘟囔着:“希望这药真有用,三天后,我再來登门拜访,道谢归鹤仙人。”然后便离开了金马居。赵菀华和舒云相视一笑,总算是把这难缠的潘婶打发走了。

      潘婶刚走未几,细碎的脚步声悄然而至,纱帘摆动。

      “站着!师父,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吗?”赵菀华大声说。此时还想蹑手蹑脚躲回纱帘后的归鹤只好停了下来,尴尬地微笑:“为师刚睡醒,便来看一下你和舒云在忙些什么。依为师所见,似乎没事发生,甚好甚好!为师还是回去继续睡了。”说罢,归鹤便要转身回房。

      舒云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双手叉腰道:“师父,您就别装了,你鞋上的泥泞已经告知我们,你比我们还早起床去看你栽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潘婶来的时候您肯定故意躲着不出来,让我们来应付她。”归鹤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这不是看你们能力强嘛,能把潘婶打发走,为师很是欣慰。”

      赵菀华也走上前,打趣道:“师父,您也该想想办法解决潘婶这个麻烦了,总不能每次都让我们来处理吧。”归鹤无奈地叹了口气:“唉,这潘婶的心思我还能不明白嘛,她就是想要二嫁,可我对她实在没那意思。”赵菀华眼珠一转,说道:“师父,你想想我们有个新的师母也不错啊,师父你的那些花花草草、制药的活亦可以交给一个贴心的人......”

      归鹤的笑慢慢僵住,眼神闪了闪,被“师母”二字戳到了痛处。

      赵菀华眼珠一转,正要继续说什么,归鹤却忽然像被风推了一把,猛地后退两步,连声道:“不不不!别提什么师母不师母的!”

      舒云一愣:“师父,您这——”

      归鹤抬起手,摆出“我有正事”的姿态,严肃得像要宣布天命:“从今日起,金马居暂停出诊,所有事情交由你们二人——为师要闭关!”

      赵菀华与舒云对视一眼:“闭关?”

      归鹤眼睛一瞪,瞪得像铜铃般圆:“数月!至少数月!你们别问为什么,反正就是闭关!”

      “可是……”舒云话未说完。

      归鹤立刻又补了一句,语气更硬:“更别问!我自有安排!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做!”

      赵菀华忍不住道:“安排?师父要闭关,还要安排什么?”

      归鹤把袖子一甩,像是要将众人的疑问都甩出去:“采灵芝!”

      舒云脱口而出:“灵芝?师父,您是要——”

      归鹤点头点得极快:“没错!就是灵芝!我要采最好的,给最需要的人!为师的心,比你们想得高远!”

      赵菀华“呵”了一声,语气轻轻的,偏偏刺得人心里不舒服:“师父,你之前连灵芝与蘑菇都分不清楚,若真要采‘最好的’,恐怕采回来的就不只是蘑菇了。”

      归鹤脸色一变,原本还硬撑的严肃顿时塌了一半:“你——你胡说什么?为师怎么会分不清!”

      赵菀华抬眼看他,似笑非笑:“那您这一路采药时,怎么总往山里最潮的地方钻?那种地方长的,蘑菇也不少。”

      归鹤怒气上头,连胡须都像在发抖:“你们懂什么!灵芝长在福地!蘑菇长在——长在——”

      他突然卡壳,像是自己也发现分辨这件事在逻辑上有点亏。

      舒云赶紧打圆场:“师父,师妹也是关心您。您要采灵芝,当然要先准备告示,免得村民以为您失踪。”

      归鹤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点头:“对对对!告示!贴告示!你们去写!”

      赵菀华挑眉:“写什么?”

      归鹤把手往桌上一拍,声音沉得发闷:“就写:归鹤仙人闭关数月,采灵芝去。金马居暂不出诊。若有急症,待告示更新后再行——”

      “还要更新?”赵菀华眼神更亮,“师父,您准备闭关多久?”

      归鹤冷哼一声:“数月!就是数月!”

      赵菀华笑意更浓:“可我们要写得具体些,数月到底是几个月?万一写错,村民又要来闹。”

      归鹤脸色一青,偏偏又说不出“几个月”这个具体数字。

      他咬了咬牙,像是被自己的不靠谱气到,转而把怒火甩给告示之外的人:“你们写得像样些!反正就照我说的写!”

