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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隔应他们 康楠犹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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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楠的目光落在夏珉玥紧绷的侧脸上,指节无意识地捏紧了酒杯——那张小脸绷得像块淬了冰的玉,连下颌线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倔强。这么年轻的孩子,肩膀上却压着半辈子的重量,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阵阵发疼。
他好几次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哪怕只是递过去一点温度也好。可指尖刚碰到空气,又猛地缩了回来。他太了解这孩子的敏感了,从小被戳着脊梁骨长大的人,早已把“距离”刻进了骨子里,自己冒然的亲近,只会让她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竖起尖刺。
无奈之下,他只好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酸涩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眼底的心疼。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阿玥,你受委屈了。你爸让我替他,向你和你妈妈说声对不起。”
夏珉玥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嘲讽,像碎玻璃一样扎人。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谢谢楠叔叔,不过不用了。”
夏珉玥心里想:道歉?二十多年的冷眼、嘲笑、母亲疯癫的模样,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吗?诸葛浩正真是好算盘,自己不肯露面,派个说客就想了结一切。她攥紧了手里的柠檬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绝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康楠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抵触,那不是普通的客气,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防备。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刻意放低了姿态:“阿玥,叔叔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的难处,看看能帮上什么忙——阿枫还躺在医院里,他也需要你。”
夏珉玥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脸上却波澜不惊:“我挺好的,谢谢楠叔叔关心。”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烦躁。她知道康楠是好人,可一想到他是诸葛浩正找来的,心里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康楠知道她还不信任自己,决定先绕开诸葛浩正这个话题。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你知道吗?阿枫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稳重得不像个年轻人。以前我还动过招他当女婿的念头,可惜我家丫头对他没那个意思,他也只把我家丫头当妹妹。”
夏珉玥愣住了,抬头看向康楠,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段往事。
康楠看着她的反应,继续说:“我们两家以前住一个院子,我家丫头跟在阿枫屁股后面喊‘哥哥’喊了好几年,我总盼着他们能成。可惜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直到看到你,才明白阿枫心里的人一直是你。我家丫头还跟我说,阿枫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
夏珉玥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能感觉到康楠叔叔的真诚,可一想到父亲,刚松动的心又瞬间锁紧了。诸葛浩正的阴影像一片乌云,压得她喘不过气。
夏珉玥内心都是挣扎:阿枫对我是真心的,这我知道。可父亲呢,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误会,还有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我能和他在一起吗?母亲的疯癫、自己的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康楠见她没有抵触,决定再往前推一步:“我和你爸爸是战友,我们一起在猫耳洞里待过,一起扛过枪。当年在部队,他每隔一阵子就会收到一封信,看得宝贝得很,总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看,嘴角还偷偷往上扬。有一次我们把他的信藏起来,他急得差点跟我们动手,拿到信后又躲起来看了半天——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他心里住着个人。”
夏珉玥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柠檬水差点洒出来——这些事,她从来没听过。她一直以为父亲从来没爱过母亲,原来……
“后来转业,你爸爸本来想回家乡,可那时候他一无所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一个有抱负而过世面的年轻人,怎么甘心回到起点?他怕给不了你妈妈幸福,更怕自己抓不住她。正好这时候阿枫的妈妈出现了,她家条件好,能帮他实现梦想。你爸挣扎了很久,才做出了那个选择。”康楠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像在说一段沉重的旧时光。
“所以他就可以连问都不问我妈妈,先放弃她,再抛弃我?这不过是他为背叛找的借口!”夏珉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的尖利,“他功成名就了,却不管我们死活,他配当父亲吗?配当人丈夫吗?”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康楠被她的控诉逼得有些慌乱,急忙解释:“你爸那时候不知道有你,更没想到你妈妈会变成那样。他一直以为你妈妈是大学生,就算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等他一年多后知道真相时,一切都晚了。这些年他不是不管你们,你小时候收到的匿名捐款,都是他寄的——就是怕你不肯接受,才不敢署名。”
夏珉玥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开学前家里总会收到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她一直以为是好心人的资助,没想到竟然是那个从未露面的父亲。那一笔笔救了无数次急的钱竟然会是他的,可他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要让她从小就活在“野种”的阴影里?她想相信,可心里的恨却像藤蔓一样缠着她,不肯松手。
“不可能……他怎么会给我们寄钱?”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更像是在抗拒心底那一丝动摇。
“是真的,每年都寄。”康楠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你爸其实一直牵挂着你们,只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怕一出现,就会揭开你和你妈妈的伤疤。他说,只要你能好好活着,他就知足了。”
夏珉玥沉默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还在,可听到这些年的牵挂,又有一丝柔软悄悄冒头。然而一想到妈妈因父亲丢了学业、毁了人生,想到自己从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野种”,那点柔软又瞬间被愤怒碾碎。
“就算寄了钱又怎么样?”她抬起头,眼里是破碎的痛苦,“那些钱能弥补我们受的羞辱吗?能让妈妈好起来吗?能让我回到小时候,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吗?他就是自私,为了前途什么都能抛弃!”
