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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劳烦护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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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姜府时,团雪照例第一个冲出来。它今日等久了,扑到姜云舒脚边便开始哼哼。姜云舒弯腰抱它,它把脸埋进她臂弯,只露出一双乌黑圆眼。
阿蛮跟出来:“娘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太常寺不好玩吗?”
姜云岫道:“太常寺有什么好玩的?一屋子旧纸,半屋子聪明人,还有一位冷脸将军。”
阿蛮听得一愣:“那娘子可受委屈了?”
姜云舒摸着团雪的背,轻声道:“没有。”她说的是实话。
今日确实有风,但风来之前,西门已经备好,长公主府的食盒也来得正合时宜。
姜夫人听说他们从西门回府,便知道事情不简单。她没有在院中追问,只让阿蛮先端热汤,又让人把姜闻砚请回内书房。
内书房里,姜云舒把旧谱背面的字、龟兹旧器名册和崔照夜的反应都说了。
“西域军粮案。”他说,“三年前,朝中确有人因此获罪。但案子结得太快,边军一直不服。”
姜云岫问:“阿耶当时在吏部,可曾见过相关名册?”
“军粮不归吏部。”姜闻砚道,“可获罪官员调任、贬黜、追赠,都要过吏部文书。我只记得,有一份名单缺了两页。”
“缺的是哪两页?”姜云岫问。
姜闻砚道:“一页是押运军粮的州县官吏,一页是战后追赠名录。前者关系钱粮去向,后者关系死者姓名。两页同时缺,便不像寻常散佚。”
姜云舒听到“姓名”二字,想起旧谱背面那句“照夜不归”。一行藏在乐谱背面的淡墨,也许就是不肯消失的另一页名册。
她取过纸笔,将今日在太常寺听见的几项龟兹旧器名目重新写下。腹裂五弦琵琶,暂存礼乐旧库;蓝釉残器三片,火痕未净。姜云岫把小书阁旧账册翻到同批入库那一页,“腹裂”与“火痕未净”正贴合她方才写下的两项名目。
小书阁旧账册、天河残印、太常寺龟兹旧器名册,还有那个只露出一角的西域军粮案,像被同一根暗线牵着。
团雪趴在姜云舒脚边,忽然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裙角。姜云舒看见它半个身子都挨在自己裙边,爪尖还勾着一缕衣料,像怕她又被案上那些旧纸牵走。
姜夫人看在眼里,温声道:“再大的事,也要先吃饭。”
姜闻砚把旧账册合上:“你阿娘说得对。今日到此为止。旧物牵连太深,不是你一个小娘子该往里探的。”
姜云岫起身:“我去叫人摆饭。三娘今日多吃些,旧纸旧案都不能当饭吃。”
姜云舒抬脸应了一声:“好。”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想喝甜汤。”屋中静了一瞬,姜夫人先笑了。
姜云岫夸张地叹气:“完了,三娘终于学会恃宠而骄了。”
姜云舒脸上一热,想收回那句话已经来不及。团雪倒很捧场,摇着尾巴叫了一声。
晚饭摆在海棠院偏厅。甜汤端来时,夜雨已经落下。姜夫人怕她晚间积食,只让厨房煮得清淡,莲子炖得软,桂花也只撒了半匙,入口温温的。
姜云岫在旁边笑:“这才对。天大的旧案,也不能让它抢了我家三娘的晚饭。”
姜云舒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偏还不愿示弱:“兄长若再笑,我便请阿耶评评,‘冷脸将军’是不是你说的。”
“我那是实话。”姜云岫一本正经,“冷脸将军这个称呼,倒比左金吾卫将军好记。”
姜夫人递去一记眼风,姜云岫立刻收声。姜云舒捧着还带余温的汤盏,忽然觉得,旧案可以明日再想,今夜先把这一口甜意喝完。
太常寺回府后的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海棠院里湿意未散,团雪踩着满地碎花跑来跑去,姜云舒蹲下摸它的头:“今日不出门,你也不许乱跑。”团雪听不懂出门,却听懂了“不许”,立刻把脸埋进她掌心。
阿蛮忙道:“娘子放心,我给它煮肉糜,它一会儿就安分了。”
团雪像听懂了“肉糜”,耳朵一动。
姜云舒失笑:“原来我还不如一碗肉糜。”
廊下笑意还未散,小婢便捧着帖子过来:“沈家娘子递帖,说想见三娘。”
姜云舒看着那几个字,想起曲江水榭外那枚玉蝉小簪,也想起几日前那张浅杏帖子。那日她借病辞了沈令仪,只在回笺上写“不必担心”;后来出门前,又让阿蛮往沈家递了一句“身子已好些”。话都说得周全,隔着纸,却到底隔着一层。
这几日,姜家人把她一点点往屋里牵。阿娘让她喝汤,兄长陪她查旧物,阿耶把旧案边界讲得清楚。她虽然不能把一切都说出口,却不再像初醒时那样,觉得每一份亲近都是自己偷来的。
“请她进来吧。”姜云舒说。
沈令仪来得很快。帘子一动,先透进一点杏色,她向姜夫人规规矩矩行礼,等姜夫人笑着让她们说话,才快步走到姜云舒身边,握住她的手:“曲江那日人多,我只顾着替你挡话,没来得及同你算账。太常寺昨日又闹出许多风声,你倒还坐得住。”
她边说边去看姜云舒的脸色,又替她把膝上的薄毯压了压:“脸色倒比前几日好多了。前几日推病不见我,后来又只叫阿蛮送一句好些了,我还当你怕我念叨,故意把话写轻。”
姜云舒被她说得心里一软,沈令仪的关切仍旧来得很直,却也多了几分替她收着的体贴。
“不是有意瞒你。”她慢慢道,“那日让你白担心,是我不好。只是醒来后事情多,我自己也有些乱。”
沈令仪听见“有些乱”,便没有再往下问,只在她身边坐近些:“人没事便好。事情多也不怕,我今日来,就是替你看热闹,也替你骂人。”说完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糖渍梅子。你小时候吃这个,总爱挑最酸的一颗,说酸味醒神。如今可还记得?”
