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席间微澜 ...


  •   宴至尾声,长公主府又取来一张古筝,说是新得的旧物,趁宾客未散,请席间懂音律的人辨一辨。姜云舒本不想再出头,偏那古筝缺一雁柱,弦距微乱,几位乐人调了半晌,都说音色不正。

      裴观澜忽然道:“姜三娘方才能补残调,不知可否一试?”

      姜云舒循声望去,裴观澜含笑颔首,并无逼迫之意。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古筝前。

      她没有立刻弹,只先看弦、看码、看木纹,又用指腹试了几处音。旁人只当她在装模作样,裴观澜却看得越发认真。

      姜云舒调了两处雁柱,借缺位改了指法。再落指时,古筝声清清泠泠,像雨后檐水落进青瓷盏,不如琵琶惊艳,却更安静舒展。方才那些因试探而绷紧的目光,也在这几声里松了下来。

      众人还未开口,席侧先传来急促脚步。奉酒的小厮正托盘经过,忙侧身避让,托盘随之一斜,盏中残酒便朝姜云舒衣裙泼来。姜云舒刚要侧身避开,身旁已经有人先一步抬袖挡住。

      那人并未靠近,抬袖的角度却刚好将酒挡了大半。

      姜云舒抬头,第一次看清李承璟。

      他衣着华贵却不浮,眉眼带笑,腰间一枚蓝釉坠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光色。他收回袖子,温声道:“姜娘子可还好?”

      那小厮吓得跪地请罪,席间许多人看过来。姜云舒看了一眼裙边酒痕,站稳了身形,知道自己此刻无论是退缩还是发作,都会被人拿去添一句闲话。

      李承璟先她一步道:“今日春宴,酒盏一时滑手也是有的。莫为这点小事扰了席上兴致,带他下去重新奉茶便是。”只这一句,便把事压下了。

      席间的目光果然散了些,不再都压在她身上。姜云舒向他一礼,低声道:“多谢郡王。”

      李承璟眼底笑意很浅,却认真:“举手之劳。姜娘子方才那句‘山河这样大’,很好。”姜云舒这才知道,他不只看见了这场风波,也听见了她席间那句话。

      李承璟没有再多说,解下腰间那枚小小蓝釉坠,递给旁边女官:“方才听筝,想起龟兹窑里一色天青。此物不贵,只当谢姜娘子校筝之雅。若姜娘子不收,便请长公主府代为收入今日赏物。”

      姜云舒的目光落在那枚蓝釉坠上。它的颜色很像残卷里那点蓝,也像破琵琶裂缝深处的光。

      她没有直接伸手,只向女官点了点头:“谢郡王。”

      李承璟便不再逼近,退回半步,礼数漂亮得让人挑不出错。

      沈令仪从女眷席那边过来时,手里还拿着团扇。她没有立刻问那枚蓝釉坠,只先看姜云舒,见裙边只沾了一点浅浅酒痕,才吐出一口气:“方才吓我一跳。郡王那句话,是替长公主府收场,也是替你把难听话先堵住。”

      旁边有个小娘子笑着凑近,眼神先往李承璟退开的方向飘。沈令仪将团扇横在身前,先一步笑道:“今日春宴原是赏花听曲,谁再把席间失误说得离奇,倒像嫌长公主府管事不周了。走吧,云舒方才调筝辛苦,我陪她去饮盏热茶。”

      姜云舒任她挽着往水榭阴凉处走,心里那点因众人注视而绷起的弦,终于松了些。

      姜府的车马回到永宁坊时,天色已经擦黑。

      春宴散得晚,曲江池上的花气还缠在衣袖里。姜云舒下车时,门前灯笼次第亮起。阿蛮抱着团雪等在影壁旁,怀里的小京巴犬已经挣着要下来。

      “团雪,慢些!”阿蛮没拦住。

      团雪摇摇晃晃扑到姜云舒脚边,前爪扒住她的裙摆,仰头呜呜叫。姜云舒弯腰抱起它,紧了一路的肩背也放下来。

      阿蛮跟在旁边,小声问:“娘子,曲江好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姜云舒还没答,姜云岫已经从后头过来:“有我在,谁敢欺负她?”

      阿蛮认真看了他一眼:“那大郎有没有欺负别人?”

