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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来日方长 “我在想, ...

  •   康楠和诸葛家素来交好,一向是府里的常客,可这一次登门,却和往日不同——他是揣着目的来的。
      第二天天刚亮,康楠已经坐在了诸葛家的客厅里。望着对面相交多年的老友和嫂子,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着。他太清楚,嫂子对夏珉玥的成见有多深,要让她接纳这个姑娘,简直比登天还难。更棘手的是,眼下他还不能戳破夏珉玥其实是老友亲生女儿的真相——时机尚未成熟,说出来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嫂子,你听我说,阿玥真的是个好孩子。”康楠望着诸葛夫人,语气字字恳切,“当年的事全是阿正的错,他嫌阿玥是乡下出身,配不上阿枫,硬生生把人逼去了国外。”
      诸葛夫人猛地一怔,原本紧绷的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转头看向丈夫:“真的?阿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诸葛浩正没料到康楠会编出这样一套说辞打圆场,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立刻心领神会地低下头,装出一副愧疚模样:“那时候……我也是为了阿枫好,觉得她出身普通,配不上咱们家。”
      诸葛夫人盯着丈夫,眼眶慢慢红了。结婚二十多年,他虽算不上对她言听计从,却一向相敬如宾。可四年前夏珉玥出现后,两人之间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整整四年,她几乎没正眼看过他。今天是四年来头一次,她认认真真端详眼前这个男人,她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竟比去年多了这么多。原来这四年,她的任性、女儿的指责、儿子的误解,全被他默默扛了下来,所有委屈都自己咽下去,不过是为了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她心里又酸又疼,伸出双手握住丈夫的手,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辛苦你了……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康楠暗自松了口气,没料到这招真的见效,连忙趁热打铁:“嫂子,你看阿玥对阿枫多好,只要有空,恨不得天天守在医院里,端屎端尿从没半句怨言,她是真心爱着阿枫的。”
      诸葛夫人眉头微蹙,想起之前被夏珉玥“整蛊”的过往,虽已知是误会,心里那道疙瘩还是没完全解开。
      康楠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开口,把关键证据也搬出来:“嫂子,阿玥那是年轻气盛。她要是不在乎阿枫,拿着钱走就是了,犯得着费这么大心力?再说——他们已经有孩子了。”
      “什么?!”诸葛夫人惊得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已经有孩子了,叫珠珠,已经三岁多了,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康楠叹了口气,“阿玥一边照顾阿枫,一边带孩子,还要上班挣钱,就这么咬着牙撑了这么久,半句苦都没喊过。”
      诸葛夫人沉默了。仔细想想,这姑娘要是真图钱,当年拿了钱就走了。更何况现在,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把自己熬得比谁都憔悴?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我知道了……我会试着接受她。”
      康楠彻底放下心,笑着说:“这就对了,您多接触几次就知道,阿玥这孩子有多懂事,实在是难得的好姑娘。”
      这么久以来,为因儿子昏迷住院,家长好久没有过欢笑声。此时诸葛夫人忽然就想笑,想想也觉得有趣:自己天天追着儿子要给他介绍对象,儿子每次都一本正经拒绝,没想到这小子早就在暗地里定了下来,连孩子都有了。她忍不住转头打趣丈夫:“你当年不也是乡下人?不照样娶了我这个‘大领导的女儿’?凭什么阿玥就不能嫁给阿枫?”
