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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书阁寻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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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海棠院被雨洗得干干净净。
姜云舒醒来时,团雪正趴在床边小榻上,尾巴盖住鼻尖,睡得像一只收拢的雪团。阿蛮在窗下理香囊,见她睁眼,忙放轻声音:“娘子醒了?大郎说,等你用过早食,陪你去小书阁。”
小书阁三个字落下来,姜云舒便彻底清醒了。
昨夜蓝釉坠与旧琵琶同色发光,像有人在黑暗里拨响了一根弦。她一夜睡得很浅,梦里反复出现西安修复室的残卷、姜府旧琵琶,还有曲江池边李承璟递来的那枚蓝釉坠。
早食撤下后,阿蛮正替她取出外裳,预备等姜云岫来了便一同去小书阁。廊外这时有小婢隔帘回话,说沈家送了帖子来。帖子用的是浅杏笺,字迹娟秀,只说昨日曲江席上人多,散时又匆忙,她午后想来坐坐,亲眼看看才放心。
阿蛮一见那浅杏笺,脸上先有了笑:“是沈娘子。听大郎说,她昨日在席间替娘子挡了好些话,今日又惦记着来看您。”
姜云舒的目光停在笺角,她记得沈令仪发间那枚小巧玉蝉,也记得曲江席上那双明亮的眼睛。越亲近的人,越容易看出她不是从前的姜三娘。家人可以把生疏归作惊水高热后的余症,可旧友记得的,往往是更细碎的旧脾气。
她还没有真的接住这个身份。姜家人的疼爱近在身边,她尚且不敢一下子安心收下,更何况沈令仪记得的是从幼时长到今日的情谊。
姜云舒静了片刻,取过回笺:“替我回她,就说我昨日归来后有些倦,今日怕过了病气,不好请她过府相看。请她安心,昨日曲江宴上多谢她相护。等我身子再稳些,一定亲自请她来吃茶。”
阿蛮听着,迟疑了一下:“沈娘子听了,怕是又要担心。”
“今日先不见。”姜云舒把“不必担心”四字写得很慢,笔锋收住时,心里泛起一点涩意,“她这样惦记我,我更不能仓促见她。”
阿蛮接过回笺,小声道:“沈娘子待娘子最真,不会怪您的。”
姜云舒望着案边那张浅杏笺,低低应了一声。正因为真,她才不能拿一场仓促相见去敷衍。她将帖子压在案角,镇纸才落稳,廊下便响起姜云岫的脚步声。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串糖渍梅子。
“阿娘说你昨日累着了,今日查旧物也要甜着查。”他把梅子放在案上,又瞥一眼窝在榻上的团雪,“它也去?”
团雪像听见自己被点名,立刻跳下榻,颠颠跑到姜云舒裙边。
阿蛮道:“它昨夜就不肯离娘子,若不带,只怕又守在门口。”
姜云岫叹气:“行。姜三娘查旧藏,还要带一名小护卫。”姜云舒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书阁在姜府西侧,离海棠院不远。外头看只是两间素净小楼,窗格刷了桐油,门前有一株老梨树。推门进去,灰尘与旧纸气混着淡淡樟木香扑面而来。架上堆着书册、旧匣、残损乐器和几卷不知何年封存的画轴。
姜云舒站在门口,先没有动。这是她熟悉的气味,不是某一座博物馆的气味,而是所有旧物共同拥有的安静。它们不催人,不辩解,只把时间摊开,等有人愿意细看。
姜云岫见她停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云舒把手从门边收回,“只是旧物太多,一时不知从哪里看起。”
