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81、权力用来耍威风 被戳中痛处

　　夏珉玥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泪意几近决堤，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死？说得倒是轻巧。你舍得你那光鲜的卫生司长职位？舍得家里那个温柔贤惠的老婆？舍得你那个前途无量的好儿子吗？”
　　“儿子”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诸葛浩正心上。他踉跄一步，扶住墙才站稳，声音瞬间软得发颤，带着哭腔哀求：“停手吧……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跟阿枫没关系，求你放过他……他是真的爱你啊……”
　　夏珉玥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攥在掌心里狠狠揉捏。阿枫倒下的画面再次撞进脑海——他苍白如纸的脸、无力垂下的手，还有最后看向她时，那双盛满不解的眼睛。痛楚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可脸上未消的红肿、怀里女儿颤抖蜷缩的模样，又逼她硬生生冷静下来。她咬着牙，用冷漠筑起一道墙：“停手？放过他？那谁来放过我？”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诸葛浩正却把这颤抖当成了心虚。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吼道：“你还需要谁放过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话吗？油盐不进的铜墙铁壁，谁能伤得了你！”
　　夏珉玥看着他眼里的厌恶，那眼神像冰锥，刺破了她最后一点柔软。原来在他心里，她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女儿，只是一个麻烦、一个累赘。二十几年的委屈、痛苦、不甘瞬间涌上心头，她仰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对！我就是铜墙铁壁！我要是不强硬一点，早在那个山旮旯里死透了！”
　　诸葛浩正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苦……可阿枫是无辜的啊……算我求你了，收手吧。”
　　“收手？凭什么？”夏珉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依旧梗着脖子，“就凭你？你配吗？”
　　被戳中痛处的诸葛浩正，彻底失去理智，扬手就要再打过去，那句“就凭我是你老子”还卡在喉咙里。
　　“诸葛！”
　　一声喝止从人群外传来，阿楠挤开围观的人冲过来，死死拉住诸葛浩正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焦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医院的同事，有市里的领导，还有不少相熟的朋友，大家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鄙夷。
　　诸葛浩正这才回过神，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郭主任赶紧走过来，拉着夏珉玥的胳膊打圆场：“有话好说，回去说。”
　　夏珉玥看着怀里吓得缩成一团、眼泪汪汪的珠珠，心里终于软下来。阿枫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留在这里也没用。她强忍着伤心，转身跟着郭主任走了。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照在她背上，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走之前她回头，目光狠狠刮过诸葛浩正，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利箭。诸葛浩正望着她的背影，听着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敲在自己心上。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无底深渊。
　　此时被老朋友用力一扯，再加上夏珉玥那道淬毒的目光，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诸葛浩正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卫生司里的同事、市里的领导、下属们探究的眼神——脸颊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市里的大领导，在公众场合跟年轻异性闹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阿楠赶紧对着旁边各怀心思的领导们赔笑：“不好意思啊各位，家里一点私事，打扰大家了。”
　　医院的人多少听说过夏医生与诸葛博士之间的纠葛，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想当然以为是诸葛司长不同意他俩在一起才生出矛盾。而市里、区里的人则一头雾水，搞不清楚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杠上！一个位高权重的中年领导，一个年轻美貌还带着孩子的女医生，大家彼此张望的眼里满是疑问，更有人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看笑话的冷漠。
　　阿楠对生意场上的朋友歉意地说：“实在不好意思，让我的司机送您去酒店吧，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说完，就拖着诸葛浩正打了辆的士。车刚开出去，阿楠就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怎么会如此失态？”
　　诸葛浩正瘫坐在座位上，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说：“阿枫……阿枫回来了。”
　　猷枫到武城抗疫的事，阿楠是知道了，他愣了一下，不解地问：“孩子没事，回来不是好事吗？怎么闹成这样？”
　　诸葛浩正揉了揉眉心，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阿楠一听阿枫昏倒了，也着急起来：“阿枫怎么会突然昏倒？严重吗？”
　　诸葛浩正一脸忧伤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还在抢救呢。”
　　阿楠其实也看到夏珉玥怀里多了个小女孩，又问：“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诸葛浩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回事，来路不明的野种！”