      诸葛浩正心虚地挠了挠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诸葛夫人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俏皮与轻松,“真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
      目的达成,康楠放心地离开了。
      客厅里,诸葛夫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坠的夕阳,压在心头多年的疙瘩终于松了开来。她从前确实误解了夏珉玥,也错怪了丈夫,从一直挑刺的老朋友康楠口中说出这番夸赞,她相信阿玥定是个好姑娘,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老婆子,你笑什么呢?”诸葛浩正走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腰。
      “我在想,要是阿枫醒过来,知道我们接受了阿玥与珠珠,肯定会很高兴的。”
      听夫人说出这话,诸葛浩正紧绷了四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这个僵持多年的难题,居然被老朋友帮着解决了。从亲生女儿变成儿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放眼眼下,这大概已是最好的安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一定会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窗台上,像一幅温暖的剪影。他们相信,阿枫一定会醒过来,一家人总能重新过上热热闹闹的日子。
      自从诸葛猷枫病倒后,夏珉玥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医院里忙不完的工作,另一半是对诸葛猷枫寸步不离的守候。只要一有空,她就会泡在市三医院的病房里,握着他的手,轻声讲他们过去的故事。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白衬衫、黑西裤,站在教室门口,看起来疏离又冷漠,可帅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笑着,手指轻轻拂过他清瘦的脸颊,“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个闷葫芦,表面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热。”
      她会给他讲,珠珠又长高了,会背《静夜思》了,会奶声奶气地唱《小星星》了;讲科室里的小护士偷偷暗恋他,被她“霸气”地赶走了;讲她有多爱他,有多盼着他醒过来,看看他们的女儿,看看已经控制住的疫情,看看这个已经变了模样的世界。
      一个月过去,诸葛猷枫虽然始终没醒,病情却渐渐稳定下来,已经可以撤离呼吸机。医生说可以转去普通病房,夏珉玥立刻托郭主任帮忙,把他转回了自己医院的神经内科——这样,她照顾起来能方便许多。
      转回医院那天,夏珉玥牵着珠珠的手,大大方方站在同事面前:“这是珠珠,我和诸葛猷枫的女儿。以前我们之间有点误会,现在解开了,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年轻护士们笑着起哄:“夏医生,你这是彻底把我们那点小心思给断干净啦!”
      夏珉玥笑着点头:“那是,他是我孩子的爸爸。”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是半年。诸葛猷枫依旧躺在病床上,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可夏珉玥和诸葛一家人从没放弃过。每天只要不当班,她就带着珠珠来探病,让珠珠趴在床边叫“爸爸”,给丈夫讲珠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模样。
      朋友们也常来看望:孟津会拖着殷离一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喊“赶紧醒过来打球”;王珊妮和李铁会举着订婚戒指打趣他“再不醒,阿玥就跟别人跑啦”。诸葛夫人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感激——这些孩子,是真的真心实意关心她的阿枫。
      诸葛夫人本就不是娇蛮任性的人,从前不过是被爱意蒙了心,加上刚退休闲得慌,才会做出那些极端的事。如今知道丈夫不过是担心乡下来的女孩子配不上优秀的儿子,才闹出这些误会,早已彻底原谅了丈夫,更感念他对儿子全心全意的付出,再也不追究过往。而妻子的宽宏大量,反倒让诸葛浩正更难说出真相,夏珉玥的身份,也就这样暂时搁置了下来。
      原本被当成丈夫情人的漂亮姑娘,弄清楚真相后,原来是儿子的女朋友,为了爱自己的儿子甘愿苦等,不畏世俗全力争取,在诸葛夫人眼里,每一点都是难得的优点。转成母亲角度与态度,彻底变了,看阿玥越看越顺眼,相处越久越喜欢。
      想想也难怪,这些年诸葛夫人在儿子婚事上花了多少心血,一直没半点成效。同龄的姐妹们早就抱上了孙子,享受天伦之乐,每次走在路上、在公园散步,看到认识不认识的老人带着孙子孙女其乐融融,心里的羡慕就没法说。从前那些工作不如她的女人,抱着孙子孙女在她面前炫耀时,她心里总不是滋味,满是失落和伤怀,一直担心儿子找不到合适的伴侣。现在好了,不仅有了称心的儿媳,还顺带添了个天使一样的孙女,诸葛夫人怎么能不开心?如今的阿玥,在她眼里就是诸葛家的福气。
      不光有了儿媳,还是这么出色的儿媳——省城大医院的医生,还是留过学的知名医生,连孙女都有了,诸葛夫人怎能不高兴?自从儿子生病后,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于是只要有空,诸葛夫人总爱领着珠珠逛公园、走亲访友,一脸骄傲地跟人介绍:这是我孙女,她妈妈是省城医院妇产科的大医生呢!那声音洪亮得意,旁人都比不了。
      现在哪怕儿子依旧躺在病床上没苏醒,她也会伤心难过,可一想到儿媳和孙女,心里又重新充满了信心。她相信,儿子一定能挺过来,就算不为了她这把老骨头,为了儿媳孙女,孩子也一定能醒过来。如今诸葛夫人对夏珉玥,简直比对亲生女儿叶子还要好上几分。
      决定和阿枫在一起后,夏珉玥其实还是有顾虑:母亲、外祖父外祖母都在省城,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原谅自己?尤其是母亲,她再见到父亲会是什么反应?要是她还放不开过去,旧病复发,自己该怎么办,想想都头疼。还有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没骨气的软骨头?
