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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救赎 那种不用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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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第五天深夜,夏珉玥突然陷入昏迷。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肺部CT提示大面积炎症。主治医生拨通雷鸣主任的电话,声音发沉:“雷主任,夏医生情况不太好,上了呼吸机,血氧还是稳不住。我们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不行,就要上ECMO,只是目前看,然而胜算不知道如何。”
雷主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异常坚定:“你们评估,需要就上!我们全力支持,无论多少钱、多大风险,都要把她救回来!我马上向院领导汇报。”
那一夜,监护仪上的数字像坐过山车,忽高忽低。翌日晨交班后,ECMO设备很快推到床边,一群身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围拢过来。就在医生准备为夏珉玥穿刺置管时,监测的护士忽然喊了一声:“体温降了!目前体温38.5℃!呼吸、心率好像也在好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爬升:82%、85%、90%……半小时后,夏珉玥眼皮轻轻动了一下。虽然没有醒来,呼吸机参数却已经能往下调了。
大家长长舒了口气——她扛过来了。
昏迷之前,夏珉玥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像缠了一团乱麻。想拿起手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无数念头在打转:要不要告诉猷枫珠珠的存在?可李铁的事还没说清楚,突然冒出一个女儿,会不会让他觉得是自己故意气他?况且他远在疫区,每天面对患者,情绪波动难免影响工作。还有家里的妈妈和外公外婆,要不要告诉他们自己住院感染了?起初她以为自己扛得住,不想让老人担心;后来病情加重,又怕他们突然得知消息受刺激。就在这般犹豫挣扎中,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雷主任因为李铁出发前的告知,清楚夏珉玥家里的情况——三位老人需要照顾,母亲身体尤其不好。要是知道她染上新冠还进了ICU,后果不堪设想。他和郭晓聪主任商量后,特意安排儿科护士秀秀每天去夏家一趟,拎着水果蔬菜,笑着对老人说:“叔叔阿姨,珉玥科室最近太忙了,住在医院值班呢,让我过来看看你们。”老人虽有些担心,倒也没多想,反反复复托秀秀带话,让夏珉玥千万注意身体。
至于李铁,雷主任本打算告诉他实情,和郭主任一商量才知道,他只是夏珉玥请来的“假男友”——为应付同事介绍对象才演的一出戏。而诸葛猷枫这个藏在夏珉玥心底很久的名字,雷主任和郭主任踌躇再三,终究没有拨出电话。他们不清楚两人如今是什么关系,更不知如何开口:“你的前女友感染新冠,也许会没命?”这话听着太荒唐。况且诸葛博士远在千里之外的抗疫一线,告诉他,也不过平添烦恼。
夏珉玥住院十几天,两位主任的心也跟着在冰火两重天里熬了十几天。近半个月后,夏珉玥终于康复出院。走出市三医院大门的一瞬,阳光落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像重活了一次。风里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洁白花瓣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自由的味道。
不过,这场风波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李若因隐瞒疫情、造成医护人员感染,被给予内部处分——五年内不得评优、晋升。这已是科室为她争取到最轻的处理;按规定,她本该被吊销医师资格证。雷主任看着处分通知,轻轻叹了口气对郭主任说:“希望她能吸取这次教训,以后做事做人都分寸分明。”
回到病区的王珊妮,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瞬间激起满池涟漪。相熟的病友围上来,大爷大妈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粗糙的手掌带着岁月的温度;小患者举着画好的奥特曼送给她,蜡笔涂得歪歪扭扭,却透着最纯真的心意;还有人挤在人群里起哄:“妮妮,隔离期间有没有邂逅帅哥?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这些平日听着有些吵闹的声音,此刻却像天籁。王珊妮鼻子一酸,眼泪在面屏后打转,厚厚的防护服恰好遮住她泛红的眼眶。她赶紧打起精神,原地转了个圈,故意拖着夸张的调子喊:“想听我唱歌不?给你们来一首《阳光总在风雨后》!想看跳舞?来,咱们一起动起来!”
