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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的人 “不懂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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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保镖制服的全黑硬朗,这套西装面料考究,深灰色羊毛呢,挺括中带着柔软,摸上去质感截然不同。
衣领内里没有任何商标,只在左胸内口袋上方,金线刺绣着两个英文字母,K·S。
这两个字母,同样出现在白色府绸衬衫的袖口内侧。
不是何浩仁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与他的尺码十分相近。
穿上很是贴合。
他系好扣子,扭开门锁走了出去。
女人窈窕的背影映入眼帘。
施诗立在落地玻璃窗前,小巧的红色爱立信贴着耳朵,正在打电话。
听起来是在处理方才那桩事情。
“可笑,他们不是郑家收买的人,难道是施家收买的人?”
陈正耀顿住脚步,等候她的差遣。
她还是整套西装裙,皮带束腰,修身窄裙下两截小腿笔直修长。
也许是站得不耐烦,也许是对对方不耐烦,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面。
他对自己的观察力很是自信,但这一刻也许是错觉。
她身上衣裙的料子,跟自己身上这件有点相似。
隐秘的契合,与神秘的字母。
难道是,她男朋友的衣服?
今早到她身边报到,大小姐“嗯”了一声作应,眼睛根本没有离开文件,当自己透明。
也是,一条十万雇来的狗,只有他留心她的安全,不需要她留心他的存在。
而助理何浩仁躲在电话机后面,正以她的名义,打电话订一束花。
“对,要大、要显眼、要豪华,不需要考虑费用。”
“送礼卡上写什么?”
何浩仁想了想,“就写——Kenny: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十分柔情蜜意,十分不符合眼前这个杀伐决断的女人。
“不说,就给我关局子里,不要阻着我们做事。”
咔嗒一声,她挂断电话。
几个呼吸平息余火,她方转过头来,正看见了他,目光一凝,过了好几秒,缓缓挑了挑眉。
“你穿这套还不错。”
宽肩窄腰,长腿丰臀,男色也是美色。
陈正耀垂眸,避开她直白的打量。
高跟鞋缓步朝前,施大小姐伸出手来,抓住他的领带。
“装什么?你是我的人。”
陈正耀呼吸微微一滞,又抬眼去看她。
她一双美目中的欣赏稍纵即逝,换作冷笑。
“阿仁叫你走你就走,阿仁叫你动手,你怎么不动手?”
陈正耀语塞。
在这一点上,他的确是无可辩驳。
无论是何浩仁假传圣旨,还是他无意伤人,他内心怎么想不重要。
对雇主来讲,他已做出的行动,结果毫无区别。
见他沉默,施大小姐越不耐烦,拉紧领带,逼他低下头颅。
“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你要听谁的?”
————
何浩仁从安保部帮他拿了一套新的制服,送到时正见他被大小姐赶出来。
何浩仁盯着他身上的西装:“怎么回事?”
“阿仁,通知司机我要出去。”大小姐发话。
按照规矩,为了安全,大小姐出入,都有保镖跟随。
阿仁看着陈正耀的侧影:“但是,大小姐,陈……”
“打个电话给安保公司。”
“是。”
何浩仁不敢多问,将衣服袋子塞到陈正耀手中,转身就去找司机。
陈正耀回到钵兰街,他那好兄弟正窝在窄小的下铺上看龙虎凤。
医生说他的肩胛骨碎裂,腰腿也有挫伤,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
这段时间他不能上工,除去医药费,还有赡养费和房租水电,都压在陈正耀身上。
这样的笼屋,每月也要一千八百,水电三五百。
真是离晒谱。
“阿东。”
耀仔见他入来,两眼一亮,“咦,第一日上工,就坐火箭升职啊?”
“这一身,好型喔。”
“借来的。”
没有被炒鱿鱼已经不错,怎敢奢望升职?
不知怎么,这衣服虽然名贵,他觉得刺挠。
抬手准备脱下来。
“先别脱。”
耀仔说:“一阵阿秀送汤过来,让她看看,肯定迷死她。”
“别乱讲。”
阿东还是一件件脱下来,找衣架端正挂好。
领带也仔细挂上。
真丝丝绸,深到发黑的墨绿色,腰果花织纹隐约泛光。
她的手指用力,将它绷紧,再轻轻一放。
啪。
轻微的布料声,弹回他胸前。
“如果你不懂什么叫忠诚,回去自己反省。”
阿东摇摇头,摇去大小姐那抹艳色在脑海中的压迫。
换回普通T恤牛仔裤出来,耀仔感慨。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阿东,你都是适合西装。”
“这个不行?”
阿东看看自己身上,是耀仔的旧裳。
“不是。”
阿东肌肉流畅,身形一流,穿牛仔,当然自由不羁,荷尔蒙爆棚。
但他骨子里面的那种不屈,搭衬压抑的西装,那种矛盾的张力,更叫人移不开眼。
耀仔张了张嘴,极力却形容不出,“唏,我不知怎么讲。”
索性丢下龙虎凤,“就这么说吧,你穿不穿都好看!”
精|光四射的肉|体,摊开在花花绿绿的毯子上。
阿东侧开视线。
耀仔却眼尖:“噫,怎么你耳朵这么红?”