      赵菀华故意慢吞吞地把笔墨摆好:“好。那告示里还要不要写上——师父灵芝与蘑菇分不清,所以闭关躲着学?”

      归鹤脸色彻底挂不住:“菀菀!”

      归鹤拒绝的反應终于彻底爆发。

      他猛地抬手,指着告示纸,气得连话都不完整:“不许写!不许!你、你们都别胡闹!我这就走!采灵芝去!”

      赵菀华和舒云笑着不拦,舒云反倒补了一句:“师父,您走可以。但您得先把面纱戴上——免得采回来的灵芝闻起来像蘑菇,村民以为仙人是在糊弄人。”

      归鹤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半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等着!”

      他甩门而出,脚步声“砰砰”震得院里的木栅栏都跟着颤。

      舒云低头把墨磨匀,小声道:“师妹,你方才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师父会不会真气太久?”

      赵菀华落笔,字写得端端正正,语气却轻描淡写:“他不气。师父是那种——气的时候才会躲清静的人。”

      舒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劝道:“可告示必须写好。师父要贴出去,村民看见了也许就不再来闹。”

      赵菀华点点头,笔尖落在纸上,照着归鹤的语气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告示:归鹤仙人闭关数月,采灵芝去。金马居暂不出诊。若有急症,可先求卜问,待更新再定汤药。——金马居。”

      写完最后一笔,赵菀华吹了吹墨迹,忽然抬头,朝门外的山道望去。

      归鹤早已走远。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味,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尴尬。

      舒云轻声问:“师妹,你觉得师父真的去采灵芝?”

      赵菀华目光微动:“他想躲潘婶,也想躲咱们的‘拆穿’。”

      她顿了顿,嘴角又扬起一点弧度:“至于灵芝——他未必真的去找。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能让大家都别再提蘑菇。”

      舒云无奈摇头:“那我们还要管吗?”

      赵菀华把告示对折,准备贴上:“不管。师父的事我们管不了。”

      过后,金马居贴出告示,风把“闭关数月、采灵芝去”这几个字吹进了人心里。

      而归鹤的背影,却在更深的山路拐弯处,越走越快,像真的生了气——也像真的不想再面对那份“要么娶、要么躲”的纠缠。

      “师父既然已公告封关数月,我们也是时候下山探索,顺道摆摊叫卖我们新研发出来的合香丸和回春丸,让我们多赚些钱,品尝山下那些山珍海错。” 舒云说得眉飞色舞,大笑不止。赵菀华疑惑地望向舒云担忧地道:“师姐,你肯定能卖出所有存货?”

      “师妹,你不用担心。我早前已在山下卖药多次,已在山下有稳定的客源。师妹,你跟着我下山便是了。” 舒云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

      赵菀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虽有几分犹疑,却也不忍拂了师姐的兴致。她想了想,问道:“师姐所说的稳定客源,都是些什么人家?”

      舒云摆摆手,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甭操心。我只跟守信的客人们做买卖,她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不拖泥带水。”

      赵菀华眉头微蹙,甚是犹疑。

      “哎呀,我的好师妹!”舒云转过身来,双手搭在赵菀华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咱们卖的是正经药材,治病救人的东西,不用担心。”

      赵菀华张嘴还想说什么,舒云却已经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山雀:“我去换身衣裳,你也收拾收拾,咱们午后就动身!”

      赵菀华站在原地,望着师姐欢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身回到自己房中,推开窗,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归鹤师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更深的山林里。

      赵菀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她说不上来这不安从何而来,只是隐隐觉得,这次下山,似乎不如师姐说的那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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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退。

      舒云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得利落,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游方女医的气派。

      赵菀华则穿得素净些,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简单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本想带些银针和常用的几味药材,舒云却一把按住她的手:“带那些做什么?咱们这次主要是卖我们新研的合香丸和回春丸,轻装上阵才好。”

      赵菀华拗不过她,只好依言。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石阶上的青苔因为前两日的雨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滑脚。赵菀华小心翼翼地扶着山壁,舒云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快点快点,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师姐,你下山这般急,到底是要去见谁?”赵菀华忍不住问。

      舒云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到了你就知道了。”