　　阿楠不满地看了老友一眼：“你还是孩子的父亲呢，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孩子？你就确定那小女孩不是阿枫的？”
　　诸葛浩正的火气瞬间又上来了：“她出去四年多，回来就带个那么大的孩子，不是来路不明是什么？”
　　阿楠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忘了吗？当初阿枫和阿玥是真心相爱的啊。况且她刚到国外那种地方，能有什么真感情，然后就有了孩子？”
　　一提到阿枫，诸葛浩正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痛：“就是因为阿枫是真心的，我才心痛！你再看看阿玥，她有半点真心吗？对阿枫除了利用就是伤害，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阿楠摇了摇头：“我看未必，我觉得阿玥对阿枫是真心的。”
　　诸葛浩正冷笑一声：“真心？她的真心早就喂狗了！她根本就没心！”
　　“你这是偏见！”阿楠毫不客气地反驳，“你从一开始就对阿玥有偏见！”
　　“我偏见？”诸葛浩正急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提什么要求我都满足，这叫偏见？”
　　“你给的只是钱！”阿楠一针见血地说，“除了钱，你给过她一个父亲的慈爱吗？给过她作为父亲的陪伴吗？”
　　诸葛浩正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干巴巴地说：“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是在说事实！”阿楠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奈，“你扪心自问，你对阿玥是真心的吗？你送她出国，难道就没有私心？”
　　“我是为她好！”诸葛浩正辩解道，“阿枫不也小小年纪就出国深造了吗？你看他现在多优秀！”
　　“阿玥也不差啊，在医院一样独当一面！”阿楠说，“她需要的不是钱，不是出国，而是你的关心，是父女间的沟通！这些你给过她吗？”
　　诸葛浩正想起每次和阿玥见面，都被她设计，弄得自己在妻子面前狼狈不堪，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也想和她好好谈，她给过我机会吗？每次见面都没好事！”
　　“你们二十几年没见，你总得给她时间接受你吧？”阿楠耐心地开导，“你有没有想过，真心实意地把她融入你的生活，让她感受到你的爱？”
　　诸葛浩正一脸绝望地说：“我还能怎么做？她根本就不领情！”
　　“你能的！”阿楠鼓励道。
　　“我不能！”诸葛浩正像个赌气的孩子。
　　阿楠叹了口气：“你可以不让外人知道，但你应该告诉家里人，试着让他们接受阿玥。”
　　“就她做的那些事，你让阿英和叶儿怎么接受她？”诸葛浩正无奈地说。
　　阿楠不以为然：“孩子嘛，被父亲漠视了二十几年，有情绪是正常的。你得理解她、包容她。”
　　诸葛浩正苦笑一声：“有情绪？她那是有情绪吗？她简直是故意找茬！”说着，就把阿玥做的那些事，再加上自己的猜测，一股脑地向阿楠控诉。
　　阿楠静静地听着，然后理性地分析：“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不够坦诚。如果你一开始就把阿玥的存在告诉家里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诸葛浩正辩解道：“我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的。”
　　“二十几年了，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阿楠替夏珉玥抱不平，“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说！你是不是打算隐瞒一辈子？”
　　“我没想到她会来省城！”诸葛浩正急了。
　　“所以你就一直逃避？”阿楠看着他，“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家人不会接受她？”
　　诸葛浩正沉默了。阿楠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反驳。他知道阿楠说得对——自己一直都在逃避：逃避那个被自己抛弃了二十几年的女儿，逃避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逃避内心深处的愧疚与恐惧。
　　四年多前，被阿玥认出的那一刻，他吓得魂都快没了。他怕自己的秘密被曝光，怕这个女儿会当众让他难堪，毁了他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还好，阿玥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同意了出国留学的提议。那一刻，他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秘密可以继续隐藏，生活可以回到正轨。他甚至自私地希望，阿玥在国外能遇到心仪的人，忘记阿枫，在那里结婚生子，永远不要回来。这样，他就可以继续以完美丈夫、好父亲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用面对阿玥，不用面对自己的过去。
　　所以当阿枫因阿玥的离开而误解他时，他没有解释，反而有意无意地加深了误解。他想，等阿枫知道阿玥不会回来的时候，也许就会慢慢忘记她——时间会治愈一切，包括感情。他没想到，阿枫一直没有忘记阿玥，而阿玥也如期归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诸葛浩正是个爱惜羽毛的人，有权在手却从不以权谋私，这也是阿玥一直抓不到他把柄的原因。他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更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权势，所以他的“负责任”是有选择性的。他能对阿枫这个半路儿子视如己出，除了相处日久有感情，更重要的是阿枫的出身和背景，能让他的形象更加完美。而阿玥，虽然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毁掉他的一切。
　　他能给阿玥的补偿——给她钱，让她有好的生活，以为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亏欠。然而他发现，阿玥要的不止这些，她还想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父亲。他给不了，也不敢给。他更怕阿玥会得寸进尺，怕自己的家庭会因此破裂，怕自己的名誉会受损。