病区里的笑声像被按下开关,瞬间炸开。疫情像一张灰色的网,网住了城市的热闹与欢腾,可这些在防护服里闪闪发光的人,总能在网眼里织出彩色的光——是病友们互相鼓励的眼神,是护士站里偷偷分享的零食,是深夜里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柳医生好不容易从忙碌的病房里挤出来,拉着王珊妮走到走廊拐角,连连作揖:“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王珊妮赶紧摆手,故意转了个圈:“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活蹦乱跳的!”
柳医生眉头拧成疙瘩:“都怪我,那天我要是偷个懒去接你,你也不会淋那场雨……”
“嗨,多大点事!”毕竟当时要求坐顺风车串门的是自己,王珊妮挠挠头,无所谓的样子“就当给自己放了七天假,比在家躺平还舒服呢!”
“那能一样吗?”柳医生拍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自责,“机器还得停机保养呢,你这是被迫休整。等疫情结束,哥给你当免费导游,带你把武城的黄鹤楼、户部巷逛个遍!”
柳医生心里的愧疚,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整整烫了他七天。那天晚上接王珊妮本该是他的活儿,但看着窗外飘起雨雪,又想到她和许久没见的恋人见面,便偷了懒。他以为医院近在眼前,总能找到避雨的地方,没想到一场雨雪竟把王珊妮浇成了肺炎。一想到冰凉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她冻得发抖的样子,他就后悔得要命。第二天上班听说王珊妮被隔离,更是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这一周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每晚都做噩梦——一会儿梦见王珊妮确诊新冠,浑身插满管子躺在ICU;一会儿梦见自己被追责,吊销了医师资格证。他甚至偷偷查过“过失致人感染”的法律条文,检讨书写了好几版,字字都是自责。直到今天看见王珊妮戴着面屏冲他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王珊妮从没在流调里提过柳医生的名字,可这份“包庇”,反而让柳医生的愧疚更重。现在看她活蹦乱跳的样子,他只觉,弥补的机会总算来了。
后来的日子,李铁的手机成了揣在兜里的小暖炉。等红灯的间隙,他指尖飞快地敲:“今天病区忙不忙?别硬扛着,记得喝水。”装卸货物的空档,他会对着屏幕愣几秒,又补一句:“刚看见卖烤红薯的,想起你说冬天就爱这口,可惜现在送不过去,等你休班我给你买最大的。”那些细碎得像沙粒的问候,落在王珊妮心里,慢慢堆成一座快乐的小沙丘。她听过太多客套话,却从来没人把“今天开心吗”“累了就歇会儿”当成要紧事说。
要是晚上没接单,李铁会第一时间发消息:“我在医院门口,要是你没夜班,带你去江边看月亮?”送货路上撞见一片开得泼辣的野菊,他会把货车停在路边,举着手机拍半天,直到花瓣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才发过去:“这地方藏得深,等你休班我带你踩点,比城里的公园有意思多了,风一吹全是花香。”偶尔在巷子里碰到一家夫妻店,本来只想填肚子,却被一碗牛杂汤鲜得眯起眼,他立刻拍了照片发过去,连打字都带着急切:“老板说汤底熬了三天,我替你尝过了,绝对是你爱吃的味儿,周末必须来!我已经跟老板说好,给你留着最肥的牛杂!”
王珊妮上班时手机锁在柜子里,他就把消息攒成一串,像给远方朋友寄明信片,哪怕要等七八个小时才收到回复,也乐此不疲。两个人像在不同轨道上赶路的人,却总能借着文字的微光找到彼此的节奏——王珊妮会在深夜回复:“牛杂汤必须安排!要是不好喝,罚你请我吃一周早餐!”李铁会在清晨看到消息,对着屏幕笑半天,然后回:“一言为定!要是不好喝,我把老板的锅都给你扛回去!”
