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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天使恶魔 她们的恶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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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望着王珊妮,目光里掺着一丝无奈,反问道:“她爱的人是谁,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王珊妮的心像被细针蓦地刺了一下,她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她回避。她仍不死心,咬了咬唇,低声道:“若真像你说的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李铁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低沉:“不是他们不想在一起,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王珊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地为自己寻借口:“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分开?说到底,不过是不够爱罢了。”
李铁皱了皱眉,有些话他不能说出口——夏珉玥的身世,她是私生女,和诸葛猷枫竟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如此隐秘的私事,他如何能轻描淡写地揭开来?只能避重就轻:“他们爱得够不够深,你当真感觉不到吗?你撞南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盼着这番话,能叫王珊妮清醒过来,也让自己从这场无望的梦里抽身。
王珊妮沉默了。是啊,若他们之间真有缝隙可钻,为何无论是她,还是那位殷离医生,都始终走不进诸葛猷枫的心?而眼前同样深陷情网的李铁,对夏珉玥一往情深,就算他母亲亲自出马,不也照样毫无进展?
其实王珊妮很想知道,诸葛猷枫和夏珉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甚至妄想能找到突破口,强行插入他们中间。但李铁不肯说,她也不好再问——他并非傻子,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意图?况且对方已把话说得那样明白,再厚脸皮的人,也不能装聋作哑。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去。各怀心事的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这狭小的房间里,连转个身都觉得局促,若谁都不开口,空气里几乎能拧出水来。与其这样闷坐着,让窒息感层层堆积,不如寻点话头,打破这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李铁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要不……说说你自己吧?”他其实好奇得很。这些天朝夕相处,王珊妮的梦呓里反复念叨的,只有诸葛猷枫一人。那语气里的纠结、痛苦、不甘与执迷不悟,他都听得真真切切。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看起来明媚开朗、敢爱敢恨的女孩,对诸葛猷枫如此执着。按理说,王珊妮年轻漂亮,又能说会道,要找个爱人并不难。当然,李铁不知道的是,医院历来是阴盛阳衰之地,年轻貌美的女护士、女医生不在少数,却缺了认识异性的门路,以至于寥寥可数的年轻男医生,成了未婚姑娘们争相追逐的对象。
王珊妮微微一怔。这些天相处下来,她看得出李铁是个有担当、善良的男生,并非好奇过剩或多嘴多舌之人。但要她在旁人面前剖析自己,难免有些难为情。她的出身、她的家事,向来是她不愿触碰的隐秘与伤痛。可李铁方才毫无保留地袒露了心事,自己再藏着掖着,倒显得不够厚道,不够义气了。
李铁没有催她。他明白,别人愿说,是情分;不愿说,也是本分。再好奇,也不能强人所难。
也许是因为对诸葛猷枫的期盼迟迟没有回应,也许是因为内心荒芜太久,那些压抑了多年的往事,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这些话,她原本只对诸葛博士说过——可惜他见了她,就像躲瘟神一般,连句整话都难说上,更别提交心了。这些事堵在胸口太久,几乎压出心病。既然如今有人愿意听,那就全盘托出吧。反正等疫情过去,两个人大概再也不会相见,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王珊妮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缓缓开口:“我来自一个边远山区的小村庄,爸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上头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
闻言,李铁眉梢不自觉地挑了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王珊妮正留意着他的反应,当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 道:“你别这副表情,我们村里这种情况多的是。为生个男孩,连生五六个丫头片子的都有。”
李铁被噎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烫,忙解释:“我不是惊讶这个……就是,不是有计划生育政策吗?”
王珊妮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穷乡僻壤的,政策能管得着?”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知道眼前的人不会嘲笑自己,她继续说:“在农村,重男轻女是刻在骨子里的。我哥就是个混世魔王,从小到大,除了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正事一件不干。”
李铁抿了抿嘴,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添了几分认真。他知道,此刻倾听,才是最好的陪伴。
“别人家的哥哥都护着妹妹,我哥倒好,什么烂事都往我身上推。”王珊妮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委屈,“他闯了祸,邻居找上门,最后挨骂受罚的总是我。从小到大,他可以游手好闲、为非作歹,我不行。家里有好吃的先紧着他,有好玩的他先挑。爸妈总说,他是王家的独苗,生来就该被宠着。而我呢?既要做田里的活,又要洗衣做饭。我爸常说,女孩儿生来就是赔钱货,多做家务是天经地义。”王珊妮越说越伤心,声音哽咽起来,泪水无声滑落,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倾倒积压多年的委屈。
李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在医院时,他只觉得王珊妮做事干脆利落,偶尔透着点泼辣劲儿,待人也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以为她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没想到那强悍的外壳下,藏着的是这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王珊妮的目光带着哀怨与迷茫,定定望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别人家的女孩还在爸妈怀里撒娇,我已经成了家里的劳力。挑水、劈柴、洗衣做饭,农忙时节还要跟着大人下田插秧、抢收。”
李铁忍不住问:“那你两个姐姐呢?她们不帮你分担一些吗?”
