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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曲江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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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春宴,天晴了。
雨后天光像洗过,姜府的车马从朱雀街往东南去,车帘半卷,风里带着湿润花气。姜云舒坐在车中,不动声色地数一路坊门和人声。
阿蛮原本要跟去,被姜夫人留在海棠院。
“团雪昨夜闹了半宿,今日你留下看它。”姜夫人说这话时,手里还替姜云舒理着披帛,“三娘身边有她兄长,不会叫人欺负。”
于是团雪被阿蛮抱在怀里,白团似的趴在海棠院门口,眼巴巴看着姜云舒上车。姜云舒临走前摸了摸它的头,它便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姜云岫骑马随在车旁,隔着帘子问她:“头还晕不晕?若不舒服,咱们在曲江露个面便回去。阿娘说了,谁劝都不必理。”
姜云舒回过神来:“不晕。”
姜云岫笑道:“那便好。今日人多,你若瞧见谁眼生,只管少说话。我在前头,裴少卿也会来。他若同你说话,不必怕。”
他话出口,似觉这句容易叫她多想,便又放缓了声气:“若有人同你攀旧事,想得起便应一句,想不起便说病后记不真切。前些日惊水高热,谁也挑不出错来。”
裴少卿。姜云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兄长特意先提,又说不必怕,可见此人来得并不寻常。今日这场曲江春宴,怕不只为赏春。
车外笑声一阵,曲江池到了。
盛唐的春天铺在眼前,几乎不真实。池水澄明,岸边柳色新软,远处芙蓉园楼阁半掩在花影里。锦幄沿水设开,银壶、琉璃盏、金盘细果在日光下闪着碎光。笑语被风送到水面上,漾开一层浅浅的波纹。
姜云舒下车时,四周有片刻安静。
她今日穿月白襦裙,外罩浅青半臂,腰间系一枚小小玉环,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白玉海棠。雨后晴光落在她眉眼间,清透而温柔。
有人低声道:“姜三娘病了一场,倒越发出挑了。”
姜云舒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她还不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现代的她习惯坐在修复台后,让器物成为主角。可现在,她自己被衡量、被猜测,也被等着露出瑕疵。
她把手收入袖中,停了片刻。曲江再繁华,也不是她原本该在的地方。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出旧琵琶和《天河谱》的线索。
姜云岫走到她身侧,声音带笑,话却护得很稳:“三娘,先去见长公主府的人。若有人问你落水之事,你只说养好了。”
姜云舒颔首:“知道了,兄长。”
这一声兄长叫得自然了些,姜云岫显然听出来,眉眼都弯了弯。
水榭外已有女眷迎出来,走在前头的小娘子穿杏色襦裙,发间一枚玉蝉小簪,隔着几步便看见姜云舒,眼睛先亮了一下,又忙把步子放缓了些。
姜云舒的目光在那枚玉蝉小簪上一停,那小娘子眼里的亲近来得太真,偏她一时寻不出对应的人,只记住梨涡、杏裙,还有对方临近时克制住的半步。她把茫然藏进笑里,脚步慢了片刻。
姜云岫侧目看见她这点迟疑,便像只是替她避开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走近压低声音对她说:“沈家令仪,你们小时候一处学女红,她替你藏过一方绣坏的帕子。之前听说你惊水,已递过问安帖。”
这一句来得太及时,姜云舒循声看去,见沈令仪已经走近,便先弯了弯唇:“令仪。”
沈令仪眼圈一下子红了,却还顾着席间人多,只握了握她的手:“你可真会吓人。听说是在后园水榭边摔了一跤?有没有哪里还疼?”
姜云舒掌心被她握住,温热得让人无处躲。她想起姜云岫方才教她的说辞,便轻声道:“听阿娘说,是在水榭边脚下一空,惊了水,又发了热。醒来后许多事像隔着雨,养些时日总会清楚些。”
这话说给沈令仪,也说给旁边那些已经竖起耳朵的人听。沈令仪像察觉了什么,却没有当众追问,只捏了捏她的手:“那就慢慢好,今日谁再拿这事问东问西,我替你回。”
女眷席设在水榭旁,姜云舒刚坐下,便有几个小娘子围上来。有真心关切的,也有带着试探的。
“听说你醒来后,竟连旧曲都不大弹了?”
“今日可带琵琶来了?我还记得你从前那曲《绿腰》。”
姜云舒端起茶盏,茶汤清亮,浮着一片薄薄的花瓣。她没有急着答,若句句解释,反倒像心虚。若一味沉默,又显得异样。
她笑了笑:“病中昏沉,许多事像隔着雨。旧曲未必忘了,只是今日春光这样好,若还只弹旧曲,岂不辜负曲江?”
