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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春水试筝 ...


  •   三日后午后,姜府车马从永宁坊驶出。雨后的长安像被洗过一遍,坊墙下柳色新明,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街边小贩收着湿棚,铜铃声顺着马蹄一下一下远去。姜云舒坐在母亲身侧,心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长公主府的春水亭临着一方活水,水从花木深处引来,穿石而过,声色都清。午后日光薄薄落在亭檐上,席间坐的人不多,却个个有分量。长公主坐在上首,衣色素雅,眉目间有经年富贵养出的从容。

      姜云舒随母亲行礼。

      她起身时,先看见水边女眷席上有一抹杏色。沈令仪坐在母亲身侧,发间玉蝉掠过一点微光,见她望来,便把团扇略略一斜,梨涡浅浅露出来。明明不久前才在海棠院握过手,到了这等席面上,她把那点亲近收在礼数里,只以这一眼告诉姜云舒:我在。

      她没有急着迎上来,只是借着替母亲添茶的空当,顺手把席前一只空盏往旁边挪了挪,像替姜云舒留出一个不会被人围住的位置。这样细小体贴的动作不惹眼,却比许多热闹招呼都稳妥。

      长公主笑道:“曲江一曲后,我便想再见见你。太常寺这几日又闹出些风声,外头人爱猜,我却不爱听他们猜。今日请你来,只是赏花听筝。府中新修了一张旧筝,你若愿意,也替我试试音。”

      这话说得轻,却把闲言压了下去。席间有人笑着应和,气氛便松了。

      偏有一位紫衣贵妇笑问:“姜娘子前些日子才看了太常寺旧谱,今日便来听筝,想来精神极好。听说那旧谱还牵涉西域旧乐,不知可是真的?”

      亭中水声未停,几人的目光却都转了过来。姜夫人正要开口,姜云舒已先一笑:“太常寺旧谱自有太常寺官员核验。我那日不过隔帘看了纸墨残损,不敢越礼多言。今日长公主召我赏花听筝,我若还满口旧谱,岂不辜负春水。”

      沈令仪笑声清亮:“我今日可是随母亲来讨一曲新筝的。若诸位夫人都问旧谱,倒显得我们这些小娘子不懂赏春,只懂给太常寺添案牍。”

      长公主笑意更深:“正是。到我这里来,还要谈案牍,未免无趣。”

      那紫衣贵妇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得端茶笑过。姜夫人看了姜云舒一眼,没有再替她补话。

      姜云舒的目光越过席间,看见裴观澜坐在水边一席,衣冠清雅,目光温和。他今日不是太常少卿的冷静姿态,更像一个真心来听曲的人。

      崔照夜也在,他坐得远些,仍旧一身利落窄袖,像春日亭台也不能软化他身上的边关风霜。看见姜云舒,他只略一点头,没有寒暄。

      李承璟来得最晚,他进亭时水声恰好掩住脚步。长公主看他一眼,笑意淡淡:“你倒会赶时候。”

      李承璟行礼:“姑母雅集,承璟不敢迟。”

      长公主轻哼:“是不敢迟,还是怕错过?”席间几人都听出一点打趣。

      李承璟却神色从容,只道:“春水难得,错过可惜。”

      姜云舒低头拂过袖缘,像是只在意那一处细褶。

      古筝早已安稳地置在亭中,长公主并不催促,只吩咐侍女续上热茶。姜云舒净手落座,方才那些纷杂念头仍在心口盘桓。她将手放上弦面,试了两个散音,第一声略紧,像才换过弦;第二声尾音轻浮,右侧雁柱差了半分,侍女刚要上前,她摇头止住,自己俯身将雁柱推正。

