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往事》Aeliana

4、观虎斗 她挑了挑眉

　　安保公司经理在电话里，语气十分冤枉。

　　“施小姐，我们的保镖并非没有履行保护雇主的职责，当时的情形是您亲口叫停。”
　　“然而，施先生由此怪责我们的保镖功夫不济，单方面强行解除了合约。”
　　“我们不得不撤回人员，希望你谅解。”

　　这种先斩后奏，明晃晃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的行为，
　　是吃准了她脾气好，不会因这样的小事，与“亲爱的二哥”撕破面皮？

　　施诗垂着眼，想想都气笑。

　　何浩仁：“要不，我出去请他们走？”

　　“不必。”
　　施诗丢下电话，“来都来了，叫进来看看。”

　　玻璃门打开，四名身穿统一黑西装的男子，步履沉稳，依次而入。

　　施诗转过大班椅，漫不经心地盯着人看。

　　手上资料显示：
　　为首一人是泰籍华人，曾经拿下泰拳赛金腰带，一身紧实肌肉，撑得西装线条紧绷。
　　第二位中日混血，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是跆拳道黑带得主。
　　第三位倒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叶家子弟，精通咏春，会截拳道。

　　都挺有料。
　　个个身怀绝技、资质过硬。
　　不过，太多好东西摆在一起，就变得无趣平凡。

　　每进一个人，施诗翻一页。
　　到第四页，正好进来第四个人，短寸、精瘦、高挑，垂手站定在末位。

　　她眸光微顿。

　　“陈正耀？”

　　————

　　前面的没有叫名，第一个却点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面上一愣，随即意识过来，略带拘谨地双手交叠，跟别人一样垂在腹前，“是。”

　　还是那张棱角分明、倔强凌厉的脸，搭配这低沉的声线。
　　不是视金钱如粪土，怎么还来面试保镖？

　　施大小姐忽然觉得事情有趣起来。
　　指尖捻着履历表，逐条仔细念起他的资料。

　　“26岁，香港籍？”
　　“身高6呎1吋，体重180磅。”
　　“擅长防卫搏击，近身短打。”

　　资历一栏，空白。

　　她从纸上抬眼去看他，除了身形气质较另外三人更加冷峻，“无甚特别啊……”
　　“不是滥竽充数吧？怎么会选了你来？”

　　这是场面试，但男人似乎根本不懂为自己争取，没有应答。

　　啧。
　　寡言少语，宁穷不屈，难怪栖身棚屋，被阿sir当街追捕。
　　令自己以为他是偷渡客，还叫人家大圈帮……

　　大小姐掩饰尴尬，轻咳一声，故作平静继续翻阅。
　　下边是他的体检报告。
　　上面详细列明候选人身体多个维度的各项数据，密密麻麻、罗列整齐。
　　直到其中某一行，一个略显夸张的数字。

　　女人挑了挑眉。
　　视线越过纸页，落到这组数字的出处上，忍不住内心吹了个口哨。

　　好在，施大小姐还没有到色令智昏的地步。
　　及时意识到自己是请保镖，不是请面首。

　　“有本事的保镖，一个就够，没本事的，来十个我也不要。”
　　“五十万年薪，谁能留下？”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泰国人和日本人闻言脸色一变。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四人pk，胜者为王？

　　倒是两位香港籍的，不着痕迹地相互看了一眼。

　　————

　　“施小姐，请问你希望我们几时、在哪切磋？”
　　叶郁文有宗门规矩，老实请问。

　　“就在这吧。”
　　施诗抬抬手腕，看看手表，“现在。”

　　在中环这样的地头，她的办公室不能算小。
　　但也没有大到可以四个人打擂台的地步。

　　眼见四人露出困惑。
　　施诗示意何浩仁拉开一侧桃木移门，原来连通着一间十二人会议室。
　　中间长条实木会议桌横贯南北，真皮座椅分列两侧。
　　冷白顶灯之下，桌面摆放着厚重文件、骨瓷咖啡杯和钢笔。

　　“小心点喔，不要打烂东西。”
　　“半个钟头之后还要开会。”

　　她耸耸肩，公事公办，“我想时间已经足够？”

　　上位者的傲慢和残忍，化作她嘴边的一抹淡笑。
　　“阿仁，帮我斟杯咖啡来。”

　　她要他们做困兽之斗，
　　自己坐山观虎。

　　空手白刃、近身肉搏，还要顾及家私用品。
　　众人面有豫色。

　　“如何？”
　　她有一丝得逞的快意：“爽快点，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想放弃的，出门右转，找秘书领车马费走。”

　　陈正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开始脱外套。
　　毕竟崭新的制服，弄坏了可惜。
　　他整整齐齐地将衣服叠好，放在门边上，第一个走进会议室。

　　叶郁文露出赞赏神色，跟着第二个进场。

　　日本人小川本有些犹豫，但见泰国人Tiger怒脸上前，自己也不愿失笑于人。

　　四个人陆续进入会议室。

　　轮到施诗有些意外。
　　这本是退敌之计，怎么成了激将法。

　　不过，让他们同类相残。
　　也十分解气。

　　何浩仁的咖啡适时送到。
　　刚好的温度、浓郁的豆香、苦涩的味道。
　　她架起一腿，悠闲观看。

　　————

　　玻璃门一关。
　　滤去声音，会议室瞬间成为透明鱼缸。

　　三黑一白。
　　四人分立四角。

　　Tiger率先发难，猛虎下山，一记右勾直捣陈正耀面门，凌厉拳风扇动桌上纸页飘起几分。

　　他的策略很简单，打败最强的，其他人自然投降。
　　因此一开始就盯上了陈正耀。

　　他们四人来到这里之前，历经多轮选拔，分别打败过无数对手。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不声不响，却凭身手跻身前列，与自己并肩齐头。
　　无名之辈，他怎么能忍？