      山路蜿蜒,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山脚下的小镇渐渐露出全貌,青瓦白墙的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市井的喧闹声。赵菀华已经许久不曾下山,此刻看着那片人间烟火,心中竟有些恍惚。

      舒云却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

      赵菀华定睛一看,竟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裳——一件碧色的深衣,一件鹅黄色的深衣,布料虽不算上乘,但颜色鲜艳,绣花精致,一看便是山下市井中常见的样式。

      “师姐,你这是……”赵菀华愣住了。

      舒云把碧色的那件塞进赵菀华怀里,自己抖开鹅黄色的那件往身上比了比,笑得眼睛弯弯:“换上换上!咱们穿这一身下山,才不会惹人耳目。”

      赵菀华捧着那件碧色的衣裳,一时语塞:“师姐,我们好好的为何要换衣裳?这一身不是穿得挺好?”

      舒云啧了一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傻呀?金马居的告示刚贴出去,归鹤师父闭关数月,咱们要是穿着平日里的衣裳下山,叫村民认出来了,还不得追问师父去哪儿了?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

      赵菀华听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低头看看那件碧色的深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再说了,”舒云已经把鹅黄色的深衣穿在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说,“咱们要去的地方,穿得太素净反倒扎眼。”

      赵菀华心头的疑虑更重了:“咱们要去什么地方?”

      舒云眨了眨眼,没有正面回答,只催促道:“快换快换,别磨蹭了。”

      赵菀华无奈,只得寻了一处树丛遮掩,硬着头皮换上了那件碧色的深衣,袖口和领口的绣花也有些扎皮肤。她对着山涧的水面照了照,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那个面若桃花、衣着娇俏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金马居弟子的模样?

      舒云倒是穿得妥帖,还在衣领上别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野花,对着水面左照右照,满意地点点头。

      “师姐,”赵菀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舒云挽起她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跟我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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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的街道比赵菀华记忆中热闹了许多。

      八年前先帝崩殂,新帝登基,改年号元祥。五年过去,天下渐趋安定,市井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街边摆满了各色摊档,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菀华被舒云拉着穿过人群,目光不时被两旁的新奇玩意儿吸引。她已经许久不曾下山,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舒云却目不斜视,脚步飞快,径直往镇子深处走去。

      巷子越走越窄,两旁的屋舍也渐渐变得低矮。赵菀华注意到,这一带的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挂着红灯笼的阁楼,楼上的窗户半掩着,隐约能听到琵琶丝竹之声,还夹杂着女子的轻笑。

      赵菀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师姐,这里……”她拉住舒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舒云回头看她,脸上笑意不减:“别怕,跟着我。”

      两人又转过一个弯,来到一条更深的巷子。巷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巷子尽头,有一座两层的木楼,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字——“邀月阁”。

      匾额下方,两盏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舒云走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了上来。

      “哎呀,舒姑娘!你可算来了!”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姣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说话时声音甜得发腻,“我们姑娘等你好几日了,还以为你忘了呢。”

      舒云笑着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忘不了。这次还带了新货,保准你们姑娘喜欢。”

      那女子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几分,笑眯眯地拉着舒云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姑娘都在楼上呢。”

      赵菀华站在巷子里,看着师姐的熟客——那位倚门而立的女子,衣着虽不算暴露,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手上拿着一条猩红色的帕子,走起路来袅袅婷婷,风姿绰约。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山路上,舒云那句“到了你就知道了”,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药铺的熟客?

      这分明是——

      青楼。

      赵菀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愣在原地,双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

      “师妹?”舒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笑意盈盈地招手,“愣着做什么?进来呀!”

      赵菀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件碧色的深衣勒得更紧了。

      她终于明白,舒云为什么要让她换这身衣裳了。

      也终于明白,师姐口中那个“稳定的客源”,究竟是什么人了。

      赵菀华无奈地跟着信心十足的师姐下山,她下山后才惊讶地发现师姐的熟客竟是青楼内的姑娘。

      此刻,邀月阁二楼的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梳着高髻、鬓边簪着一朵芍药花的女子探出头来,朝楼下嫣然一笑。

      “舒姑娘,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不及要试试你新配的合香丸了。”