      这些担忧,阿玥也跟郝梅她们提过,朋友们的想法反倒比她简单,在她们看来,爱情大过天,让她直接跟外公外婆坦白实情。至于诸葛夫人,她们觉得根本不是问题,孩子都有了,二十多年过去,再深的仇恨怨气,也该烟消云散了。那两个乐天派的意思就是,等阿枫醒了交给阿枫处理就好,在她们眼里,诸葛猷枫一向形象高大,人帅技术好,专一声情深,简直是世间少有的好男人。
      得到好友的支持后,夏珉玥特意和母亲、外公外婆谈了一次。毕竟这不仅仅关乎她自己,更关系到母亲和女儿。
      “妈,外公,外婆——”夏珉玥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指,“珠珠……其实是我自己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外婆和母亲同时捂住胸口,母亲脸上的震惊几乎没法形容。外公虽然同样惊讶,神色却相对沉稳些。
      震惊过后,外婆先开口问:“是你和小李的女儿?
      夏珉玥:不是?
      外婆“那小李知道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珉玥羞红了脸:“小李知道珠珠是我的女儿,他是帮我挡同事介绍对象的幌子,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外公、外婆还有母亲,原本都打心眼里喜欢李铁,此刻听小玥说只是普通朋友,虽觉得可惜,却也不好干涉孩子的选择。
      看到没人晕倒,也没人指责自己荒谬,夏珉玥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说:“珠珠是我和诸葛猷枫的女儿。”
      外公和外婆交换了一个探究的眼神,而母亲听到“诸葛”两个字,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夏珉玥赶紧用力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妈,没事的,我在这儿呢。”她顿了顿,继续说,“猷枫……是那个人的养子。”
      虽然没指名道姓,在座的人都清楚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和猷枫相识相恋了。因为过不了心里那关,四年前我选择逃避,远走他乡留学。留学的事——不管是联系学校还是费用,都是那个人帮我打点的,我留给你们的十万块,也是他给的。到了国外我才发现怀了孩子,我想着,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就把珠珠生下来了。”
      没人打断她的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夏珉玥低缓的声音。在女儿的安抚下,母亲终于慢慢止住了颤抖。
      “原本我以为,就这样过下去也没关系——和妈、外公外婆一起把珠珠养大就好。”夏珉玥的声音微微发颤,“可现在……猷枫出了意外,他从武城抗疫回来就一直昏迷不醒,现在还住在市三医院。我不希望珠珠长大以后怪我,所以想让她认爸爸。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一想到舅舅因为那个人意外去世,想到他任由我和母亲自生自灭,想到母亲被毁掉的一生……我就没法原谅那个人,可我又放不下猷枫。”
      说到这里,夏珉玥和母亲一样,早已泪眼婆娑。外公叹息着看向外婆,目光凝重。外婆走过来,把珉玥和夏柯一起拥进怀里,哽咽着问:“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夏珉玥有些不解:“村里的人不都这么传吗?”
      外婆苦笑着摇了摇头,一直以为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明白,还把所有心事都藏在了心底。外婆艰难地说出真相:“你舅舅的事……不是意外,也和那个人没关系,是他自己……放弃了治疗。”
      说完,她转身走回房间,拿出一封信递到珉玥面前。珉玥一看,不是母亲的笔迹,疑惑地看向外婆。外婆点了点头:“是你舅舅留下的。”
      珉玥心里一惊,没想到舅舅还给自己留过信。她展开信纸,读着读着,终于泣不成声。原来当年舅舅查出急性髓系白血病,怕拖累父母,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
      外公看着泣不成声的珉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父亲……每年都给你汇款,只是我不想让你和他有瓜葛,所以一直装作不知道。”
      夏珉玥怔住了,从外公这里得到求证,远比楠叔叔的口述更让她信服。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恨意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慢慢松动。她转头看向母亲,轻轻喊了一声:“妈——”
      母亲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外婆,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对着母亲点了点头。母亲这才转过头,望着女儿,声音温柔而坚定:“你要是喜欢……就勇敢去爱吧。”
      外婆没说话,只是再一次无声地张开双臂,将母亲和珉玥一起拥进怀里。此刻,阳光正好透过窗子洒进来,落在三代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绵长。
      这天轮休,夏珉玥早早到医院安排好工作交接,九点半就踩着满地阳光往家走。同事们在身后喊:“加油,早点带喜糖回来啊!”她笑着摆摆手,脚步轻快——今天要带珠珠去看阿枫。
      珉玥回到家,外婆正在厨房做饭,看到她回来擦了擦手:“吃过早点了吗?”
