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78、生死边缘 “雷主任，

　　那时候的我，像被按在水底的丑小鸭，连呼吸都带着淤泥的味道。室友们的笑声是淬了冰的针，明明没扎在身上，却每一声都让我浑身发紧。我连走路都恨不得贴紧墙根，吃饭躲在角落，连打开柜子都要轻手轻脚——就怕不小心弄出声响，引来她们的嘲讽。夜里蒙着被子，我一遍遍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疼才能让我保持清醒：忍，再忍忍，毕业就好了。可心底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哭：为什么没人看看我？为什么没人拉我一把？
　　王珊妮说到这里，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曲起抵住胸口，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沉默像潮水般漫过沙发，李铁能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的呜咽声，像寒冬里被冻僵的小鸟，连哀鸣都带着颤音。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慌——他虽然不懂这种“全世界只剩自己”的孤独，然而看着前面伤心、难过的女孩，仍有种刺心的痛。右手几次抬起，想轻轻拍她的背，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他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会惊碎她，更怕自己笨拙的安慰会让她误以为是怜悯。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让自己的呼吸和她保持同一个频率，像两座在黑暗里互相守望的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王珊妮终于抬起头，眼尾红得像被揉碎的桃花，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却平静了些：“直到大三下学期，出现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
　　“是刚毕业的英语老师，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的时候连教室窗外的梧桐树都好像更绿了。她第一次点我回答问题时，我站起来腿都在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她却歪着头听完，然后用力鼓掌说‘发音真好听’。”也许是我英语成绩突出，也许是我的格格不入，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对我格外关照。王珊妮的眼里慢慢泛起光，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迎来春雨，“后来她总找我聊天，问我喜欢什么书，听什么歌，还把她以前读书时的笔记借给我。
　　然后细心的她很快就看出了我的困顿和烦恼，有一天放学后，她拉着我走到走廊尽头，说“是不是需要帮忙。”
　　然而我从小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卑又敏感，不敢对她说出实情——我从来没有被人关心爱护过，更何况是一个并不相干的陌生人。”
　　有时候，了解一个人不需要说太多，只要足够细心就好。”王珊妮眼里闪过丝丝暖意，“那天英语课下课，她特意把我留下，等同学们都走了才开口，说她朋友开了家平面模特公司，需要一位年轻女孩帮忙拍平面照，问我愿不愿意帮忙，还说会按小时付酬劳。你看，老师多会做人，明明是她帮我，却说成是我帮她忙，还特意照顾我脆弱的自尊心。她是真心想帮我，那一刻，我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关爱，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王珊妮眼里含着泪，唇角却忍不住上扬。李铁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也由衷地替她高兴——她终于熬出头，等来她的救世主。她说到这里，突然笑出了声，眼泪却跟着掉下来：“傻子都能看出来，她是在帮我。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工作的目的，却要找个‘帮忙’的借口；明明可以在教室里当着同学说，却特意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开口。那天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突然就哭了——活了将近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把我的自尊心捧在手里，像对待稀世珍宝。”
　　“当然愿意啊！”王珊妮吸了吸鼻子，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从那以后，只要她朋友的公司有需要，老师总是第一个想到我。后来她朋友的朋友那里有适合学生的计时工作，也都会先给我机会。你绝对想不到，那时候一小时能赚一百块呢！一天做两三个小时，一周去两三次，收入比以前一个月还多。我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能把更多时间放在学习上。有了余钱，我也开始买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哪个年轻女孩不爱美、不爱漂亮衣服呢？我也不例外。”
　　“从小到大，我穿的都是别人淘汰的旧衣服。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新衣服时，那种高兴劲儿你根本无法想象。”王珊妮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我第一次大大方方走进试衣间，穿上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看着镜子里那个全新的自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那时我特别开心，决定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室友面前。可我还是有点害怕，怕一个人撑不住场面，特意请了一起打工的朋友陪我，帮我壮胆。”