      舒云仰头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灿烂如花。

      赵菀华站在巷子里,进退两难。

      微风拂过,吹动碧色的衣袂,也吹动邀月阁门楣上的红灯笼。

      赵菀华硬着头皮越过人海,跟着舒云急步走入青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两旁悬挂着轻薄的纱幔,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飘来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赵菀华屏着呼吸,目不斜视,只觉得周遭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好在舒云走得快,三步并作两步便上了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赵菀华先进去。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临窗一张美人榻,榻上铺着锦缎垫子,靠墙是一架黑漆描金的梳妆台,台上摆着几盒脂粉和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墙角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香气清雅,倒不似楼下那般浓艳。

      那位鬓边簪着芍药花的女子已经迎了上来,笑盈盈地拉着舒云的手,亲热得像见了亲姐妹一般。

      “舒姑娘,你可让我好等!”那女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上回你留下的合香丸,我用着极好,姐妹们都说我身上那股味儿变了,连妈妈都夸我好几次呢。”

      舒云笑着从药囊里又掏出几个小瓷瓶,一字排开放在桌上:“曼姝姐姐放心,这回我带的多。不单是合香丸,还有一味新研的回春丸,专治气血不足、面色萎黄,你试试看。”

      赵菀华这才知道,眼前这位簪芍药花的女子名叫曼姝。

      曼姝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笑起来眼波流转,确有几分勾人的意味。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走动时衣袂飘飘,如云似雾。

      “这位是——”曼姝的目光落在赵菀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露出几分好奇。

      “我师妹......她叫桑柔。”舒云向姑娘们介绍化名后的赵菀华,“她跟我一样厉害,回春丸就是她与我一同研制的。”

      曼姝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来,仔细端详赵菀华,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曼姝啧啧称赞,“这般年纪就能研出那样好的香丸,了不得。桑姑娘生得也俊,若是在我们邀月阁大庁多待一会儿,肯定把我们客人的魂勾了去——”

      “曼姝姐姐,先别说这些,我们还有要事要谈。”舒云及时打断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曼姝掩嘴一笑,也不恼,转身招呼二人在榻上坐下,又朝门外喊了一声:“碧桃,上茶!”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端了茶水和几碟点心进来,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曼姝拿起桌上的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细细地闻。合香丸的气味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不似寻常香丸那般浓烈刺鼻。她闻了又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就是这个味儿,”曼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回我用了一颗,整晚身上都带着这股香,连向来挑剔的公子们都多看了我几眼。”

      舒云笑着递过另一个瓷瓶:“你再闻闻这个。”

      曼姝接过,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这香味与合香丸不同,更沉稳、更内敛,像是深山老林里草木的气息,闻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宁。

      “这是回春丸?”曼姝问。

      “是。”舒云解释道,“这丸药不单能调理气血,还能安神助眠、缓解头痛。你们平日里迎来送往,难免劳心耗神,用这个最合适不过。”

      曼姝听得眼睛发亮,当即倒出一颗,托在掌心细看。回春丸呈深褐色,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蜜蜡。

      “我先试试。”曼姝说着,将丸药放进嘴里,抿了一口茶送下。

      赵菀华本想阻止——这药虽是温补之品,但也要因人而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舒云一眼,舒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曼姝服下回春丸后,闭目感受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舒姑娘,你这药我要了。”曼姝干脆利落地说,“合香丸十颗,回春丸也来十颗。多少钱?”

      舒云掰着手指算了算,报出一个数:“合香丸一贯一颗,回春丸一贯半一颗,共计二十五贯。”

      赵菀华听到这个数目,心里暗暗一惊。

      她在山上时,替村民看病抓药,分文不取是常事。舒云报出的这个价钱,着实不低。

      曼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绣花荷包。她回到榻边坐下,解开荷包,叮叮当当倒出一把铜钱来。

      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几滚,有的落到赵菀华手边。

      赵菀华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些铜钱上,眉头忽然微微皱起。她伸手拈起一枚,放在指尖摩挲了片刻,又拿到眼前细看。这枚铜钱的成色不对。

      正常的铜钱,应该是色泽温润,铜质均匀,边缘光滑。可眼前这枚铜钱,颜色发暗,表面粗糙,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毛刺。更奇怪的是,它的重量似乎比寻常铜钱轻了些许。

      赵菀华不动声色地又拈起几枚,一一查看。

      几乎每一枚都是如此。

      她抬起头,看着曼姝正笑盈盈地数着铜钱,一五一十,手法娴熟。舒云则在一旁帮忙归拢,脸上满是将要做成买卖的喜悦。

      “曼姝姐姐,”赵菀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曼姝数钱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些铜钱,是从哪儿来的?”