      姜云岫被问得一噎,姜云舒忍不住笑了。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姜云岫瞧见,眉梢也松了些:“还能笑,看来今日没白去。”

      影壁外有外院管事候着,见姜云岫回来,便低声回话,说门上刚收了两拨名帖,一拨问三娘子可受惊,一拨绕着弯打听裴少卿席间说了什么。姜云岫听完,只道:“名帖收下。若再有人问起,就说三娘子身子乏了,已经歇下。”

      “连夜探话,倒比春宴上用心。”他看了眼还跟在旁边的阿蛮,话音低了些,“泼酒的小厮是长公主府的人,裴观澜又当众提了旧谱,有心人只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明日便能编出十种说法。”

      姜云舒抱着团雪,没有立刻接话。才名、旧谱、郡王挡酒,合在一处,便足够把她推到众人眼前。

      姜夫人早在正院等着,姜云舒刚进门,便被她拉到灯下看了又看,先问头疼不疼,再问路上有没有吹风,最后才问春宴上出了什么事。

      “外头传话快得很。”姜夫人语气仍温柔,手却握着她没放,“说你弹了琵琶,又调了古筝,连裴少卿都开口相邀。还说席间有小厮失手泼酒,是郡王替你挡了。”

      姜云舒停了片刻:“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吓着了?”姜夫人这句问得太软,姜云舒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忽然用不上。那些席间风波,到了姜夫人这里,先变成了她有没有受委屈。

      姜云舒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人多,热闹得有些累。”

      姜夫人叹息声很低:“累便不去了。什么春宴秋宴,都不如你睡一夜安稳觉要紧。”姜云岫在旁边接话:“阿娘这话若传出去,明日长安各家请帖都该绕着姜府走。”

      “绕着走才好。”姜夫人道,“省得一个两个都来打三娘主意。”

      这话说得护短,连阿蛮都偷偷笑。姜云舒抱着团雪坐在灯下,原本绷着的坐姿也松了些。她仍惦记着现代修复室,可流言已经追到姜府门前,她不能只顾着那条回去的路。

      她低声道:“裴少卿说,太常寺有半阙旧谱,日后若有机会,想请我补一补。”

      姜云岫收了笑,姜夫人也没再接方才的玩笑。

      半晌,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男声:“太常寺的旧谱,不是不能碰,只是要知道为何而碰。”

      姜云舒抬头,见一中年男子从廊下走入。他穿常服,眉目端正,神色温和。

      姜云岫起身叫了声阿耶,姜夫人也道:“郎君回来了。”

      姜闻砚,姜云舒立刻对上这个名字。

      她站起身,团雪还趴在她臂弯里。她不知该如何拿捏女儿见父亲的亲近,便只低声唤:“阿耶。”

      姜闻砚见她抱着团雪站着,语气放缓了些:“坐,今日你已经累了。”

      他没有接外头那些议论。坐下后,接过姜夫人递来的茶,才缓缓道:“裴观澜此人可交。他若开口请你补谱,多半是真惜才。但太常寺旧谱牵涉礼乐,一旦入局,便不只是弹一曲给人听。”

      姜云舒听得认真。姜闻砚转向她:“三娘,你想去吗?”

      这话落下,屋中没有人替她应承,也没有人先替她推拒。姜云舒抱着团雪,掌心贴着温热的软毛,一时没有立刻作答。

      她轻声道:“我想先知道,那半阙旧谱是什么。”

      姜闻砚眼中有一点欣慰:“这便是稳妥的答法。”

      姜云岫笑道:“阿耶,你再夸她两句,三娘尾巴要翘起来。”

      阿蛮小声道:“娘子没有尾巴,团雪有。”

      团雪像听懂了似的摇了摇尾巴,屋中一时都笑了。姜云舒也笑,她低头去顺团雪的毛,把席间听来的几句旧谱线索,在心里慢慢理顺。

      屋中的笑声还未散,外院便来回话,说长公主府的女官到了,带着曲江宴赏物。姜云舒才回府不久,那边已经赶在暮鼓前把东西送到了门上。

      女官说话客气,匣中有绢花、香囊、几枚宫制小果,另有一只单独封着的小锦盒。

      “这是郡王命人送来的。”女官道,“说今日姜娘子识音校筝难得,此物只作谢礼。席间泼酒之事,长公主府已按规矩处置。那小厮自称一时手滑,请姜娘子不必挂怀。若外头有人乱传,长公主府自会约束。”

      姜云岫站在一旁,挑了挑眉。姜夫人神色不动,只让人赏了女官。

      姜闻砚放下茶盏,问道:“既是先作处置,那小厮如今在何处?”