那几个小娘子怔了怔,随即有人笑道:“三娘嘴倒比从前巧了。”
沈令仪把团扇一摇,笑吟吟接过去:“病一场还不许人聪明些?你若羡慕,也去多喝两碗苦药试试。”
席间顿时笑开,那句试探被她化成了玩笑,像细针落进春水里,再看不见锋芒。姜云舒低头饮茶,把这一句放过去。
不远处的水榭后,裴观澜正与几位朝臣说话。他着素色圆领袍,眉目清雅。听见这边动静,他目光略略一转,落在姜云舒身上。
只一眼,他便看见她握盏的手势。稳,轻,不像病后怯弱的小娘子,倒像长年同细密旧物相处的人。
另一边,曲江岸边立着一名左金吾卫的年轻将领。玄色窄袖束在腕上,刀柄压着腰侧春风。崔照夜不爱这种宴,今日来,是为巡防长公主府春宴。满眼花影锦绣,他只觉吵,却在女眷席那阵笑声里抬了眼。
女眷席上笑声细碎,团扇与钗环在春光里晃出柔亮的影。姜家三娘坐在其中,答话温和,目光却不总停在人脸上。她看水榭侧门,看廊柱后的空处,也看侍女往来最频的那条小径,像是在热闹里另记着一张旁人看不见的图。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曲江宴过半,长公主府的女官请人奏乐。先是教坊乐人弹琵琶,声声圆熟,技法华丽。席间赞声不断,却也只到“好听”为止。
不知是谁忽然道:“姜三娘从前最擅琵琶,今日可愿添一曲?”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便一齐转来。姜云岫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替她挡回去,姜云舒却把茶盏搁回案上。她知道躲不过,也知道不能一直躲。
阿蛮替她准备的琵琶放在车中,是姜府新取的一把,不是海棠院那把破损旧物。侍女很快取来,捧到席前。姜云舒接过琴时,指腹先试过弦面,那点细微的震意,倒让她想起旧琵琶腹板里那半拍回音。
今日不能弹得太现代,也不能全然像原身。她得在这两者之间,先弹出一个能容身的声口。姜云舒坐定,先拨了一个很轻的散音,水榭喧声慢慢低下去。
她弹的不是《绿腰》。开头借了唐人旧调的骨,行到第三转时,却把节拍稍稍一收,像雨后云开,远山从雾中露出。琵琶声先清,后阔,不炫技,却一层一层把曲江春水、长安花影和看不见的关山都纳进来。
裴观澜原本只是静听。听到第四叠,他手中茶盏停在半空。那几处转折补得不显,却恰好接住旧调未尽的余意。
崔照夜原本倚在栏边,听见某一段低转时,眼神忽然沉了沉。那一段里有胡音。不重,却很准。准到像有人见过玉门关外的风,知道风吹过旌旗时并不总是悲声。
有卫士近前,低声道:“崔将军,西岸巡防已换过一轮。”
他只“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水榭中。
水榭深处,珠帘半垂。年轻的郡王李承璟来得晚,正避在帘后同长公主府的幕僚说西域商路。听见第一声琵琶,他并未在意。直到姜云舒弹到中段,春水上的风忽然一静,他抬起眼。
帘外的少女坐在花影里,月白衣裙,白玉海棠,指下弦声清而不薄。她没有看向任何人,也不急着收住余音,仿佛只是把一段心事轻轻推到曲江水上。
她停弦前,眼睫低了一低,弦上最后一点余声便散进春水里。
幕僚的声音还在耳边,他却隔了片刻才听清。指间茶盏温着,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回案上。
一曲终了,水榭安静片刻,才有人低声赞叹。
“这是什么曲?”
姜云舒抬头,风从池上来,吹动她鬓边海棠。她想了想,道:“旧曲残调,我病后记得不全,便随意补了几句。”
这话说得谦和,却更叫裴观澜确定她不简单。
一位贵女笑问:“三娘补得这样开阔,可是病了一场,看破红尘了?”席间有人轻笑,姜云舒也笑了。
她本想含糊过去,可抬眼望见远处曲江水天相接,忽然想起现代读过的那些诗句。她不能原封不动拿来,也不该拿来炫耀。
于是她只轻声道:“不过觉得人立在春水边,眼前不该只有一席得失。山河这样大,风物总会长新。”
这句话落下,水榭里静了一瞬。它太开阔了,不像寻常闺阁里的伤春惜花,可她说得那样轻,像只是随口说了句晴雨。
裴观澜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崔照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珠帘后,李承璟慢慢垂下眼,指腹摩挲着腰间那枚龟兹蓝釉坠。“山河这样大,风物总会长新。”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旁边幕僚唤他:“郡王?”
李承璟回过神,笑意仍温,却比方才安静许多:“无事。”
水榭里人声渐渐又起,赞叹、试探、低语,都被春风吹散在曲江水面上。姜云舒理了理袖口,知道今日之后,许多目光都不会再只是掠过她了。
裴观澜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姜娘子可曾见过《清商旧录》?”
姜云舒没有立刻答话。《清商旧录》,她当然没见过这本唐朝的书,但“旧录”两字让她立刻想到现代残卷旁那几行被火燎过的墨字。片刻后,她才道:“未曾亲见。只是家中旧物多,幼时听长辈提过几句。”
裴观澜也不追逼,只道:“若有机会,倒想请姜娘子补一补太常寺散佚的半阙旧谱。”
四周人声又起,太常寺的旧谱,竟由裴少卿亲口相请。这是赞许,也可能是麻烦。
崔照夜远远看着她,目光里仍压着那段胡音留下的冷意。珠帘后,李承璟慢慢摩挲着腰间蓝釉。
姜云舒重新坐回席间,掌心不自觉压了压袖口。她知道自己今日已经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