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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太常来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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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完小书阁后,姜云舒在海棠院安安静静养了好几日。
姜夫人不许她多见客,也不许她久坐。姜云舒也不逞强,旧册翻不到半卷,字迹便在眼前发雾,只好合上书页,把心事也暂且按住。每日晨起只让阿蛮陪她在海棠树下走两圈,午后喝半盏温药,傍晚再听姜云岫说几句外头风声。半枚天河残印收在内书房,旧琵琶锁回小书阁,谁也没有急着动。团雪最开心,日日趴在她裙边。
到第四日,春寒退了些,姜云舒晨起再翻旧册,眼底虽仍有些发涩,却已能把姜云岫抄来的几行入库条目看完。她知道,旧物不能一直按在匣中,该往外再寻一处能对上的痕迹了。
裴观澜的帖子,也在这日送到。
帖子用的是素笺,字也清淡,不借太常少卿的官势压人。信中只说太常寺有半阙旧谱,疑与前朝散佚乐录有关,曲江席间听姜娘子辨音有度,若姜府允准,愿请姜娘子三日后隔帘一观。
隔帘一观这四个字把礼数留得很足。
随帖还附了一纸太常寺的官面传抄,写明旧谱暂存藏谱阁侧间,不携出寺,不私授人,姜府若应邀,可由家中男眷同往。裴观澜把避嫌处都写在明处,连车马进出哪一门,都列得清楚。
姜闻砚看完那张传抄,才道:“裴家做事,仍是老派。”
姜云岫道:“老派也有老派的好处。至少这帖子若被外人看见,也说不出私下往来的闲话。”
姜夫人听到这里,才把帖子放回案上。姜云岫从旁扫到末尾,笑了一声:“裴少卿连‘隔帘’都写上了,生怕外头人说他唐突。”
姜夫人道:“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知道此事会招人议论。”
她说完,目光却先落回姜云舒脸上:“议论是其次。你这几日才刚能多坐一会儿,若身子没有养全,便是太常寺三请,也不去。”
姜闻砚接过话:“旧谱摆在那里,不会跑。三日后医官若说还得静养,姜家便替你回了,不必你为难。”
姜云岫也收了笑,偏还要把话说得轻些:“你若实在惦记,我替你跑一趟也成。我看不出补痕,总能把纸色深浅、墨迹新旧记个大概,回来慢慢说给你听。”
姜云舒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甜汤。她看着一家人先后把话递到自己面前,心里像被那盏甜汤暖了一下。
“我比前几日好多了。”她轻声道,“若到那日医官点头,阿娘瞧着也放心,我便去。”
姜夫人这才稍稍松了眉,却仍伸手摸了摸她腕间温度:“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姜闻砚把小书阁里抄出的账册放到案上:“半枚天河残印不宜声张。这帖子不催不逼,却偏在外头议论未散时送来。太常寺旧谱若真同姜家旧藏相牵,我们便按官面去看;若有人借裴观澜的名义试探姜家,也该在明处看清楚。”
姜夫人问:“外头已经议论到什么地步?”
姜云岫斟酌片刻:“说得最轻的是三娘曲江一曲得裴少卿青眼;难听些的,说她病后性情大改,才学来得蹊跷。还有人把郡王挡酒也扯进去,说姜家或许要同宗室结亲。”
案上温茶冒着细白的气,谁也没有立刻接话。姜闻砚道:“越是有闲话,越要把来去都放在明处。去,可以。姜家应帖,家中人同去,一切照礼数来。”
姜云岫顺着问:“那这趟名义如何定?”
“以姜家女儿的身份去。”姜云舒看向父亲和兄长,“阿耶与兄长都知道此事,裴少卿也按礼递帖。若有人议论,便不是我私下往太常寺去,而是姜家应太常寺之请,查一件旧谱。”
姜闻砚看了她片刻,神色缓了些:“你想得明白。”
姜夫人叹了口气:“你们父女说起这些,倒像已经把我劝好了。”
姜云舒放下甜汤,走到她身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挽住她的袖子:“阿娘若不放心,我便不去。”
这一声阿娘,比前几日自然了许多。
姜夫人软下神色:“去吧。只是早去早回,不许逞强。”
姜云岫在旁边小声道:“阿娘,她这样一叫,你哪里还说得出不许?”