      女官答得滴水不漏:“已暂调去外院洒扫,今后不得近宴席。管事嬷嬷也领了罚。长公主说,曲江宴是赏春之地,不该让小娘子被这等小事扰了兴致。”

      这话把过错收回长公主府里,也把外头可能起的闲话先堵住。至于那小厮为何会走到内席,女官没有说,姜闻砚也没有追问。

      姜云舒听着,团雪把下巴搁到她膝边。待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姜云舒打开锦盒。龟兹蓝釉坠静静躺在绒中,色泽幽蓝,像一小片雨后的天。近看时,釉色并不匀净,深处有细小流纹。

      姜闻砚看了一眼,视线在坠子上多停了片刻,被姜云舒收在眼底。

      “阿耶见过这种蓝釉?”

      姜闻砚沉默片刻,道:“龟兹贡物里偶有此色。只是这枚坠子的釉,不像寻常赏玩之物。”

      “哪里不同?”

      姜闻砚没有立刻答,他伸手将坠子从盒中取起,举到灯下看了看,说道:“你祖父旧年曾收过一批西域乐器,随箱还留过几片蓝釉残瓷,颜色与此相近。后来你祖母嫌库中杂乱,命人一并锁到小书阁了。”

      姜云岫道:“祖父留下的旧物多半都有账册,明日我陪三娘去找。”

      “别只翻残瓷那一项。”姜闻砚转向姜云岫,“既是随西域乐器入库,同批的弦乐、拨子、旧匣,也一并抄出来。龟兹来的,尤其要细看。”

      姜云舒听明白了。父亲没有急着给这枚坠子定性,只把明日要查的旧账一项项列出来。

      “小书阁”三个字让姜云舒想起墙边那把破损琵琶,它原先也锁在那里。

      姜夫人唤她:“三娘?”

      姜云舒把蓝釉坠放回锦盒中:“我只是想起,那把旧琵琶也是从小书阁取出来的。”

      姜闻砚望着她,目光深了些:“你近日若想去小书阁,让云岫陪你。旧物久封,有些东西未必干净。”

      夜深后,姜云舒回到海棠院。阿蛮替她拆了发髻,团雪已经困得趴在榻边。姜云舒却没有睡意。她等阿蛮退下,才把那只锦盒取出,又把墙边破损琵琶抱到案上。

      她把蓝釉坠贴近琵琶腹板的裂缝,起初并无异样。可就在她要收回坠子时,裂缝深处忽然漫出一点极淡的蓝光。与坠子里的幽蓝,正是同色。

      那光并不亮,也没有热意,只沿着裂缝内壁浮出一线,像旧木深处藏着尚未冷透的余烬。姜云舒没有立刻碰它,先把蓝釉坠移开。蓝光随之淡下去,屋中只剩灯影落在琵琶面上。她等了片刻,又将坠子靠近裂缝,那点幽蓝果然再次从暗处浮起。

      她这才确认,不是灯影,也不是釉色映上旧木。

      团雪在榻边翻了个身,喉间发出一点含混的呜声。姜云舒收住动作,没有再试第三回。旧器腹板已经开裂,里头若真藏着什么,也不能在深夜里贸然去撬。她取过一张小笺,只写下“蓝釉近琴,裂处同光;明日查小书阁旧账”几字,收笔时才发现末尾一横压得比平日重了些。

      曲江池边的喧声已经远了。可这一日将尽,裴观澜提起的旧谱、李承璟送来的蓝釉坠、姜家小书阁里封存的西域旧物,竟都在这道裂缝前汇到一处。

      窗外夜色沉沉,坊门早已落锁。姜云舒把蓝釉坠重新收入锦盒,又把破损琵琶放回案上。灯火将熄未熄时,裂缝深处最后一点蓝意隐没下去,像有人在旧木腹中藏起半句未完的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