他们兄弟同穿一条裤子,什么都不是秘密。
阿东习武之人,对身体本也十分坦然。
他这时怕丑,耀仔惊奇戏谑:“怎么,不舒服啊?”
阿东不同他无聊,反手去拿衣袋里的新制服:“如果不是你受了伤,这身西装制服应该是你着。”
人靠衣装装饰自己,也靠衣装掩饰自己。
没错,保镖这份工作,是他顶替堂兄弟陈正耀的身份得回来的。
“两兄弟分什么你我。”
真正的陈正耀,现在侧下身子都费劲:“再说,我哪有你那样的身手。”
质地不能相比,但新制服也是西装款,上面有折痕,他找来一把老式熨斗。
就着窗边一处台面,铺条干净毛巾垫底将就。
白T恤下肌肉牵动,动作一丝不苟。
心思却难免再次游走。
他赢得了合约,大小姐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保镖。
叫他回来反省,又打电话给安保公司。
难道安排其他人?
心不在焉,直到指尖一痛,才发觉烫到了手。
阿秀闯了进来,“饮汤啊,哥。”
保温桶塞入哥哥手中,眼睛却周围望。
见到那个男人,正在窗边对住烫板吹手指。
白色蒸汽映照窗外霓虹,连带他一贯冷峻的眉目,都有了些色彩。
“哎呀,东!”
阿秀急忙去抓他的手指,“你没事吧?”
“无事。”
阿东不动声色地避开,随手拧开水喉。
手指放入水流,哗哗不停,整个人都需要降温一样。
阿秀方觉自己毛糙,撸起袖子改而去抓熨斗,“烫衫这些事,还是等女人来做就好。”
反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擒开她的手腕。
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阿秀心中一动。
却看阿东神情严肃,“没人规定女人必须要做这些事。”
随即放开她,拿回熨斗,“不要浪费时间。”
阿秀摸着自己腕上那一小片清凉的水汽,心底发软,嘴上却硬:“知道了!”
转头去骂大笑的耀仔:“笑什么笑!莫名其妙!”
一阵风也似地走了。
“我这个妹妹不错。”
耀仔倒过来说阿东:“你又何必拒绝她。”
阿东继续工作:“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阿秀在保良局预科书院读夜校,学英文打字、会计薄记,准备以后面写字楼的工作,不再茶餐厅打工。
“你对我妹妹这么严格。”
耀仔好奇:“你对自己阿妹也是这样?”
阿东拿熨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又继续在白衬衫上游动。
耀仔知道自己说错话,找补一句:“你对她这么好,一定会找到她的。”
说完又觉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一股挫败感,耀仔大力挠头,不顾牵动伤口。
“都是我衰,赌钱输光安置金,否则长叔和阿南来港,也不至于找不到我们。”
“不关你事。”
阿东挂起白衬衫,直腰靠坐在窗台边上,凝神片刻。
“谁能想到沧海变桑田,渡船街也会无艇搭呢。”
霓虹渐熄。
龙虎凤摊开掉在地上,耀仔在下铺打鼾。
阿东睡上铺,眼睛却望住窗前并排挂着的两套西装。
如果说,何浩仁是去楼下安保部帮他拿的这套制服。
那么,那套高级西装,又是谁拿进来,挂在镜前的呢?
女人背对着自己打电话的身影浮现眼前。
可能天气渐热,被窝发闷,耳根发烫。
阿东手遮上脸,掩耳盗铃。
————
“陈正耀,1980年入境,在九龙登记成为合法居民,是抵垒政策的最后一批受益者。”
“保良局中学就读,之后考入警校,在纪律部队任职。”
“三年前,油麻地避风塘填海,他在渡船街尾的唐楼拆迁,获得一笔安置金。”
“之后他声称要带家人移民,从警队辞职,便没有了他的消息。”
施诗放下电话,转眼看向来人,“这么晚,还找我有什么事?”
施赋落坐在她办公台前,“听说你又换了保镖?”
“还没多谢你费心,送我这样一个人。”
施诗耸肩:“但他一来就做错事,分不清大小王。”
“怎么,好不满意?”
“身手不错,但脑袋好似一椂木头。”
施诗手指按按太阳穴,“这样的人才,你在哪里找来的?”
施赋推推金丝眼镜,微微一笑。
“你不要看他没有什么金带黑带。”
“最近在钵兰街,他一个人踢爆黑豹拳馆,赢走胡须佬所有花红。”
“洪堂主花了点心机,才招到他入行。”
“噢?”
一个前警务精英,流落到住棚屋、打黑拳维生,还被自己的同僚当街追捕。
港岛不缺少这样的故事,但一想到那张又倔又寡的脸……
大小姐忽觉有趣,眼波一转:“本来想炒他鱿鱼,既然你这样讲,那就再用用看。”
她当然恨不得拔除所有眼线。
但陈正耀一打三留了下来,她也没什么好说。
好容易找到一个理由,自然要下点眼药。
自己出来缓和,再将这个钉子按下去。
光洁的玻璃,反映出施赋的温雅笑容,“good。”
“那你要怎么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