姜云岫指向靠北的一排木架:“阿耶说,祖父旧年收的西域乐器和残瓷,多在那边。你看归看,别碰那些霉坏的卷子。阿娘若知道我让你染了灰,又要骂我。”姜云舒点头。
她走到北架前,先看匣签。大多是寻常名目:旧箜篌弦、龟兹拨子、碎叶铜铃、胡旋舞衣残片。写签的人字迹端正,年深日久,墨色已经发灰。
靠窗的小案上还压着一本旧账册,册页边角卷起,封面写着“西域旧物乙册”。姜云岫先翻了翻,低声念道:“开元旧岁,入库龟兹五弦琵琶一,腹有裂;蓝瓷碎片三,火痕未净;胡旋舞衣残片一匣;铜铃七枚。”
“五弦琵琶。”姜云舒立刻望向墙边那排旧乐器。
姜云岫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书阁里确有几把旧琵琶,但你屋里那把,是你高热那晚,阿娘叫人从这里取去的。若账册没有记错,它和这匣蓝瓷碎片原本便是同批。”
姜云舒把“同批”两个字记在纸边,笔尖停了停,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像先把那点隐约相连的蓝光按在纸上。
她走到墙边看旧乐器,原本放五弦琵琶的位置空着,木架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灰印,旁边悬着旧签,签上写“腹裂,不可试弦”。旧签背面另有一行小字,被灰遮住大半,只能辨出“曾修”二字。姜云舒没有把签取下,只让姜云岫记在纸上。
姜云岫在那道空出来的灰印前停住,声音放低:“既然账册对得上,这把琴就不能再随意放在你屋里。等回去,我让人送回小书阁,仍按原位封好。你若还要看,叫我陪你来。”
姜云舒想起昨夜裂缝里浮出的那点蓝光,握笔的手在纸边停了停,终究点了头。
核过旧琴,她又回到那本账册前。方才姜云岫只粗略念过同批入库的名目,她想看蓝瓷碎片旁是否还留有别的标记。旧册纸脆,翻得太快容易沿虫蛀处裂开,她便让阿蛮取来两枚细纸镇,又请姜云岫替她按住册脊,顺着那一页慢慢往下看。账册记得并不详,多是入库年月和残损情形,偶尔夹一行朱笔小注。到“蓝瓷碎片”那一条时,旁边有四个小字:“不可近火。”
姜云岫皱眉:“瓷片还怕火?”
姜云舒道:“未必是瓷怕火,也许是瓷上附着的东西怕火。”她说完便停了一下,换了更稳妥的说法,“残器经火后釉色会变,库中管事或许只是怕再伤颜色。”
姜云岫听出她改了口,没有追问。团雪绕着木架嗅来嗅去,忽然在最底下一只窄匣前停住。
阿蛮忙蹲下:“团雪,别乱扒。”姜云舒也停在那只匣子前。
匣签上写着“蓝瓷碎片”。四字之外,还有一点被水洇开的痕迹,像曾有人湿着手碰过。
她取出帕子,垫着手把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三片残瓷,色泽果然与蓝釉坠相近,只是更暗,边缘有灼烧过的黑痕。姜云舒把蓝釉坠取出,放在匣旁。两者颜色并非完全一样,但釉里那种细小流纹,几乎出自同一窑口。
姜云岫收了玩笑:“真有关?”
“像。”姜云舒说,“只是还不能断定。”
她让阿蛮把窗子推开半扇,让天光斜进来,又把三片残瓷按边缘缺口排开。第一片釉色最深,黑痕从外缘往里吃进去;第二片背面还黏着一点灰白旧泥;第三片最小,釉面却有一道细细的弧纹,和蓝釉坠里那道水光般的流纹方向相近。
“这三片釉色和流纹相近,像是同出一器。”姜云舒道,“只是裂口接不上,不像随手拾起的相邻碎片,更像器物碎后,有人特意挑了几片单独收进匣中。”
姜云岫疑问道:“不是祖父随手收的?”
“至少收的人知道它有用。”她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再往深处说。
阿蛮蹲在旁边,小心翼翼道:“娘子,匣底是不是比外头看着厚些?”