康楠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知道急不来——二十多年的伤害,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酸涩像他此刻的心情,堵得他难受。
“阿玥,叔叔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你爸现在年纪大了,每晚都在后悔当初的选择。他头发都白了一大半,总念叨着要是当初没走那条路就好了。他就是想弥补你们,哪怕你不肯原谅他。”
夏珉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柠檬水。心里的苦涩比柠檬还浓,她知道康楠是好心,可心里的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缝合的。她不能把愤怒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只能咬牙忍着。
康楠还在说着什么,可夏珉玥却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她的脑子里像炸了一样,一会儿是母亲疯癫的样子,一会儿是父亲愧疚的眼神,一会儿是阿枫躺在病床上毫无血色的脸。她只想找个空旷的地方,大声喊出来,把心里的痛都喊出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喊:我受不了了,这里的空气太压抑了。我要离开,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好好喊一场。这么多年的委屈,我再也不想忍了。她猛地站了起来,谁也不看,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径直走出了餐厅。
康楠看着她机械僵硬的背影,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解释反而戳中了她的痛处。他急忙丢下钱追了出去,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跟在后面。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把她推得更远。
夏珉玥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了喧嚣的街市,走过了清冷的街角,一直走到空旷的市郊。三月底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遍地荒凉,枝桠光秃秃的,连一点新芽都没有,像极了她此刻冻结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了,对着空旷的旷野高声喊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妈妈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喊声里裹着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和不甘,在荒芜的天地间反复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她挥舞着双手,像在驱赶什么,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脸颊,也打湿了衣襟。
直到喊到喉咙发哑、浑身脱力,她才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康楠等她哭够了,才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孩子,叔叔没想到会伤到你。”
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夏珉玥一跳,她慌忙擦着眼泪,声音沙哑:“我不怪你。”
“你不怪叔叔,叔叔才更愧疚。”康楠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疼得厉害,“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起来,也希望阿枫能醒过来。你爸他不是不想对你好,只是他太笨拙,越怕伤到你,就越容易做错事。能不能给叔叔一个面子,也给自己一个机会,试着了解一下他?”
康楠心里也对老友当年的自私颇有微词,但他更希望夏珉玥能放下过去,和阿枫好好走下去——昏迷的阿枫,肯定在等着她。
夏珉玥慢慢平静下来,没有再拒绝。她知道康楠是真心为她好,可心里的结,哪有那么容易解开?
康楠松了口气,又温和地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你肯定饿坏了。阿枫还等着你呢,你可不能垮了。”
刚刚气冲冲地走出来,没觉得多远,此刻冷静下来才发现这里离市区很远。两人打了车回到市里,找了家安静的小饭馆坐下。
菜还没上来,康楠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地问:“那个小女孩,是阿枫的,对不对?”
夏珉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个外人竟然比自己的父亲还懂自己,这让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嗯。”
“阿枫知道吗?”
夏珉玥摇了摇头:“不知道。”
康楠想说她糊涂,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能想象这些年她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只轻声问:“现在孩子谁在带?”
“外婆在带,有时候朋友帮忙。”夏珉玥不想提李铁一家,含糊地带过了。
康楠又问起她母亲的情况,夏珉玥都一一答了。当康楠问“需不需要帮忙”时,她抬头看了康楠一眼,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楠叔叔,我能行。”
她知道父亲信任康楠,阿枫也说过他是个好长辈,可心里的隔阂还在,她不想麻烦外人。更重要的是,她早已习惯了自己扛一切,不想再依赖任何人。
康楠望着夏珉玥单薄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紧,一股酸意顺着血管漫到鼻尖,连呼吸都跟着发涩。他太清楚这姑娘肩上扛着怎样的重量:时而发病的母亲、年迈的外公外婆,还有那个刚满三岁、正是黏人年纪的女儿。每一个身份都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瘦削的脊梁上,让她连喘息都要攒足力气。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递去一点支撑,指尖却悬在半空顿住,终究还是无声落下——他懂她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怕那点刻意的怜悯,反倒成了扎进她心口的细刺。
耳边忽然想起老朋友的话,康楠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搅在一起。这位老友,一辈子追名逐利,把全部心血和偏爱都给了没有血缘的儿子,却生生忽略了流着自己骨血的女儿。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空气里的脆弱:“就算为了女儿,你也不能放弃阿枫。难道你想让孩子重走你的老路,从小就活在‘没有爸爸’的目光里?你不是恨他们吗?那就更该跟阿枫在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他们面前,把他们最宝贝的儿子攥在手里,让他眼里心里只有你。这才是对他们最狠、最诛心的回击,不是吗?”
夏珉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一根细针精准扎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是啊,复仇从来不止是刀剑相向。如果她的爱能让他们如坐针毡、寝食难安,那何尝不是一条更解恨的路?她缓缓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犹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是没想过……可阿枫现在躺在病床上,连醒过来都难……”
“你听我说。”康楠的语气诚恳得近乎郑重,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爸当年是做错了,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拼了命想补偿你。要是知道珠珠是他的亲孙女,我相信他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会认回来。就算不为别的,为了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能堂堂正正地喊阿枫‘爸爸’,你也该给他们,给自己,一个机会。”
夏珉玥沉默了,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像是在跟心里的执念较劲。终于,她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知道了,楠叔叔。”
她不能再逃了——为自己,为珠珠,也为阿枫。错的人不是她,凭什么要她躲躲藏藏、像做贼一样活着?她要光明正大地站在诸葛家人面前,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一样一样争回来。想通这一层之后,夏珉玥脸上的愁云像被大风吹散了,端起饭菜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亏欠的力气一口气补回来。她要养精蓄锐,把孩子的父亲争回来,把自己的丈夫堂堂正正领回家。看着她终于舒展的眉头,康楠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还差最后一步——只要能说服嫂子,一切就都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