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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照夜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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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舒顺着日影俯身细看,纸上纹路渐渐分明,方才那些看似顺贴的补字,也慢慢露出另一重走向。
这半阙旧谱开头是清商调,至第三行忽然混入异音。补注之人似乎不懂胡乐,只在旁边写了“疑误”二字。可姜云舒看着那几处异音,心中却慢慢浮起曲江宴上弹琵琶时的感觉。
不是误,是有人故意把西域乐句拆散,藏在中原旧调里。
她把那几处异音另誊在小纸上,先按清商调排了一遍,又在旁边以小字记下可能的转拍。写到转拍处时,她忽觉自己落笔太顺,便重新蘸了蘸墨,将后面几个字写得慢些。帘外书吏轻声问:“娘子方才所记,可要入簿?”姜云舒道:“暂不劳记入案。待我复核清楚,再报给书吏。”
裴观澜隔帘道:“先自校一遍也好,入了案簿,便不好轻改。”
姜云岫懒懒接话:“裴少卿这话好,回去我也这样回阿耶。三娘不是拖延,是怕案簿落字太早。”
姜云舒便也把话说得寻常些:“正是。旧谱不可只凭一遍印象。”
帘外风过,檐铃又响,像有什么旧日之音,终于等到了听它的人。
姜云舒以竹签沿着那几处谱字虚点了几下:“这几处异音,像是同一段舞拍被拆开了。”
裴观澜问:“为何?”
姜云舒斟酌措辞:“若只按清商调看,它像错音;可若按胡旋舞步去想,这一拍反而是转身处。它不是断,是换了方向。”
帘外,裴观澜沉默片刻:“姜娘子还懂胡旋?”
姜云舒话到唇边停了停,她很清楚,此刻不宜显得知道得太多。
“从书里见过。”她说,“也可能是我妄猜。”
裴观澜没有追问,只道:“猜得很好。”他转向书吏:“先旁记一句,第三行异音疑为胡旋转拍,待复核后再入正簿。”
外廊传来脚步声,寺吏在门外禀报:“裴少卿,崔将军来查曲江春宴巡防名册,问少卿可便宜说话。”
裴观澜看了姜云岫一眼。姜云岫懒懒道:“既是公事,裴少卿自便。我在此陪三娘看谱便是。”
裴观澜仍先问帘内:“姜娘子可要暂避?”
姜云舒想了想:“崔将军查的是曲江巡防,我也在宴中。若避得太刻意,反倒像心虚。”姜云岫听见“巡防名册”四字,便知此事与曲江宴那场风波脱不开干系,也没有出声拦她。
片刻后,崔照夜进了外间。他一身利落深衣,佩刀未卸,眉眼冷峻。目光先扫过姜云岫,再落在垂帘上。姜云舒隔着帘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屋里像多了一道寒风。
裴观澜道:“崔将军。”
崔照夜点头,语气平平:“曲江那日,有小厮失手泼酒。长公主府说是意外,我来核巡防名册。”
姜云舒听见这话,心中那点疑虑终于有了着落。崔照夜也没有把那件事当成小意外。
崔照夜把一卷名册放在外间案上,翻到其中一页:“宴席换酒的小厮名叫郑阿保,原在外院,不该进内席。调他入内的人,曲江宴后第二夜已经离府。长公主府说是畏罪逃了,我却不信一个小厮能自己挑中姜家席位。”
裴观澜道:“崔将军怀疑有人借曲江宴试探姜娘子?”
“不止试探姜娘子。”崔照夜看向垂帘,“也可能是试探郡王。”
这话一牵到李承璟,便不好再当寻常巡防案来问。姜云舒没有接话。
崔照夜合上名册,视线扫过案上的旁记,停在“胡旋转拍”四字上。
“你们在弹胡乐?”这句问得很冷。
裴观澜立刻纠正:“不是弹,只是辨谱。”
崔照夜目光沉下去:“太常寺旧谱,何必掺这些东西。”
姜云舒隔着帘影望向外间,听出他这句并非寻常厌恶。而是像把某段旧事一并压在了“胡乐”二字里。
裴观澜温声道:“崔将军,乐本无罪。”
崔照夜语气很平:“乐无罪,人有。”
姜云舒隔着帘说:“崔将军放心,今日只辨纸墨和异音来路,不会使它成声。”
崔照夜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帘影轻晃,她的声音温和,没有怯意,也没有冒犯。过了片刻,崔照夜道:“辨归辨,不必避我。这里是太常寺,不是我的军帐。”
姜云舒应下:“多谢将军体谅。”
就在此时,寺吏又送来一封公文,说是郡王府转给太常寺,关于龟兹贡乐器入库名册的抄件。
姜云岫接了一句:“来得倒巧。”
裴观澜道:“郡王府转文说,既然太常寺要查旧谱,龟兹旧器名册也该一并查清,免得有人拿残谱生事。”
那抄件列得很细,裴观澜念了几行,姜云舒便听见“腹裂五弦琵琶一,暂存礼乐旧库”几个字,这正与小书阁账册上的名目相合。
裴观澜念到后面,在一处名目上停了停:“蓝釉残器三片,火痕未净。”
姜云舒没有抬头,只把案角小纸上的“疑误”二字圈了一圈。相同名目在两处出现,姜家旧藏便未必只是私人收藏。
崔照夜显然也听见了那几项名目,冷声道:“龟兹旧器入库名册,不该由郡王府转来太常寺。”
裴观澜道:“名册副抄在宗室府库也有留存。郡王府既掌西域商路旧账,能取到并不奇怪。”
“不奇怪,不等于无事。”崔照夜道。
姜云舒隔帘听着,才明白崔照夜在意的不只是胡乐。凡是来得太巧的东西,他都要先问清来路。
裴观澜命书吏把名册来处另记一笔,连送达时辰也写清楚。崔照夜看见这一句,脸色才稍缓。
姜云舒听到这里,也懂了李承璟的用意。他并未露面,只把另一条可查的路递了进来。
崔照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淡声说:“郡王手伸得够快。”
裴观澜道:“至少伸得有用。”
姜云舒低头继续看谱,纸背原以为空白,水痕处却隐约压着一行极淡的墨迹。
日影落在纸面,纸背那行墨迹却仍淡得难辨。姜云舒隔着素绢稳住卷边:“裴少卿,可否请人添一盏灯,从侧边照一照?”
