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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很危险 “跪下。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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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
陈正耀硬着头皮,勾动手指,揭去她的盖头。
大小姐发丝凌乱,一张脸上玫瑰带露,眼神却要杀人。
“你吓死我了。”
语声寒过月色:“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积年的枯枝败叶加雨水,形成密林中这片深不可测的泥沼。
月光也照不穿的黑。
一旦车子失陷,人也难以幸免其难。
陈正耀意识过来,他不应该带着大小姐冒险。
明明自己计算好行车轨迹,要将追兵引入泥潭,却没有考虑大小姐的感受。
自认为万无一失。
但大小姐不同,大小姐当然爱惜自己性命。
她跟烂命一条的古惑仔不一样。
一个是天上月,一个是地下泥。
陈正耀偏头,避开她淬冰的目光,直起身子。
“对不住。”
“施小姐。”
冲锋车红□□闪烁,警察赶到:“我们接到静默电话,是你的号码在司徒拔道拨出,是不是你报警?”
“是。”
施诗恢复冷静:“我们在这附近受到坏人袭击。”
“这位是?”
探照灯直射在陈正耀面上,阿Sir一惊,“身份证拿出来。”
陈正耀迟迟没有动作。
“有什么问题?”
施诗冷声:“他是我保镖兼司机。”
————
去差馆做完笔录,已经过了凌晨。
何浩仁打来电话,“大小姐,出了这样的事,好可能是对手搞鬼,不如将新闻发布会改期?”
大小姐其时已经重新整理好自己,头发一丝不乱、淡妆无懈可击。
“不用。”
高跟鞋跨出警局门口,一步没有停留:“谁越想阻拦我,我越要做给谁看。”
施家派来新的车子和保镖,伊文接过她的公文包,陈正耀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施诗上了车,看他关门,忽然间出声:“慢着。”
口袋里摸出手帕,抬手去触他的脖子。
陈正耀条件反射,向后微撤半分。
大小姐的手指裹着真丝,滞留在半空。
两人俱是一怔。
还是施诗先反应过来,随手抛给陈正耀,关上车门。
“开车。”
大小姐吩咐,车窗随即升起,隔绝视线,轮毂转动,车子驶离。
陈正耀站在原地,反手一抹,方察觉自己颈部有些刺痛。
回到那部白色平治车上,后视镜一照,原来是打斗中被碎玻璃溅出几道划痕。
血流到衣领上,看着吓人,其实大半已干。
又浪费了一件衬衫,和这条手帕。
陈正耀想。
手指捻着那股白色丝绸,烟波一样。
————
施氏大厦。
新闻发布会如期准时召开。
伊文和安保团队叠手跨步,联排而立,守护在侧。
何浩仁和公关部经理一左一右,守着大小姐,面对各路记者。
港岛记者,素以刁钻毒辣闻名。
一开炮就十分尖锐。
“施小姐,同样是老牌发展商,周家帮着政府搞限价居屋,你们施家却热衷开发豪宅。”
“只顾追逐暴利,漠视基层百姓住屋压力,是不是眼界格局都低了点?”
“外界都批评,这类不限价楼盘根本是无良商家哄抬楼价,你怎么回应?”
施诗气定神闲,语气从容平稳。
“居屋限价,是惠及普罗大众,实现居者有其屋。”
“但社会要实现真正的居者有其屋,更要顺应经济大势,贴合市场刚需、改善、高端不同层级的真实需要。”
“发展商依规拿地、依规定价,不偷工减料、不恶意炒风,就谈不上无良。”
“公私楼宇双轨并行,政府兜底民生、市场满足多元需求,这才是长久稳局的做法。”
这是公关部推敲琢磨的辞令,十分得体完美。
施诗讲完,轻描淡写再补一句:“楼市不是非此则彼,记者也不该刻意偏颇、颠倒黑白。”
优雅的回怼,记者一时哑火。
另一个记者续上,“刚才施小姐说,发展商依规拿地,那么为何近日有传施氏强拆民居?”
这个问题不在预计之中,根本没有准备。
何浩仁诧异地望了公关部经理一眼。
而公关部经理更加错愕,本以为这件事已经按住,谁知道这记者无缝不入。
施大小姐唇角一弯,“这不是传闻。”
与此同时,西九地块。
推土机隆隆开入地界,推倒野草般的铁皮屋,内里的地痞流氓像蟑螂一样逃出四散。
陈正耀垂手站在施工队后,执行监察任务。
“填海出来的新地,既然是新地,如何会有旧居?”
“我买的是一块商业用地,不是一个主权国家,不存在现成居民。”
“既然如此,请问我拆的是什么?”
“就算是非法侵占。”
记者不依不饶:“施用暴力,是不是不当?”
“我们的权益受到侵害,我们有报警记录。”
“如果有人觉得自己也有应受保护的权利,为什么不见他们报警,而到施氏闹事?”