      曼姝愣了愣,笑道:“自然是客人给的。怎么,赵姑娘觉得数目不对?”

      “数目倒是其次。”赵菀华将手中那枚铜钱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推,铜钱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终倒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似好铜钱那般清脆,“只是这成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舒云闻言,也拈起一枚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她将铜钱凑到窗边就着光仔细端详,又放在指尖掂了掂分量,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铜钱……”舒云看向曼姝,语气认真了起来,“曼姝姐姐,这些铜钱是谁给你的?”

      曼姝被两人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从桌上拿起一枚铜钱,也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却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不就是铜钱嘛,有什么不一样的?”曼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客人给的,我就收了。这邀月阁里收的铜钱都是这样,也没见谁说不收。”

      赵菀华和舒云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这可不是小事。

      铜钱成色有异,轻则是以次充好,重则——

      私铸。

      赵菀华心头一沉。

      元祥年间,朝廷对钱法管得极严,私铸铜钱乃是重罪,一旦查实,轻则流放,重则杀头。若是邀月阁里流通的都是这种成色不对的铜钱,那牵扯出来的,恐怕是件大事。

      “曼姝姐姐,”赵菀华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这些铜钱,你收了多少?平日里都是哪些客人给的,你还记得吗?”

      曼姝见她问得郑重,终于收起了那不以为意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我这钱袋子里的钱都是周延寿公子的打赏,他昨天说他带不够白银,便用三箱铜钱代替白银打赏我们”曼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这铜钱……有什么问题吗?”

      赵菀华神色凝重地道:“曼姝姐姐,你这些铜钱似是违法私铸的,请你以后务必收好,不要再用。至于今天的二十五贯钱,你迟些再给我们。”

      曼姝听见及此,只能连忙说好,手忙脚乱地将桌面上那些铜钱拢回荷包里,系紧了口子,像是怕那些铜钱会自己生出脚来跑掉似的。她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苍白。

      “桑姑娘,你方才说……私铸?”曼姝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收了客人给的赏钱……”

      舒云连忙按住她的手,低声安抚:“曼姝姐姐别慌。这些铜钱既然不是你铸的,你只是收了来,只要不再用出去,便与你无干。只是你要记住,往后收钱,定要看清成色,若是再见到这样的,一概不收。”

      曼姝连连点头,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那朵簪在鬓边的芍药花都歪了几分。

      赵菀华却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绣花荷包上,脑海里只有“周延寿”三个字,翻来覆去,像一枚扎进掌心的刺。

      周延寿。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却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曼姝姐姐,”赵菀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的这位周公子,是什么来路?”

      曼姝正用手帕擦着额上的汗,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赵菀华一眼,似乎在掂量这话该不该答。

      “曼姝姐姐但说无妨。”舒云在一旁帮腔,“我们也只是想弄清楚这钱的来路,免得日后牵连到你。”

      曼姝咬了咬唇,终于叹了口气,将手帕攥在掌心里,低声道:“这位周公子,是近两个月才来邀月阁的。出手阔绰得很,来了必点最好的酒,赏钱也大方。阁里的姑娘们都巴结着他,谁要是能陪他一晚,那赏钱够花半个月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不过他这个人……有些怪。”

      “怪在何处?”赵菀华追问。

      曼姝斟酌着措辞:“我看着他面生,总觉得他不似本地人。而且他只这两个月光顾过,他每次来都喝很多酒,胡言乱语的,总说自己快要踏上青云路,他还有时动手动脚,随意抱着姐妹们不放手,他喝醉后力氣大得吓人,连邀月阁的王叔、林叔也打不过他,我们每每见他来喝酒只敢小心地在旁侍候着,但他出手阔绰,每次都给十两银子打赏,我们看在钱的份上,才忍着他。如今发现他打赏的竟然是私钱,真是侮气。”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有呢?”赵菀华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曼姝想了想,又道:“他出手阔绰,却从不让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有一回碧桃多嘴问了一句,他当场就变了脸色,那眼神……碧桃吓得两天没睡好觉。”

      舒云和赵菀华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几分——这位周公子,怕是大有来头,也大有蹊跷。

      曼姝接下来说的话,却让赵菀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只知道他叫周延寿,旁的都不清楚。”曼姝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有一回,他喝多了些,自言自语说了句话,我隐约听见了。他说……‘父亲若知道我来这种地方,怕是要气得从上陵县的守尉治所赶过来’。”

      舒云疑惑地道:“上陵县,那不是在皇都附近吗?他为何来到我们这里偏远的小城镇?”