女史依言添灯,暖光斜斜照过水痕,那行字才慢慢显出。
龟兹蓝火,照夜不归。
崔照夜脸色骤变,连裴观澜都沉默了。
姜云舒看着“照夜”二字,没有去看崔照夜,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人名、刀名,还是某场旧事,却知道太常寺旧谱自此不再只是乐谱。
崔照夜朝垂帘前迈近一步,裴观澜抬手拦在帘前:“崔将军,旧谱仍在帘内。”
崔照夜的目光像压着火:“这八个字是谁写的?”
“尚不能断。”裴观澜道,“若将军此刻要取走旧谱,太常寺只能如实上报左金吾卫强取礼乐旧藏。”
姜云岫也站起身:“崔将军要查旧案,姜家不拦。但舍妹今日在此,只是看谱。此处若起争执,明日长安说的便不是西域军粮案,而是崔将军、裴少卿与姜三娘同在藏谱阁。”
这句话把利害说得极直,崔照夜终于停住。
崔照夜冷声道:“这谱,从何处来?”
裴观澜答:“裴家旧藏,三年前入太常寺。”
崔照夜看着他:“三年前,正是西域军粮案之时。”
这句话一落,旧谱的来历便被推到军粮旧案旁边。姜云舒隔着帘,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却知道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其中分量。
太常寺旧谱、裴家旧藏、西域军粮案。若在此刻被明着连起来,便不再是姜云舒能隔帘辨谱的小事。
帘外,裴观澜终于开口:“崔将军,此谱入太常寺有籍可查。若牵涉军粮旧案,我会如实呈报。”
崔照夜声音冷硬:“呈报给谁?”
裴观澜沉默了一瞬。这一问锋利见骨,也避无可避。无论报向何处,裴家旧藏和郡王府送来的名册都要被摆到明面上。
姜云岫放下茶盏,语气不再散漫:“崔将军,今日舍妹只是应太常之请看谱。若二位要谈军粮旧案,我先带她回府。”崔照夜没有反驳。
裴观澜接过这句话:“是我思虑不周。姜娘子今日已看过旧谱,余下之事,确不该再牵连姜府。”
姜云舒隔帘起身:“裴少卿言重。旧谱之中若还有能辨之处,日后按礼递帖便是。”
旧谱被重新覆上素绢。书吏按裴观澜的吩咐,将郡王府转来的名册、旧谱显字的时辰和今日在场的人名一一记入案簿。
兄妹二人从侧间出来时,裴观澜亲自送到外廊。崔照夜站在廊柱旁,仍旧神色冷峻,目光落在廊外,不知在想旧谱,还是那句“照夜不归”。姜云舒没有停下。有些事此刻问不得,也不该在太常寺外廊问。她只隔着帷帽向裴观澜略一颔首,随姜云岫往外走。
太常寺正门外已经有几辆车马停着,似乎是听闻崔照夜到此,有人故意过来看动静。
姜云岫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消息传得真快。”
姜云舒隔着帷帽看见那些细碎视线,便知道今日若从正门出去,方才藏谱阁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编成新的故事。
姜云舒想起那封短笺,她低声道:“兄长,走西门。”
太常寺西门比正门窄许多,门外是一条安静夹道。姜府的车马竟已经等在那里。车夫见他们出来,忙上前行礼:“大郎,娘子,方才有长公主府的人传话,说正门拥堵,请从此处回府。”
车旁还站着一名长公主府的青衣侍从,手中捧着食盒:“府中今日做了春糕,长公主命小的顺路送给姜夫人。小的来时见正门人多,才请贵府车马暂移西门。”
理由寻常,时机却恰好。若有人问起,姜府只是收了长公主府顺路送来的点心,并非避祸。
姜云岫扶姜云舒上车,低声道:“他倒真会替人留路。”
姜云舒坐进车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一向不喜欢别人替她安排,可李承璟只是提前把一扇门打开,她可以走,也可以不走。
车帘落下前,姜云舒看见夹道尽头停着一匹青骢马,马旁立着一人,衣色清贵,腰间玉佩在春叶间一闪。李承璟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着姜府车马平稳驶出。车马转过夹道,他便被墙影遮住。
姜云舒低下头,把袖口慢慢抚平。
“三娘?”姜云岫问。
“没事。”她顿了顿,“只是觉得,有些人做事很有分寸。”
姜云岫笑了一声:“这评价若让郡王听见,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叹气。”
姜云舒转向兄长:“兄长与郡王很熟?”
“不算熟。”姜云岫道,“他是宗室郡王,又握着西域商路,不会有人真同他不熟,也不会有人敢说自己同他太熟。”
话听着迂回,意思却分明。姜云舒想起曲江席间他退回半步时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人大约也不是全然站在风外。他只是惯于把路先看清,至于别人走不走,他并不伸手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