拆烂的铁丝网,削尖的水管、加强的大扁铲、高举的羊角锤。
群氓重新纠集,绕过推土机,去攻击施工队。
陈正耀站在高处,俯视互相推搡搏斗的双方。
海面日出,黄沙滚滚,为生存流尽血汗。
“施小姐,你说的都对,无论是商业上还是法律上,无懈可击。”
接连两位同事偃旗息鼓,众记者纷纷摇头,最后一位芊芊弱质的女记者举手提问。
“但是,无视当中可能存在的弱势群体,是不是太不顾及人道?”
“作为一个人,是不是太过冷血?”
夹杂在争斗双方之间,还有手无寸铁的难民。
在拳头和锄头之间走避,对着被夷平的房子欲哭无泪。
天地之大,竟无处容身。
他也曾是其中一员。
陈正耀想。
18K金卡地亚坦克,方形表盘,黑针走动罗马数字。
施诗抬手看了看,耐心来到最后一刻。
“首先,我是一个商人、资本家,其次才是慈善家。”
“我首先尊重法律、市场,其次才是道德。”
“作为一个商人,我发展这个高端项目,正因为十分之看好香港。”
时间到,她站起身来,环视台下,最后反问。
“难道你不看好香港?记者女士,以及先生。”
————
这记漂亮的反击,成为茶水间的新话题。
女职员们学大小姐的样子,刻意地趾高气昂。
解气也好、嘲讽也好,总之,下午三点的八卦,消解一切严肃。
闹哄一阵。
“话说回来,大小姐的身边,怎么不见那位新人?”
“怎么?你看上人家又帅又型?”
“又帅又型?冷口冷面还差不多!”
“噫?”
“嘘……”
真是得意忘形,人不是正在电视机前站着?
一身黑衣蒙着灰尘。
一看就是流放工地,刚刚回来覆命。
但气场依然迫人。
众人溜之大吉。
电视新闻正在播放早上施氏的新闻发布会。
不知是记者隐含的批判,还是摄影师直白的迷恋。
大小姐的面庞高清特写,以及著名的那句,“我看好香港。”
陈正耀注视着节目里的施工现场画面。
回想今早后来的一切。
救护车拉走浑身是血的伤者。
铁皮压扁,勾机吊走。
砖块运到,施工队正依着地界砌起高墙,防止闲杂人等再次进入。
陈正耀“押送”那个失去栖身之处的男人出界。
男人头发花白,浑身褴褛,两只皮鞋穿窿。
神经质地点头、口中念念有词:“我生意失败、净身出户,老婆子女都不认我……”
忽然间去捉陈正耀的手,“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
陈正耀本能缩手,对方捉个落空,勃然大怒:“你这个走狗,你有报应!”
走狗。
陈正耀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无力反驳,空攥拳头。
光叔叫施工队:“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架走。”
那人被人架着走远,还不忘诅咒,“你也会有这一日的!”
“难道你不看好香港?”
大小姐的声音将他带回现实。
香港?
香港是一个现实的社会。
而大小姐,是这个现实社会土壤里长出的商业之花。
根茎上长满冷血的尖刺。
“你今日做得不错。”
这朵花正坐在他眼前,眉目无波,“光叔说你一个打十个,那些流氓屁滚尿流。”
“不过,你没下死手,是因为你认识他们?”
她这话锋一转,陈正耀的眼睫动了动,没有回答。
“也是,你也在他们之间流落过。”
大小姐一副体谅:“我可以不追究原因,但希望你谨记我们之间的协议。”
陈正耀抬眼,是什么?
“无条件服从我的指令。”
原来被派去工地,是对他的小小惩罚。
是谁差点令大小姐身陷险境?
又是谁胆敢拒绝大小姐的一丝好意?
“否则的话,你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
陈正耀一愕,忽地明白,大小姐计数的精明。
服从错对象、不完全服从对象,他已经犯错两次。
他重新垂下眸子。
他这幅样子,施诗知道,只代表他服从,不代表他认错。
不免好笑。
她又起恶劣心思。
笔尖虚指沙发处的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过来。”
黑缎礼盒,烫金卡片,“Dear Cecilia, wish you like it!—Jimmy Choo.”
应是朋友送的礼物。
陈正耀掀开盒盖,红绒衬里,卧着一对缎面高跟,长长的绑带、细细的鞋跟。
他不懂时尚,但觉十分危险,一种危险的美感。
帮人提鞋,代表臣服,是一种难堪。
陈正耀眼神微闪、喉结滚动。
但仍依言照做,两指勾起细带,送到施诗跟前。
大小姐没有伸手接的意思,人坐在大班椅上,轻轻抬起一只脚踝。
白到发光的修长脚趾,红到发暗的指甲油。
“跪下。”
“替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