　　阿玥留学回来后，他比谁都希望阿枫和阿玥能重修旧好。他知道阿枫还爱着阿玥，也希望阿玥能有一个好归宿，既能让她以儿媳的身份留在身边，又不至于让秘密暴露在阳光下。阿枫善良、有才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相信阿枫能给阿玥幸福。现在倒好，阿玥却突然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这让他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也不敢问。他怕一问，就会揭开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诸葛浩正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满脸疲惫。他想起阿枫倒下时的样子，毕竟是精心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心里一阵刺痛。他不知道阿枫是不是看到了阿玥和那个孩子，也不敢去想。他怕真相会让阿枫崩溃得更彻底，也怕自己的秘密会随之曝光。
　　“你说的我都懂，”诸葛浩正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能怎么办？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我怕我的家庭会毁了，怕我会失去一切。”
　　阿楠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你越逃避，问题就越严重。阿玥是你的女儿，这是事实，你永远无法改变。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勇敢面对，承认自己的错误，好好补偿阿玥，也给阿枫一个交代。”
　　诸葛浩正抬起头，眼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我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明白，阿玥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当初的迫不得已？难道在她眼里，他就真的那么自私、那么无情吗？而对于阿枫，他心里充满了羞愧。一直以来，他在阿枫面前塑造的都是高大、正直的形象。如果阿枫还有叶儿知道了他的过去，知道他背叛了爱情，抛弃了亲生女儿，那形象会不会瞬间崩塌？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如果此时地下有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可这装修精致的书房，连条缝隙都没有，只能让他在羞愧和悔恨中煎熬。

　　单位通勤车的车厢像一个被无形目光织成的囚笼，每道视线都带着探究、暧昧，还有不易察觉的八卦。夏珉玥抱着珠珠缩在最后排的角落，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女儿细软的发顶。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些目光里藏着两个滚烫的疑问：一是她竟敢在机场和卫生系统头号大人物当众对峙；二是她怀里这个眉眼精致的小女孩，到底是谁的孩子。没人出声，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刻意压低的闲聊声，还有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都把这些猜测摊在了明面上。
　　珠珠小小的身子一直紧绷着，像只受惊的小猫，把脸埋在妈妈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夏珉玥闭了闭眼，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刺人的目光、堵在胸口的悲愤都甩出去——可那些情绪像疯长的野草，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她低头捧起女儿的脸，指尖刻意放得轻柔，声音里努力漾出笑意：“珠珠不怕，妈妈在呢。”
　　她左脸上那道五指分明的红肿，像烙印般扎眼。珠珠望着妈妈的脸，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却咬着唇没哭出来，只是懂事地点点头。小肉手轻轻抚上那片红肿，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疼不疼？珠珠给妈妈吹吹就不疼了。”说着，她仰起小脸，胳膊努力攀上妈妈的肩膀，小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夏珉玥的脸颊，鼓起腮帮子轻轻吹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吹吹，吹吹妈妈就不疼了。”
　　甜糯的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夏珉玥强撑的防线。她猛地把脸埋进女儿的颈窝，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哽咽着反复说：“妈妈不疼，妈妈真的不疼。”
　　今天来机场迎接的队伍阵容不小：书记带队，几位院长压阵，还有医务部、护理部及四大科室的主任，妇产科的郭晓聪大主任也在其中。刚才就是她快步上前，把剑拔弩张的夏珉玥从那场难堪的对峙里拉了出来。和其他人一样，郭晓聪也惊讶于夏珉玥抱着孩子出现在这种场合，更惊讶于她敢和那位卫生司长当众叫板。但她的目光里没有八卦，只有心疼——她太了解这个下属了，不是那种会攀附权贵、惹是生非的姑娘，能让她如此失控，背后定是藏着难言的委屈与伤痛。
　　郭晓聪主任知道夏珉玥和诸葛博士的过往，也知道这对相爱的年轻人曾被无情拆散。她对那位卫生司长本就没好感，如今亲眼见他在公众场合对一个下属大打出手，更是嗤之以鼻：儿子病重的心情急可以理解，但把火气撒在无辜人身上，还在大庭广众下动粗，这哪像个厅级干部做的事？权力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耍威风的。所以夏珉玥的反抗，在她眼里不是鲁莽，而是被逼到绝境的最后爆发。
　　郭主任跟着走到后排，脚步放得极轻，可珠珠还是被惊动了，小身子猛地一缩，更深地躲进妈妈怀里。夏珉玥拍着女儿的背轻声安慰：“不怕不怕，妈妈在呢。”眼角未干的泪滴挂在睫毛上，让她看起来格外脆弱狼狈。
　　郭主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珠珠的头顶，声音放得像棉花一样软：“小朋友不怕哦，给姨姨看看好不好？”
　　珠珠在妈妈怀里犹豫了几秒，偷偷露出半张小脸，飞快地瞥了郭晓聪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像只怕生的小松鼠。
　　郭主任慈爱地摇摇头：“这孩子真是被吓坏了。”她在夏珉玥身边坐下，看着下属泛红的眼眶，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怎么就不知道控制一下情绪？”她只当那位司长是诸葛猷枫的父亲，以为两人只是因为长辈反对而分开，却不知道夏珉玥自己还有怀里的孩子，藏着更复杂的秘密。
　　夏珉玥咬着唇没说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那些不能说的委屈和伤痛，堵得她喘不过气。