那种不用刻意讨好的默契,比任何轰轰烈烈的交集都让人安心。就像李铁说的:“和在意的人在一起,路边的野草也能看成最美风景,一碗白粥也能喝出最温暖的烟火气。”
自从知道王珊妮的过往,李铁心里就像压了块湿毛巾。他见过太多被童年阴影困住的人:有的变成浑身带刺的刺猬,别人一碰就炸;有的把自己缩成沉默的蚌壳,再不敢打开心扉。他不想看着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心里却藏着蜷缩的小恶魔,哪天被戾气缠上,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他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别的同学暑假在地里掰玉米时,他纠结的是去海边还是去海外;别人为学费熬夜打工时,他正对着新出的球鞋挑颜色;毕业时别人挤破头找工作,他拿着父母给的启动资金开了自己的“悸动”。他的人生字典里似乎没有“难”字,只有“去哪玩”“吃什么”“怎么开心”。越是这样,他越想把手里的甜分给王珊妮一点,像给黑暗的房间开一扇窗,让阳光慢慢渗进去。
以前他把所有关心与注目都给了阿玥,可阿玥身边有诸葛猷枫,从前是,估计以后也是。他像站在舞台边缘的观众,再怎么用力鼓掌,也成不了主角。疫情让他看清了很多事,生死面前,那些纠结的暗恋显得格外渺小。他打算找个机会告诉诸葛猷枫孩子的事,既然阿玥心里的位置从来没留给自己,不如退一步,成全他们,也放过自己。所以那天他特意给诸葛猷枫发了一句:自己与阿玥什么事都没有。
他想拉王珊妮一把。这个比自己妹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从小像没人管的野草,在冷风冷雨里长到这么大。既然看见了她的伤口,就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人走到岔路口,缺的只是拉他一把的手。他想做那只手,把她从灰暗的角落里拉出来,让她也尝尝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更何况,在这个被疫情笼罩的城市里,他也需要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每天见的都是愁眉苦脸的苦主,听的都是“什么时候能解封”的抱怨,再乐观,心里也积了一层灰。王珊妮在一线拼了命救人,压力比自己大十倍不止,陪她聊聊,就像互相给心晒晒太阳,一举两得。谁天生愿意做浑身带刺的恶魔呢?能被阳光照着、被人疼着放在心尖上,谁不想做个舒展翅膀的美丽天使。
和李铁说开那天,王珊妮觉得堵了二十几年的石头“咚”地落了地。诸葛猷枫的影子像褪色的旧照片,在心里淡得快看不清了——十几天了,他连一条问候的短信都没有。李铁说得对,一个心里没你的人,再努力也是白费力气。
想通之后,她像换了个人。上班不再走神看手机,穿上防护服就全神贯注,给患者打针、换药、陪老人聊天,脚步都带着风。可每天下班第一件事,还是迫不及待地从柜子里摸出手机,像过年盼着收压岁钱的孩子。看见李铁的消息,她对着屏幕笑半天,手指飞快地回;要是手机安安静静的,心里像缺了颗小石子,空落落的,但很快又会主动发过去:“今天跑了几趟?开车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只要晚上两人都有空,李铁的货车准会停在医院门口。王珊妮换下防护服,裹上厚羽绒服上车。车里永远开着暖空调,副驾座上有时放着热奶茶,有时是一包刚烤好的板栗。两人去江边吹晚风,就算冬风像刀子,缩在一起聊天也不觉得冷;或者钻进巷子找那家牛杂店,看老板熟练地舀汤,雾气模糊了眼镜,却清晰看见彼此眼里的笑;哪怕只在空旷的停车场坐着,看远处高楼亮着灯,也有说不完的话。王珊妮发现,原来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不用患得患失地等待,这种踏实的陪伴,比任何心动都更让人安心。
有天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王珊妮突然愣住——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起诸葛猷枫了。那个曾占据她好几年青春的人,像被风吹走的落叶,悄无声息飘出了她的世界。而此刻她的心,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暖烘烘的,踏实得让人想笑。
而在诸葛猷枫那边,那天王珊妮发来的那条短信,却像一颗定时炸弹,轰然炸开了:“我爱你,等疫情结束后,回去我们就结婚好吗?”那些他刻意堆砌的“普通同事”“工作伙伴”的假象,瞬间碎得片甲不留。从那天起,手机成了烫手的山芋,屏幕一亮,他的心脏就猛地一缩——他怕看到“我们结婚吧”,怕收到“我在去你医院的路上”,更怕她突然出现在眼前,把他仅存的体面撕得稀碎。那些短信像沾了毒液的藤蔓,一碰就缠得他喘不过气。
以前下班,他总第一时间点开手机,像盼着糖的孩子,希望等到阿玥的只言片语。现在,手机被他扔在床头柜角落,屏幕黑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宁可对着空白墙壁发呆,盯着电视里重复的广告出神,也不愿碰一下手机——仿佛只要不看,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就不存在。