　　“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我穿着得体的衣服，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出现在宿舍门口时，她们都愣住了，像不认识我一样打量着我。我从她们眼中看到了嫉妒和羡慕——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穿上得体衣服的我，比她们想象中还要美。曾经被她们看不起的土包子，如今像特立独行的白天鹅一样，在她们面前展现出优雅和自信。也是从那一刻起，我真正开始相信自己。”
　　“杨仪凤还想像以前一样煽动大家对付我，几个人蠢蠢欲动。我半倚着门框，目光坚定地盯着她们，朋友也适时站在我身边，眼里带自警告盯着她们。她们终于退缩了。”
　　“那次正面交锋让我明白，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别人就不敢轻看你。其实我藏在衣袖里的手一直在抖，不确定我和朋友能不能撑住场面。还好，一切都按照我的预想顺利发生了。”
　　李铁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你做到了。”
　　王珊妮笑了，是那种真正舒展的笑，像终于绽放的花朵：“是啊，我做到了。”
　　“英语老师像大姐姐一样关心我，时时鼓励我，我特别感激她。大四那年，她帮我争取到了城里最好医院的实习机会。毕业双选时，靠她的推荐和我自己的实力，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成功进入了省城医院。后面的事，估计你也知道了。”
　　同是缺爱的人，面对想要的爱却迟迟得不到回应，王珊妮和李铁在不知不觉间彼此靠近，像两棵在风雨中互相扶持的小树，找到了温暖和慰藉。
　　卸下防备的两人，聊着各自藏在心底的故事，时间就像被按了快进键。十来平米的酒店房间，转身就会撞到床头柜，却再也不觉得逼仄。那些曾经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与尴尬，变成了不用开口也懂得的默契——王珊妮打个哈欠，李铁就会主动调低电视音量；李铁起身倒水，顺手也会给王珊妮倒一杯。窗外的风声一如既往呼啸而过，此时却像温柔的背景音乐，烘托着这难得的宁静与和协。
　　七天，整整七天。他们从被疫情困在弹丸之地、连对视都尴尬的半陌生人，变成了能分享糗事、互相打气的知己。第八天，连续三次核酸检测均为阴性。当酒店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阳光像久别重逢的老友，猛地扑进来裹住两个年轻人，连空气里都带着自由的味道——是晒过被子的暖香，是楼下樟树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樱花甜香。
　　门口的疫检人员笑着递过放行单：“恭喜啊，两位，出关啦！”那语气，活像他们不是刚结束疫情的隔离，而是闭关修炼成了绝世高手，即将仗剑走天涯。
　　两人先是愣了愣，眼神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随即像找到同类的孩子，毫无顾忌地抱在一起。“我们没事啦！真的没事啦！”喊叫声震得走廊的声控灯都亮了。疫检人员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这段日子见多了隔离后情绪崩溃的人，有的哭到缺氧，有的沉默得像块石头，像他们这样毫无包袱地欢呼，倒成了最治愈的风景。而抱在一起的两人，丝毫没觉得不妥，那熟悉的体温，像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般自然。
　　那一刻的喜悦，像沉冤昭雪的犯人拿到无罪判决书，胸口堵了七天的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王珊妮想起自己当初背着行囊来武城时，满脑子都是“抗疫救人”的豪情，没想到阴差阳错差点成了给大家添麻烦的人。虽然化险为夷，但想起医院里连轴转的同事，心里还是揪得慌。
　　来不及好好看看久违的蓝天，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这七天在酒店里闲得快能孵出小鸡，早就没有了“体面”的概念。两人匆匆挥手告别，脚步里带着风，各自再次奔赴自己的战场。
　　当李铁与王珊妮终于从隔离中解放出来时，产一区的病房里，夏珉玥正毫无预兆地被卷入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那场因小唯失误而起的隔离风波，好在最后两人都安然无恙。只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夜班第一次查房刚结束，夏珉玥前脚迈回办公室，护士小方便攥着病历本快步跟了进来：“夏医生，24床是难□□产，等着做清宫。”她接过病历，指尖轻轻划过“孕10+周”几个字——这种因外力或身体机能失衡导致的流产虽不常见，可每一次都让她胸口发闷。那个小小的生命，还来不及看一眼这美丽的世界，就要悄然离开母体，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她快速扫完病史，没有多言，跟着小方向病房走去。
　　推开24床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孕妇身上的疲惫感扑面而来。女人脸色白得像病房里的床单，半靠在枕头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只虚弱地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夏珉玥轻声问了几句病史，对方只是用单音节回应，手心却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做完床头交接和查房，夏珉玥回到治疗室准备器械。不锈钢托盘上的镊子、探针反射着冷光，她一项项核对，指尖带着惯有的稳定。
　　搭档护士小唯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患者少，我陪你？”疫情的余波还没完全褪去，加上仍是春节期间，医院里难得清净，连走廊上的脚步声都轻了几分，往日的喧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清宫术的术前核查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夏珉玥的目光扫过每一项报告：血常规里的白细胞正常，凝血功能无异常，感染四项全阴，心电图平稳，妇科超声显示宫腔内残留组织清晰，白带常规也排除了炎症；孕产史、月经史、既往病史都标注着“无特殊”，阴式检查确认了子宫前位、大小如孕10周——所有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着。