　　郭主任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夏珉玥，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轻声问：“这孩子，是诸葛博士的吧？”她了解夏珉玥的品性，知道她绝不会随意行事。
　　夏珉玥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嗯。”
　　郭主任了然地颔首：“难怪看着眼熟，眉眼简直和诸葛博士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又问：“他们……知道吗？”
　　夏珉玥知道她指的是诸葛家的人，还有诸葛猷枫。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悔意，轻轻摇了摇头。
　　郭主任愣了一下：“都不知道？”连孩子的父亲都不知情，这让她有些意外。
　　“嗯，都不知道。”夏珉玥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郭主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又气又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能瞒着呢？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一个未婚女人带着个孩子，有多难你知道吗？你们既然有感情，为什么不把话说开？”
　　前排的人看似在闲聊，耳朵却都偷偷向后竖着——刚才机场的那场冲突太劲爆了，一个普通医生敢和卫生司长叫板，背后肯定有隐情。他们的聊天声断断续续，眼神却时不时向后瞟，车厢里的空气都透着心不在焉的好奇。
　　夏珉玥和郭晓聪主任自然明白，两人头挨头，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后悔了……”夏珉玥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阿枫醒不过来，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不敢想象，如果诸葛猷枫就这么倒下，她该怎么面对孩子，怎么面对自己。
　　郭主任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夏珉玥不愿多说，她也不便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吓着孩子。”说着递过一张纸巾，又轻声说：“也不知道诸葛博士什么时候能醒，目前人不在咱们医院，我这心里也急。要不你明天请假去看看吧？”
　　夏珉玥连忙点头——只有亲眼看到诸葛猷枫，她悬着的心才能稍微放下。
　　“孩子就别带去了，”郭晓聪主任想了想，叮嘱道，“现在病房管控严，孩子进不去，反而容易跟着受累。”
　　夏珉玥再次点头，心里感激郭晓聪主任的体贴。
　　郭主任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又叹了口气：“你呀，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有事记得跟我说。”
　　车厢里的闲聊还在继续，后排这两个女人的低语，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那些刺人的目光和纷扰的猜测。
　　郭主任看着夏珉玥垂落的脑袋，心里又气又心疼。在她看来，这事根本没那么复杂——孩子都有了，两个年轻人又彼此相爱，父母的阻挠不过是纸老虎。古往今来，哪有拧得过孩子的父母？何况夏珉玥和诸葛猷枫都是有主见的人，怎么就被长辈拿捏得死死的？
　　她最气的是夏珉玥的隐瞒。在她眼里，诸葛猷枫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只要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哪怕天塌下来也会扛起来，绝不可能因为父母反对就放弃她们母女。郭晓聪主任哪里知道，在这对相爱之人中间，横亘的不是简单的门第之见，而是一道更残酷、更无解的鸿沟，硬生生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车厢里的低语还在继续。缩在妈妈怀里的珠珠终于敢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陌生阿姨”。她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只刚从洞穴里钻出来的小兽，好奇又警惕。
　　郭主任的心瞬间软成了棉花。这孩子长得太招人疼了——圆嘟嘟的小脸，翘翘的鼻尖，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诸葛猷枫。然而一想到她小小年纪就没享过父爱，连完整的家庭都没有，郭晓聪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珠珠的脸蛋，指尖触到的皮肤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奶黄包。
　　珠珠被捏得咯咯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躲回妈妈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她。
　　等情绪稍稍平复，夏珉玥的脸慢慢烧了起来。刚才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有猎奇，有鄙夷，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她懊恼地咬了咬唇：别人失态是别人的事，自己怎么就跟着冲动了？果然应了那句话，冲动是魔鬼。
　　这份懊恼很快就被更深的思考取代：阿枫怎么就突然倒下了？她闭上眼睛，刚才机场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诸葛猷枫看到她时，眼睛先是亮得像星星，那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可紧接着，那光芒就像被乌云遮住了，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剩下的，是让她心惊的绝望。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绝望？
　　“妈妈……”珠珠软糯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夏珉玥猛地睁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原来如此！诸葛猷枫的绝望，诸葛浩正的暴怒，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们都误会了！他们以为珠珠是她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