直到几天后,他在驰援群里看到有人提到“王珊妮发烧被隔离”,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宁愿她只是普通感冒,又怕她真的感染新冠。更让他恐慌的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辈子都要背着“间接杀人”的枷锁过日子。他不喜欢王珊妮,甚至有点讨厌她的死缠烂打,可她毕竟是为了他才来武城驰援的;他更不知道,她是为找他而淋的雨。否则这种“亏欠感”,必定又会像藤蔓一样,缠得他窒息。
他想过给她打电话问一声,可手指刚碰到屏幕,又猛地缩回来。他怕电话那头传来王珊妮带哭腔的声音,怕她趁机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更怕自己一旦松口,就会掉进她设下的陷阱,再也爬不出来。理智告诉他,应该去看看她,哪怕只是同事的问候;情感却在尖叫:别去,去了就再也摆脱不了她。
那些天,他像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一边是道德的谴责,一边是对纠缠的恐惧。他每天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她还没好,我就给她打电话。”可到了第二天,只要看到群里说“体温正常”“精神不错”,他又放下手机,安慰自己:“再等等吧,等她彻底好了再说。”他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所有麻烦。
他拼命让自己变冷漠,对王珊妮的事不闻不问。他甚至恶毒地想:如果自己足够冷漠,她是不是就会死心,不再抱有幻想。然而每次看到群里有人提到王珊妮的名字,他的心跳仍会漏半拍;听到有人喊“患者病情加重”,他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直到确认不是王珊妮,才能松一口气。
前几天,他莫名其妙收到李铁发来的一条短信:“我与阿玥什么事都没有。”他不由又对阿玥生出希望。想到在医院时王珊妮故意制造的误会,让大家以为他们在谈恋爱;要是现在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阿玥只会离他更远。他和阿玥的关系本就脆弱,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不能问,不能去看,只能每天盯着驰援群。群里总有和王珊妮同院的同事,定期更新她的情况:“今天体温降了”“能吃点东西了”“精神好多了”。每看到一条,他悬着的心就放下一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他知道自己算不上好人,可除了逃避,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段日子,他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同事拍他肩膀,他会吓得一哆嗦;手机响了,他要愣半天才敢接。只有拿起手术刀时,他才能暂时忘记这些烦心事。看着患者在治疗下逐渐好转,他会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可一旦放下手术刀,关于王珊妮的事、关于父亲的龌龊,便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因诸葛浩正的出现及参与,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被幸福包围的孩子。父母恩爱,兄友妹恭,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从不知“难”字怎么写。可父亲的背叛、王珊妮的纠缠、阿玥的疏远,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第一次觉得,生活里不只有阳光和鲜花,还有这么多无奈和痛苦。他盼着疫情快点结束,又怕疫情结束。他想回到从前,又怕面对父亲的烂摊子、阿玥的冷漠疏离。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只有每天在医院里忙碌,才能暂时忘掉这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群里终于传来好消息:“王珊妮完全康复,已经回到工作岗位。”诸葛猷枫看着屏幕,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场关于逃避与救赎的战役,他暂时赢了。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即使李铁告诉他与阿玥没什么,可父亲横亘在他和阿玥之间,仍让他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玥,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父亲的所作所为,更不知道他们之间,还能不能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