姜云舒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笑:“阿蛮眼力很好。”
阿蛮脸一红,立刻去按团雪:“我就是瞧着它放在架子上不平,团雪才一直闻。”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只还忍不住往匣底看。木匣底板比寻常略厚,边角还藏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接缝。姜云舒刚要细看,又把动作收住。
她把木匣推到姜云岫面前:“兄长,这匣底好像不平。”
姜云岫接过来,敲了敲,神情微变:“有夹层。”
阿蛮往前挪了半步,又怕挡着姜云岫动作,忙停在一旁。团雪则坐在旁边,尾巴一摇一摇,像觉得众人终于发现它的大功劳。
姜云岫取来薄刃,小心撬开底板。夹层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密信,只有半枚发黑的旧印。印面残缺,依稀能看出两个字。
天河。
那半枚旧印并不是玉,也不是寻常铜印,材质更像烧过的陶。边缘被磨得很薄,像有人故意把完整印面折去一半,只留下可辨认的两个字。印背有一道极浅的横槽,槽里嵌着旧灰,闻起来有一点焦苦。
姜云舒没有直接拿手碰,只用软帕托起。她把旧印移到天光下,发现“河”字最后一笔边缘缺了一角,缺口形状并不自然,像被某种尖细器物撬过。她想起现代残卷断口旁那几行错位的音位,心里那根线又收紧了一分。
“这不是私印。”姜云岫低声道,“倒像给匣、册、器物做记号用的。”
“若是记号,另一半应当也在某处。”姜云舒说。
姜云岫合上账册,沉默片刻:“那便说明,姜家旧藏里还有东西被拆散了。”
阿蛮在匣盖内侧又发现一层旧纸屑,像从封条上揭下来的残边。姜云岫用镊子挑起一片,只见上面残着半道朱痕,正好与陶印边缘宽窄相近。
姜云舒托着旧印的手停了停。
屋外风过梨树,细叶轻响。小书阁里一时无人说话。
姜云岫低声道:“这东西,阿耶未必知道。”
姜云舒把那半枚残印看了许久,才问:“兄长,我落水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姜云岫脸色微沉,过了片刻才道:“今早守门老仆来回话,说你落水那日午后独自到过小书阁,只说想找旧谱。他劝你等我回来,你说只看一眼。”
阿蛮一怔:“娘子那日不是去了后园水榭吗?”
“后来才去的。”姜云岫说道,“老仆说,听到小书阁里头像有匣子落地的声响。他问你,你隔着门说无事。再出来时,你把匣签翻回原样,还吩咐他别告诉阿娘,怕她担心。”
姜云舒看向那只蓝瓷匣。落水那日,她或许也曾这样打开它,见过匣底藏着的旧印与封条残边。东西仍在眼前,可她为何随后去了后园水榭,又为何落水高热,反倒更说不清了。
姜云岫没有追问她为何记不清,只把语气放得很缓,像先替她把这段空白托住。
姜云舒合上木匣,团雪凑过来,挨了挨她的裙角。她声音放低:“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姜云岫道:“你若肯信我,这件事我同你一起担。”
姜云舒握着匣沿,片刻后点头:“信。”
姜云岫笑了,像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剩下的,兄长同你一起查。”
姜云舒的手仍压在旧匣上。窗外梨花落下,旧匣、残印和原身落水前的行踪,都在这间小书阁里有了痕迹。
傍晚时,姜闻砚与姜夫人都到了内书房。姜云岫先把守门老仆的回话、小书阁所见和夹层旧印一一说了,姜云舒只在说到蓝瓷流纹与旧印缺口时补了几句。姜闻砚将旧印收入匣中,又让姜云岫另抄账册里同批入库的几行:“此事先止在家里。旧物可查,人要先养好。”
姜夫人听到这里,才伸手替她理了理披帛:“听见你阿耶的话没有?这几日不许再往小书阁里钻。”
姜云舒应了一声,这才觉出自己在小书阁里撑得太久,手脚都有些发软。旧印已经封进匣中,账册也有人另抄,她心里那点急意被母亲的手轻轻按住,只剩窗外暮色落下来,安安静静盖住内书房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