      珉玥点了点头:“我今天打算带珠珠去看阿枫。”
      外婆慈爱地说:“去吧,路上小心点。珠珠还没享过爸爸的福呢。”
      夏珉玥心里一暖,外公外婆虽然对她未婚生子有过顾虑,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她,只要她觉得幸福,他们就安心。
      “我知道,外婆。”她牵着珠珠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会一直陪着阿枫,直到他醒过来。”
      阳光洒在母女俩身上,暖洋洋的。夏珉玥看着女儿天真的笑脸,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相信,阿枫一定会醒过来。
      诸葛夫人虽然接受了夏珉玥,最初的相处还是有些生硬,可看着她每天风雨无阻来医院,握着阿枫的手说话,喂水擦身,那颗冷硬的心也一点点软了下来。她知道,这孩子是真的爱阿枫,再加上小小的珠珠,那个软得让人心都化了的小家伙,更是让她没了脾气。
      这天早上,夏珉玥带着珠珠过来时,诸葛夫人正在给阿枫按摩。珠珠挣开妈妈的手,小跑到床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奶奶!珠珠来看你们啦!”
      诸葛夫人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蹲下来笑着抱住她:“我们珠珠来了啊,快叫爸爸醒过来陪你玩。”
      夏珉玥看着眼前的诸葛夫人,心里五味杂陈。半年前,她还是个精明强干、妆容精致的女人,如今却满头白发,背也有些驼了。曾经,她恨这个女人抢走了父亲,毁了母亲的一生,发誓要让她尝尽苦头,可现在看着她抱着珠珠温柔的模样,那份恨意忽然就散了——她也是个母亲,和自己一样,不过是在等着孩子醒过来。
      “阿姨,您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夏珉玥走上前轻声说,“您天天守在这里,比我更累。”
      诸葛夫人连连摆手:“我没事,你昨晚不是值夜班吗?快回去睡一觉,这里有我呢。”
      “我昨晚上睡了好几个小时,没事的。”夏珉玥把带来的早点递过去,“外婆做的早点,您吃点东西,回家睡个安稳觉,晚上我再换您。”
      诸葛夫人看着她手里的早点,眼眶又湿了。多好的孩子啊……当初她怎么就因为一个陌生电话,武断地否定了她呢?她接过早点,点了点头:“那我回家眯一会儿,你累了就给我打电话。”
      诸葛浩正这天来医院办事,办完想顺便看看儿子,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夏珉玥握着阿枫的手,正轻声说着什么,珠珠趴在床边,用小手摸着阿枫的脸,诸葛夫人坐在一旁,看着母女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要是当年他能多关心夏珉玥一点,早一点说出真相,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阿枫是不是就不会躺在这里了?他不敢进去,怕破坏这难得的温馨,悄悄退了回去,心里又酸又涩——这个秘密,恐怕要藏一辈子了。
      守了一整夜,诸葛夫人年纪大了扛不住,回家休息了。病房里只剩下阿玥和珠珠,她没察觉到门外的动静,继续轻声说着:“阿枫,你知道吗?当年在国外,我发现怀孕的时候,珠珠已经四个月了。那时候我恨你爸爸,也恨我自己——恨自己处心积虑接近你,把你拖进了我的仇恨里。我犹豫了很久,甚至躺上了手术台,准备拿掉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可就在医生准备打麻药的时候,珠珠踢了我一脚。那一下,就像有人把我从仇恨里拽了出来。我妈当年那么难都没放弃我,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的孩子?我扯掉消毒巾,跟医生说‘我不做了’,然后一路哭着跑回了家。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把珠珠生下来,好好把她养大。”
      她轻轻抚摸着阿枫的手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前我总觉得上天不公平,给了我那么多苦难,可现在我才知道,上天让我遇见你,让我拥有珠珠,就是对我最好的眷顾。我会一直等你,等你醒过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珠珠似懂非懂地趴在床边,跟着妈妈轻声说:“爸爸,快点醒过来抱抱珠珠,陪珠珠玩……”
      偶尔诸葛夫人也会打趣阿玥:“你比我当年还强势。”
      夏珉玥听不明白,只能一脸茫然看着她。
      诸葛夫人就提醒她,局促地笑着说:“你看看你,那时候把我弄得多狼狈。”
      不提还好,一提往事,阿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只能尴尬地对着诸葛夫人傻笑。
      诸葛夫人没料到阿玥这么脸皮薄,连忙又说:“没事,妈现在都想明白了,你说,当时我怎么就那么傻,随便听信别人的胡言乱语,还差点坏了你爸爸的事业,耽误了你和阿枫的好事。不过你也真是的,你爸爸不同意,你怎么不试着找我说说呢?”