      这动作极小,席间多数人只当她在调弦,可落在懂乐的人眼中,却清楚得很。裴观澜看见了,崔照夜也看见了,李承璟盏沿将近唇边,也停了片刻。

      她没有弹曲江那样惊艳的调子。

      今日的筝声起得很低,像雨后第一缕风从荷叶边掠过。她把古曲的骨架留住,却将转折处放得更舒展一些,不急着攀高,也不急着落下。

      姜云舒想起现代西安城墙下的春风,想起博物馆修复室窗外细密的槐花,也想起来到这里后,海棠院每一个黄昏。

      她指下的声音渐渐开阔。不是悲,不是喜,也不是故作高远。只像有人在春水边慢慢抬起头,对自己说:山河这样大,不必总困在一处阴影里。风浪来时,正好试一试自己的桨。

      裴观澜眼神微亮,这不是寻常闺阁小调。它清,却不弱;柔,却有骨。她像把一段古曲拆开,又用更明净的方式重新接上,半点不炫技,却处处见心胸。

      崔照夜原本只垂眼看水,可那筝声行到中段时,他原本微紧的指节松了些。没有胡笳,没有边声,没有逼人回忆的旧调,只有水风与春日。它不催人放下什么,只在旧事与人声之间,留出片刻可以喘息的空隙。

      李承璟坐在斜对面,没有说话。他看着姜云舒,曲江那一眼之后,他以为自己念念不忘的是她的惊才绝艳。可此刻他才知,不止如此。她不是只会倚人避风的花,她的心里亦有水声,知道该往何处流去。

      一曲终了,春水亭中安静了片刻。

      长公主先笑:“好。听了这曲,连我都觉得案牍烦人,不如去水边走走。”

      众人这才醒过神来,纷纷称赞。

      姜云舒起身谢过,不多说,也不谦得过分。她今日学着把别人的善意接住,像接住一盏刚好的茶,不推回去,也不烫着自己。

      沈令仪隔着席向她眨了眨眼,团扇掩在唇边,说了一句“弹得好”。姜云舒没有回话,只把眼睫弯了一下,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点明亮的护持。

      宴中仍有人想借旧谱探话,却被长公主三两句带开,又被沈令仪用团扇挡成了赏春的玩笑。姜云舒坐回席间,弦上的余颤仿佛还在耳边,方才盘桓在心口的那些杂念,也被春水声托远了些。

      她知道自己仍在许多目光里,她也知道,那些沉在暗处的事,并不会因一曲筝声散去,可春水亭这一刻,母亲在侧,旧友同席,连那些试探都像被水声磨去了锋芒,暂且只剩一盏温茶的热意。

      待众人起身往水边赏新荷,长公主留了姜夫人说话,又看向姜云舒,像是忽然想起一桩闲事。

      “郡王说你识器。我府中有几件西域来的旧器,搁久了也寂寞,不如给懂的人瞧瞧。”她话说得平常,似只是长辈对小辈才学的赏识。姜云舒却听见“西域旧器”几个字后望了望姜夫人。姜夫人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去。

      姜云舒这才起身行礼:“多谢殿下抬爱,云舒愿去一观。”

      长公主便吩咐侍女带她去旧器房。沈令仪本想跟上,母亲却正被几位女眷留在廊下说话。她只来得及隔着人群递来一个放心的眼色,便重新坐回母亲身侧。

      旧器房不大,四壁架上陈着琵琶、箜篌、铜镜与几只玻璃盏。靠窗一侧另置着几件龟兹来的蓝釉器,高窗漏下的光落在其中一只蓝釉器上,釉面被照出一层沉静的幽蓝。姜云舒在它面前停下,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只残瓶,瓶口已缺,瓶身却被保存得很好。瓶面蓝色比李承璟给她的坠子略深,像夜里有火藏在水下。她隔着一寸距离看,不敢贸然上手。李承璟不知何时走到门边。

      他没有进来,只停在门外:“这只瓶,是十年前从龟兹旧贡中清出的残器。”姜云舒回头。

      旧器房的女史补了一句:“瓶原是一对,另一只入库时已碎,只留三片残瓷。府中旧贡入库簿记作‘蓝釉双瓶’。”