　　陈正耀神色未变，一个旋身，侧手扣住Tiger手腕，借力打力，轻轻一拧。

　　力道被卸，骨节咔咔作响，Tiger吃痛闷哼。

　　一手被擒，另一手间不容发，肘击陈正耀肋下。

　　陈正耀顺势矮身，横臂顶住冲击，倒将他推得一个趔趄。

　　差点撞翻桌椅。

　　Tiger后撤半步稳住脚跟，转转手腕，跳跳跟腱，亮出泰拳手标准的攻击姿势。
　　在拳坛，他以恐怖的爆发力著称，一拳打出1180磅，没有人在他手下可以撑过三个回合。

　　黑色西装肩背处绷到发白，他有心在这第二回合就将陈正耀拿下。
　　以他浑身肌肉的身形，在这狭窄空间，根本施展不开，只能暴力取胜。

　　然而陈正耀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Tiger拳头一起，他长腿一迈，眨眼贴至他身前，一臂格拳、一臂锁喉。
　　瞬间将猛虎逼至墙角。

　　“好！”
　　玻璃门外，大小姐忍不住一声喝彩。
　　这种碾压式的直白格斗，看起来很爽，又能直观感受男人白衬衫下肌肉的运动。
　　极具观赏性，简直是暴力美学。

　　好难想象这个冷酷精准的男人，方才正为自己多看两眼他的数据，而耳尖泛红。

　　大小姐弯起嘴角，恶劣轻笑。

　　就在两人缠斗的同时，另一侧的小川，跆拳道高踢直取叶郁文。
　　叶郁文沉肘格挡开来，摆开咏春开手架势，邀人来战。

　　小川看着文质彬彬，招式极为刁钻，脚下一跺，连环横踢扫他腰腹。
　　叶郁文只能连连后退，避其锋芒，以指尖寸劲，点向小川膝盖，逼其收势。

　　跆拳道本就是腿脚功夫，而咏春长在手法。
　　叶郁文反用咏春黐手，挟制对方手臂，不让他拉开距离施展腿脚。

　　然而小川深谙游走技巧，不断辗转，总能避开咏春的贴身黏制。
　　很快，两人隔着一张会议桌，两边动作，上下交手，震得桌上瓷杯瓷碟簌簌作响。

　　小川为脱离对手上风压制，一个滑身，从桌子底下使出一记扫堂腿。
　　叶郁文一手撑跳横过桌面，仓促躲过偷袭，不小心扫落主席位上的一支钢笔。

　　红色宝诗龙。
　　何浩仁眼角一跳。
　　大小姐用来签重要协议的一支笔。

　　但见一条长臂一伸，在半空中稳稳捞住那抹红色。
　　随即隐没在白色衬衣之中。

　　Tiger的拳如雨点，迅猛反扑。
　　脱了困的猛虎，势必要咬死敌人，才能解恨。

　　陈正耀且避且退，脚下已到玻璃窗边。
　　轮到他被反困。
　　Tiger杀红双眼，蓄满千钧的最后一拳，重重击向陈正耀额心。

　　施诗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下了死手。
　　要陈正耀脑浆迸裂。

　　呯！
　　巨幅玻璃窗，裂出一道缝隙，随即裂出蜘蛛网状。
　　拳王的威力。

　　陈正耀脑袋偏斜，冷冷望着Tiger错愕的双眼。
　　趁老虎力竭的这一刻，挺身反击。
　　轻轻一拳击在他的太阳穴上。
　　泰山一样的人物，随即眼前发暗，昏倒在地毯上。

　　情势反转，大小姐不觉松一口气。
　　“阿仁，叫楼下保安清场，小心玻璃坠落。”

　　何浩仁从惊吓中回过神，即刻出去打电话。

　　陈正耀获得第一个胜利。
　　但他没有一丝欣喜，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淡淡地望了玻璃门外的大小姐一眼。

　　这场残杀的始作俑者。
　　对他报以一个混合着赞许和嘲讽、残酷又美丽的微笑。

　　陈正耀感到一丝厌恶。
　　转眼看向另一侧——叶郁文被小川踢中肩背，一连几个踉跄，来到自己身前。

　　陈正耀出手，帮他稳住身形。

　　小川乘胜追击，回旋踢攻势凌厉，蓄意洞穿叶郁文背心。

　　陈正耀推开叶郁文，一个扣手，快如闪电，抓住小川脚踝，反向扭转。

　　小川见状大惊，慌忙顺着陈正耀的力道，空中翻转一圈，拧身落地。
　　好险，否则自己脚踝骨早已脱臼。

　　然而陈正耀的腿脚跟着来到，皮鞋一踹，小川膝窝酸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栽倒。

　　叶郁文回马枪杀到，咏春黏手反束小川另一条手臂。

　　等他回过神来，早已被两人合力按跪在了地上。

　　“认输！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