      上陵县是左冯翊驻扎的守尉治所。

      赵菀华的指尖微微发凉。

      左冯翊。

      在皇都周边设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合称“三辅”,皆是位高权重的要职。

      赵菀华知道这层关系,心中忧虑更添一分。

      八年前先帝崩殂,新帝登基,朝堂上下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洗牌。世族与寒门之争暗流涌动,明面上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周颛便是寒门一派的代表人物,以科举入仕,任县令,最终官至左冯翊,掌管京畿东部地区的军政民政,权柄不可谓不重。

      倘若周延寿是当今左冯翊的儿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的青楼里?又怎么会用私铸的铜钱大肆打赏?

      赵菀华心中不由困惑,更隐隐生出一丝担心。

      这事若只是寻常的私铸铜钱,报官查办便是。可若是牵扯到朝廷命官、三辅重臣的家眷,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师妹?”舒云见赵菀华出神,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在想什么?”

      赵菀华回过神,摇了摇头,对曼姝道:“曼姝姐姐,这二十五贯钱的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起。那位周公子若再来,你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切莫露出异样。”

      曼姝听她说得郑重,忙不迭地点头。

      舒云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赵菀华站起身来,将桌上那些瓷瓶重新装回舒云的药囊里,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整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这药……”曼姝看着那些瓷瓶被收回去,眼里露出几分不舍。

      “药先留在这里。”赵菀华将合香丸和回春丸各留下两瓶,“曼姝姐姐先用着,余下的等你换了好的银钱,我们再送来。至于那二十五贯钱,等你手头方便了再给,不急。”

      曼姝千恩万谢,亲自将二人送到邀月阁门口。

      暮色快要彻底沉了下来,巷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邀月阁门楣上那两盏红灯笼亮着,将地面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倒是有几个身影在暗处晃动,像是等着进阁寻欢的客人。

      舒云拉着赵菀华快步穿过巷子,直到拐上主街,人声渐渐喧闹起来,才放慢了脚步。

      “师妹,”舒云终于忍不住了,侧头看着赵菀华,“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个周延寿?”

      赵菀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在街边,避开来往的行人,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师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听说过左冯翊?”

      舒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我又不关心朝堂上的事。”

      “周延寿若是他的儿子……”赵菀华顿了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的是——那这件事,就不是我们两个山野女子能插手的了。

      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对。

      若周延寿真是周颛的儿子,若那些私铸的铜钱当真与周家有关,那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小小的邀月阁,也不只是几十贯成色不对的铜钱。

      而是朝堂。

      她不敢再想下去。

      “师妹,你在担心什么?”舒云拉住了她的袖子,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赵菀华停下脚步,站在街边一盏灯笼下。橘黄的光笼在她身上,将她碧色的衣袂染成暖色,却遮不住她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师姐,”她说,“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舒云愣了一下,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既然遇上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那些铜钱害的不是一个两个姐妹,若任由它们流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赵菀华知道舒云说得对。

      可正因为说得对,她才更担心。

      因为有些事,不是知道对就能去做的。有些事,不是凭着山里学来的那点医术和正义感就能撼动的。

      周延寿。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想起师父归鹤偶尔喝醉时说过的那些话——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们这些山野之人,躲在这景瑟山上,不问世事,才是最安稳的活法。

      可如今,山下的世事自己找上门来了。

      “走吧,”舒云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了些,“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咱们再去邀月阁附近转转,看能不能多打听些那位周公子的事。”

      赵菀华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却有些迟疑。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镇上酒肆饭馆的烟火气,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她回头望了一眼。

      邀月阁的方向,红灯笼在夜色中摇曳,像两只窥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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