      姜云舒听到三片残瓷,姜府小书阁匣中的蓝瓷碎片,也是三片。

      李承璟看着她,语气平稳:“若你想细看,我可请姑母允你近前。”

      姜云舒望着那只残瓶,心口那点迟疑慢慢落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我想看。”

      李承璟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好。”

      侍女取来软垫,姜云舒戴上薄绢手套,将残瓶稳稳托起。瓶底有一处旧痕,边缘磨得极平,不像磕碰,倒像曾被人有意磨去什么。她侧过瓶身,借着高窗透下的光细看,许久之后,才在釉色与磨痕交界处辨出半个残字。

      似是“焰”。她托瓶的手没有动,心却沉了一下。

      腹裂五弦琵琶、蓝瓷碎片、天河残印、太常寺旧谱、军粮旧案,如今又多了一个“焰”字。姜云舒一时没有出声。

      高窗斜照,架影横在地上,残瓶的蓝釉被映得发冷。窗外春水声远远传来,像隔了一重帘。李承璟立在门边,半步也没有往里迈,只向侍女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长公主亲自来了,她身后跟着掌事女官,手里捧着一只窄长木匣。匣中铺着软绢,放着一册旧贡入库簿。

      长公主看了姜云舒一眼:“你看出了什么?”

      姜云舒将残瓶放回软垫上,退后半步行礼:“瓶底有半个字,似是‘焰’。”

      长公主没有惊讶,只“嗯”了一声。这声很淡,却让姜云舒明白,长公主早知道这只瓶有问题。

      李承璟看向她,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她自己往下问。姜云舒忽然明白,今日这场春水亭小宴,既是替她压闲言,也是把这只旧瓶递到她眼前。

      姜云舒道:“殿下,方才女史提到府中旧贡入库簿,可否容我看一眼那处记载?”

      长公主笑了笑:“我既让人取来,便是给你看的。”

      掌事女官将木匣放到案上,取出旧贡入库簿。姜云舒净过手,隔着薄绢翻页。旧贡册记录得极细,从器名、数量、入库年月,到送贡使者、验收官署,一一列明。她很快找到那只蓝釉残瓶。

      “龟兹蓝釉双瓶一对,一瓶缺口,入旧器房;一瓶入库时已碎,残瓷三片另匣存。”

      字写得规整,看似并无异样。可姜云舒的视线停在“蓝釉双瓶”四个字上。那里纸色略浅。不是墨淡,而是纸面被人刮过,再覆了薄薄一层浆。修补的人手艺不错,若只粗略翻看,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旧纸纤维被刮起后再压平,光照过去,总会有一点不同。

      她抬头:“这里改过。”

      长公主问:“能看出原本写了什么吗?”

      姜云舒摇头:“当场不能。若用清水、明矾、烟熏,或许能看出一点旧墨痕,但这些法子都会伤纸。此簿是府中旧档,不宜轻试。”

      这话说得很稳,她不是不想看,正因太想看,才更知道不可鲁莽。旧器一旦受损,上头残存的线索也就断了。

      长公主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怪不得承璟说你懂器,也懂分寸。”

      姜云舒略一欠身:“长公主谬赞,我只是怕伤了旧簿。”

      长公主合上簿页,慢慢道:“这簿不能离府,但可誊一份给你。至于刮改处,我会让人描出纸面纹路。姜娘子,你日后若看出什么,不必急着回我,先护好自己。”

      姜云舒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问道:“殿下也觉得此物危险?”

      长公主看向窗外春水:“凡是隔了十年仍不肯安分的旧物,都危险。”她说,“更何况,它从龟兹来。”

      龟兹,这个名字在屋中落下,像一粒蓝色火星。姜云舒想起旧谱背面那句“龟兹蓝火,照夜不归”,又想起瓶底半个“焰”字,二者像两片隔年碎瓷,终于在她眼前碰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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