　　“孕周超过10周，做不了无痛人流了。”夏珉玥一边铺好无菌巾，一边轻声对产妇说，“清宫会有点疼，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我尽量快。”产妇没说话，只是攥着被子的手又紧了紧，肩膀微微发抖。
　　夏珉玥抬眼对小唯点了点头：“陪她说说话，让她放松点。”
　　小唯应了一声，见手术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便拉过椅子坐在产妇床边。这种“边手术边聊天”是科室不成文的规矩，分散注意力总能让疼痛的阈值高一些。
　　“姐姐，这是第一次怀孕吗？”小唯笑着问，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不是……老大已经三岁多了。”产妇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呼吸机的声音盖过去。那怎么不小心呢？都快三个月了。”
　　“为了赶回来……连夜开了八个小时车，不敢停。”
　　小唯愣了一下：“春节都放假了，急着回来做什么？”
　　产妇突然脸色煞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们那边封城了……封了大半个月。”
　　空气瞬间凝固了。夏珉玥手里的探针顿了半秒，虽然口罩遮住了她的脸，但握着器械的指节却悄悄绷紧，指腹泛出青白。小唯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上次隔离时的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从武城跑出来的？李若医生不是说这是她朋友吗？她怎么不告诉我们！”
　　产妇猛地反应过来，立刻用被子蒙住头，任小唯怎么追问，都只是拼命摇头，肩膀抖得像筛子。
　　夏珉玥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小唯，你先出去，这里有我。”
　　“可是夏医生，她……”
　　“听话，去忙你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根定海神针，压下了小唯的慌乱。
　　门关上的瞬间，产妇就哭了出来：“夏医生，求你别告诉别人，我不想被隔离……我女儿才三岁，没人照顾她……”
　　夏珉玥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却柔和了些：“你别担心，我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的。”她一边操作，一边聊起孩子：“我哥家的女儿也三岁，天天粘着妈妈，睡觉要摸着头发才肯睡。”
　　提到孩子，产妇的哭声渐渐停了，眼神软下来：“我家也是女孩……每天视频都哭着要我回家……”
　　“等你养好身体，就能早点回去陪她了。”夏珉玥的声音像温水，一点点化开产妇紧绷的情绪。
　　手术结束后，夏珉玥把她安排进最里面的单间，转身时才发现手心已经全是汗，冰冷的湿意浸透了手术服袖口。她快步走到安全通道，拨通护士长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张姐，24床是从武城封控区出来的，立刻安排原地隔离，所有接触必须穿全套防护，不要声张，避免恐慌。”接着她又拨通雷主任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主任，24床是从武城跑出来的，我没升级防护就给她做了手术……”
　　电话那头的雷主任瞬间炸了：“什么？谁收的她？”
　　“李若医生，说是她大学同学。”
　　雷主任骂了句脏话，立刻冷静下来：“你现在从后门走，直接去感染科隔离，我马上联系那边。科室的事你别管，我来安排。”
　　晚上九点，李若刚敷完面膜，看到雷主任的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接起：“雷主任，有事吗？”
　　“24床是你同学？她是从武城封控区跑出来的，你知道吗？”雷主任的语气里带着怒火。
　　李若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装镇定：“她没告诉我啊！只说家里不舒服，我看她难□□产就收住院了。”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她做手术？今天科室根本不忙！”
　　李若的谎言被戳穿，只能低声道歉：“对不起主任，是我大意了。”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夏珉玥和科室所有人！”雷主任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已经查清楚了，是你让她隐瞒行踪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拿全科室人的生命开玩笑！”
　　李若握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她当初就不该心软！同学哭着求她，说封城半个月，三岁的女儿每天视频哭着要妈妈，她鬼使神差地想到夏珉玥：如果夏珉玥感染了，是不是就没人和自己抢猷枫哥了？于是她答应了，把人安排在最偏的单间，反复叮嘱绝对不能透露行踪。可现在，那个女人竟然把她卖了！
　　深夜，两辆负压救护车停在医院楼下，夏珉玥和产妇被转运到市三医院隔离，科室接触过的医护人员全部居家隔离。
　　隔离第二天，夏珉玥的体温就飙升到39.8℃，退烧药压下去没多久又反弹。过去一周，她牵挂着疫区的诸葛猷枫，吃不好睡不香，又主动顶了好几个夜班，身体早就像被掏空的蜡烛。病毒像洪水般冲破了她的防线，新冠合并肺炎的诊断书很快就下来了。
　　第五天深夜，夏珉玥突然陷入昏迷，血氧饱和度骤降，肺部CT显示大面积炎症。主治医生立刻拨通雷主任的电话，声音沉重：“雷主任，夏医生情况很不乐观，上了呼吸机血氧还是上不来，可能需要用ECMO，但风险很大。”
　　雷主任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对着电话吼道：“上吧！无论多少钱，无论多大风险，都要救她！我马上汇报院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