姜夫人瞪他:“就你话多。”
姜闻砚随后把分寸一一说定。姜云岫同往,姜云舒只隔帘看原谱,不当场试曲,只作寻常辨纸。至于半枚残印,仍留在府中,真遇见相同印记,也等回来再对。
姜闻砚最后道:“话不说满,先看对方让你看什么,也看对方不让你看什么。”
姜云舒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想起自己做修复时的习惯。残缺处固然要看,刻意遮住的地方,更要看。
三日后,去太常寺那日,医官清早便来诊过脉,又细问了这几日饮食起居,末了才向姜夫人点头,说已无大碍。姜夫人亲自看过姜云舒的气色,这才准她出门。
阿蛮先替她往沈家送了一封短帖,说身子已好些,请沈令仪不必挂心。团雪被留在海棠院,“等我回来。”姜云舒摸摸它的头。团雪呜了一声,像不大满意。
太常寺在皇城附近,肃穆清雅,与曲江春宴的锦绣全然不同。廊下有风,吹动檐铃,声声清冷。裴观澜候在外廊,待姜府车马停稳,先向姜云岫见礼,随即侧身退到廊柱旁,留出姜云舒下车的余地。
寺门外有两名书吏捧名簿候着,姜云岫报了姓名,书吏照册勾验,又请随行婢女留在外院茶房。姜云舒隔着帷帽看着太常寺中老柏,树影落在青砖上,像一行一行沉默的旧字。
“姜娘子今日肯来,观澜感激。”
姜云舒隔着帷帽回礼:“裴少卿言重。若能为旧谱尽一点力,是我的荣幸。”
裴观澜没有多看她,只引他们往藏谱阁侧间去。侧间中间垂着一道竹帘,帘外设客座,裴观澜与姜云岫止步于此;帘内另置小案,旧谱平铺在素绢上。
姜云舒坐下后,没有先看谱,而是看纸。纸色发黄,边缘有烟燎痕。谱字的墨色沉暗,旁侧几处小注却浅一些,笔锋也新,像后人添补。她隔着帕子压住卷角,没有让指腹碰到旧纸。
旧谱被夹在两层素绢之间,卷首已经残缺,只剩“清商”二字和半枚看不清的藏印。纸背有水痕,像曾经被潮气浸过,又被人小心压平。姜云舒看得很慢,先记纸纹,再记折痕,最后才去看那些细密的谱字。
帘内女史递来一支未蘸墨的竹签,示意她若要指出位置,便用竹签虚点,不必触纸。帘外另设一张小案,太常寺书吏捧着空白记录,逐条誊下她说出的疑处。
帘外传来裴观澜的声音:“此谱三年前由裴家旧藏转入太常寺,入库时已有烟痕。补注是先祖手迹,不敢说全对,只能暂存。”
姜云舒道:“裴少卿肯把来历说在前面,便省去许多猜测。”
裴观澜笑了笑:“旧物若隐去来路,便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姜云岫在帘外道:“裴少卿这话,我回去可要学给阿耶听。”
“姜侍郎想来也正是此意。”裴观澜道,又问:“姜娘子看出什么?”
姜云舒答:“这不是同一时段写完的谱。原谱像乐工记事,补注更像藏书人整理。若只按补注弹,气息会断。”
她没有说得太满,只把第三行末尾的几个谱字指出来:“这里墨色重,笔锋却虚,像临摹者不知原字为何,只照着形补上。若原谱真残在此处,后面的节拍就不该接得这样顺。”
裴观澜走近两步,又停在帘外:“姜娘子的意思是,补注者补得太像,反而露了痕迹?”
“是。”姜云舒道,“修补旧物也是如此,补得全无破绽,有时不是真完整,而是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看见缺口。”
谈话间外头有寺吏送来一只小匣,说是长公主府转交给姜府大郎。姜云岫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封短笺。
“若有为难处,车马可从西门出。”笺上字迹温雅,没有落款。姜云岫把短笺翻过来,背面空白,连香气也无。
裴观澜看了一眼那只小匣:“看来今日这半阙旧谱,比我原以为的更有来历。”
姜云舒看着案上的旧谱,纸上有补注,有烟痕,有被压平的水渍;人也一样,有礼数,有试探,有恰到好处送来的退路。
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把旧谱本身看清楚。她轻声道:“那便从第一行开始吧。”
藏谱阁里窗纸半明,日影落在素绢边缘。裴观澜在帘外,偶尔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听她辨纸、辨墨、辨乐句断处。
姜云岫原本还担心她露怯,听到后来,反倒端着茶盏不说话了。自家妹妹像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他看不见的天地,他想问,又舍不得逼问,只能装作散漫,替她挡住外头目光。
姜云舒没有察觉兄长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全在谱上。那几行细密谱字安静伏在纸上,像正等她听出其中被藏起来的另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