      夏珉玥说不出什么,只能含含糊糊“哼哈”着应付。过了一会儿,诸葛夫人又悄悄偏过头对阿玥说:“你都不知道,阿枫那时候有多执拗,我让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一个接一个全被他气走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别人看不上咱们儿子,还接着托人给他找更好的女孩子。”
      听到诸葛夫人说阿枫竟然背着自己去相亲,阿玥心里酸溜溜的:“也许他真有动心的呢。”
      诸葛夫人一下子就听出了门道,哈哈大笑:“吃醋了吧!”
      心事被猜中,阿玥哪里肯承认,扭捏着说:“哪有这回事。”
      诸葛夫人笑着安慰:“没事,妈也是过来人,懂的。”接着又打包票补充,“阿枫一个都没看上,其实都是我逼着他去的,每次他都推三阻四不乐意,要不是我像押犯人一样押着,他一个都不肯去见。”
      阿玥轻轻“哦”了一声。
      女人一旦放下防备信任你,就会对你掏心掏肺说真心话,现在的诸葛夫人就是这样:“原来我还担心儿子心理有问题,怕他因为他父亲的事,不愿意接触异性。”
      说到阿枫的亲生父亲,阿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也只大略知道一点。
      也许往事压在心里太久,也许心里攒了太多怨气想要倾诉,诸葛夫人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阿枫还小,他父亲却为了外面的女人,跟我闹得天翻地覆。我那时候想着,为了阿枫也要让他回头,就不断退让,不断示弱。可他倒好,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离婚,天天跟我闹,白天黑夜都不得安宁。闹了两年多,他离家的时候阿枫才两岁多,为了逼我离婚,连孩子都不要,搬出去住,一回家就是跟我闹离婚,要房子要钱,逼我签字。”
      阿玥忍不住问:“既然他那么想离,为什么还非要抢钱抢房子,那本来又不是他的。”
      诸葛夫人说:“那时候我们的房子,是结婚前我父亲帮我买的,因为我懒,所有手续都是他办的,也就写在了他名下。那时候想着,两个相爱的人,还分什么彼此,他原本看着也老实,谁能想到说变就变了。房子被他要走,存款也被他偷偷转走了,为了逼我签字离婚放弃财产,还拿阿枫威胁我。”
      阿玥想不到阿枫的亲生父亲竟然这么无耻,拿自己的孩子要挟人,忍不住反感:“自己有手有脚,凭什么要别人把一切都给他。”
      就算过去了十几二十年,诸葛夫人说起这事还是有气:“是有手有脚,却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一心想着挣大钱,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要是离婚后能和别人好好过日子也就算了,偏偏还被人骗了,不到五年,房子没了,钱也没了,还跟着别人合伙贪污——不对,是被别人利用了,贪了那么多钱,外边的女人早就跑没影了,最后只落得个牢狱之灾。”
      虽然那个人那样可恨,可毕竟是阿枫的父亲,这种事阿玥不好评论,只能含糊地“嗯”一声。
      把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反倒舒坦了许多。诸葛夫人一挥手:“好了,过去的事不说了。所以我特别感激阿正,他虽然不是阿枫的亲生父亲,可对阿枫的爱,一点不比亲生父亲少。从小到大,阿枫的事,他没有一件不上心,到现在孩子跟他比跟我还亲。”诸葛夫人说这话,与其说是妒忌,不如说是骄傲和欣慰更恰当。
      可阿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自己的父亲,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却对别人的孩子鞠躬尽瘁,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父亲这么伟大的“父亲”形象,阿玥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恼。
      她们聊着往事,那些伤心伤人的过往,让彼此的心情都沉甸甸的。
      另一边,小珠珠正陪着爸爸说父女俩的知心话。自从知道床上的人是自己的爸爸,珠珠开心得不得了,天天缠着夏珉玥带她过来。只是妇产科工作忙,每次只能趁轮休带孩子过来。现在孩子站在爸爸身边,踮着脚,稚声稚气说着自己的事,说着她和朋友之间的小事,每次来,珠珠总围着爸爸转个不停,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让冷清的病房满是活力和生机。
      十月的阳光褪去了闷热,依旧明媚,透过窗格子正好照在床头。暖洋洋的病房里,谁都没有注意到,诸葛猷枫的眼角正滑下一滴泪,手指也轻轻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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