姜云舒拈起一颗,原身记忆里那点酸甜旧影浮起来。她轻声道:“记得一点。”
沈令仪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迟疑,把团扇支在两人中间:“一点也够,剩下的慢慢记。”
她把糖渍梅子往姜云舒手边推了推:“旧事不急,先听一桩新鲜的。如今有人说你落水后转了性子,一出门便在曲江惊艳四座,又在太常寺旧谱前露了脸,连长公主府都替你撑腰。说得好像你不是养病,是闭关去了。”
姜云舒被“闭关”二字说得一怔。沈令仪自己先笑了:“你听听,这话编得多热闹。还有人说你故意借旧谱出风头,想让裴少卿另眼相看;也有人说郡王在曲江替你说话,是因你早与郡王府有旧。”
姜云舒听到李承璟,手里的梅子便没有再送入口中,片刻没有说话。
沈令仪看着却没有再打趣。她把团扇放低一点:“我知道不是。你从前爱热闹,却最怕被人拿婚事玩笑。谁若拿这个编排你,我便把话头替你挡回去。”
姜云舒心里一暖:“你信我?”
沈令仪愣了一下,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角:“姜三娘,你是不是落水把脑子泡坏了?我不信你,难道信那些嚼舌头的人?”
姜云舒被她这一句护得心口发暖,声音也软下来:“我原以为,少见些人,外头的话就会慢慢淡下去。”
“话不会自己淡。”沈令仪用团扇点了点掌心,“我听说长公主府近日要设春水亭雅集。若帖子真到姜府,你只管赏花听筝;旁人若把旧谱和婚事绕到你身上,我先替你把话接过去。”
姜云舒一时没有答。春水亭的帖子还未送到,沈令仪却已经替她想到席间那些绕来的话。
“令仪。”她轻声道,“我怕连累你。”
“这算什么连累。”沈令仪握住她的手,“春水亭赏花听筝,本就是女眷来往。旁人若借闲话挤兑你,我替你接两句,这总不算添乱吧?”
姜云舒望着她,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那声“好”还没出口,廊外便又响起脚步声。姜夫人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外院刚送入内的帖子:“长公主府递了帖来。”
沈令仪先看了姜云舒一眼,眼里带笑:“你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姜夫人把帖子递给她们看。帖上邀姜家母女三日后赴春水亭赏花听筝,末尾另添一句,府中新修旧筝,若席间小娘子有兴,可随意试音。
沈令仪扫过那行字,团扇在掌心轻轻一敲:“长公主府这帖递得巧。赏花听筝,既是正经赴宴,又不是逼着人谈太常寺旧谱。”
姜云舒知道,这背后大约仍有李承璟的影子。
沈令仪笑道:“这倒省得我回去猜日子。三日后,我同阿娘也去。”
团雪见几人靠得近,挤过来顶沈令仪的裙角。沈令仪低头:“小团子还认得我?”阿蛮笑道:“它只认得谁会给肉糜。”沈令仪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倒和我一样。”
屋里一时都是笑声。姜夫人将帖子合上,眼神温和:“去也好。你越躲,闲话越显得像真。那日只赏花听筝,不谈旧谱。若有人借题,你交给我。”
姜云舒心口微暖:“阿娘,我自己也能应付。”
“我知道。可你能应付,和我愿意护你,是两回事。”
姜云舒看着母亲温和的眉眼,声音放轻说道:“那就劳烦阿娘护我。”
姜夫人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温声应下:“好,阿娘护你。”
沈令仪在旁边立刻接话:“那我呢?我方才可不是白说了半日。”
姜云舒看向她,正撞见沈令仪一副等着讨赏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唇:“也要劳烦你。若我不好开口,就请你替我听一听话里的弯绕。”
沈令仪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阿蛮在旁边小声提醒:“还有我呢。”
姜云舒转过脸,终于忍不住笑了:“好,也劳烦你替我看住团雪,别让它也去护场。”
海棠院里的笑声一直到沈令仪起身告辞时还未散尽。姜云舒送她到廊下,回头看见阿娘、阿蛮和团雪都在灯影里等着,忽然觉得“劳烦”二字也没有从前想得那样重。有人愿意护她,她便可以先试着,把手递出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