王珊妮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心里嘀咕,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但念着他这些天的照顾,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家里穷,爸妈不肯供我们姐妹多读书,姐姐们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后来早早嫁了人。山里出来的姑娘,没文化没背景,能嫁得多好?每年过年,看她们拖儿带女、一身疲惫地回来,我就暗下决心,绝不能走她们的老路,一定要靠自己走出大山。”
“一个山里的孩子,除了读书,哪里还有别的出路?”王珊妮自嘲地笑了笑,“知识是唯一能改变我命运的稻草。从那以后,不管爸妈怎么骂我、打我,我都咬紧牙关坚持读书。还好两个姐姐疼我,她们吃过没文化的亏,总偷偷塞钱给我,我的学费才算有了着落。”
“为了读书,我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王珊妮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倔强,“有一次我写作业入了神,忘了做饭。我爸回来看到冷锅冷灶,上来就给我一巴掌,边打边骂:‘让你读书!书呆子一样,连饭都不会做了!’骂着骂着,他抓起我的课本,狠狠撕成两半,扔到地上,还踩了几脚。”
李铁听得目瞪口呆。他只听过农村父母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的,从没听过因孩子用功读书而被打骂的。他心疼道:“你的童年……实在太苦了。”
王珊妮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哀伤的笑:“其实也有开心的时候。只要能让我读书,就算挨打挨骂,我也认了。我不怕他打我骂我,就怕他撕我的课本。还好那次只撕成两半,用胶带粘上还能接着用。”说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细微的欣慰,像是在庆幸一桩天大的幸事。
那抹笑落在李铁眼里,却比痛哭更刺心。不过是一本没被撕碎的课本,就能让她这般欢喜,她的童年,到底是在怎样的匮乏里挨过来的?李铁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可爸妈一分钱都不肯出。姐姐们能帮的也有限,我只好选了学费最低的护理学院。”王珊妮继续道,“护理学院几乎全是女生,男生寥寥无几。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攀比成风。比长相、比吃穿、比男朋友、比家世,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们比不了的。”
“我们班有个叫杨仪凤的女生,是城里领导家的千金,长得漂亮,家境又好。”王珊妮语气里掺着一丝羡慕,亦有一丝不屑,“她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在校园里招摇过市,还总爱在我们面前炫耀家里多有钱。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看着就不舒服。也不知为什么,她好像特别爱针对我,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刺,话里话外都是冷嘲热讽。像我们这种从大山里出来的女孩,本就自卑,自然成了她们排挤的对象。”
“班里不少女生为了攀附她,都围着她转。我性子内向,又不爱说话,理所当然成了她们取笑的靶子。”
李铁惊讶地看着她:“你内向?我可一点没看出来。”在他印象里,王珊妮一向泼辣干练,实在难以和“内向”扯上关系。
王珊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扯了扯嘴角:“你不用觉得意外。那时候的我,吃着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穿着姐姐们剩下的旧衣服,站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城里女生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再加上刚入学的语言障碍——从小说到大的方言,一开口就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想不内向、不沉默都难。”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课堂。“有一次上英语课,老师让大家讨论城乡差别。杨仪凤第一个站起来,像只骄傲的孔雀,仰着下巴尖声道:‘乡下就是脏乱差的代名词,那里的人没素质没文化,满口土话,看着就让人讨厌。’”
“话音刚落,一群同学立刻跟着附和:‘就是!我们最讨厌乡下人,尤其是山沟里出来的土包子!’”
“有个女生更是添油加醋:‘上次坐地铁,旁边来个满身泥垢的民工,那味儿哦,隔着半节车厢都熏死人了!’说到这儿,她忽地扭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那天我正好发完传单回来,满身是汗,她故意捏着鼻子,用手扇着风,夸张地喊:‘哎呀,臭死老娘了!’”
“其他人立刻有样学样,一个个捏着鼻子嗡嗡起哄:‘臭死老娘了!’”
“教室里轰然爆出哄堂大笑,那笑声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耳朵。”王珊妮的声音轻轻发颤,“我当时脸涨得通红,像被人生生扇了一巴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它掉下来。我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怕一开口那口蹩脚的普通话,只会招来更刺耳的嘲笑。但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在心里发了誓: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过得比她们所有人都好。”
“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女孩,没背景没靠山,怎么才能过得比别人好?”王珊妮的眼神渐渐亮起来,“只能比她们更拼命地读书,考最好的成绩,进最好的医院,再嫁一个最优秀的男生。我要让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只能仰着头看我,羡慕我的生活,嫉妒我的幸福。”她微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前方,眼里闪着晶亮的光,仿佛已然看见那遥不可及的希望在向她招手。
李铁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了王珊妮对诸葛猷枫死缠烂打的根由。他没有一丝鄙夷,反而生出一种复杂的理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存逻辑,不曾吃过别人的苦,便没有资格劝他人善。就像王珊妮,她不过是在抓住她目之所及、最好的那块跳板罢了。
“男未婚女未嫁,确实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李铁默默想道,“男生可以追女生,女生为什么不能主动追求喜欢的人呢?”他理解王珊妮的执念,可一想到她横在夏珉玥与诸葛猷枫之间,又不免头痛。若王珊妮一直这样执迷不悟,那两个人又该如何自处?
他心底倏地冒出一个自私的念头——若夏珉玥能放下诸葛猷枫,接受自己,该多好。他不介意做那个备选,甚至已迫不及待想把她和珠珠接回家。母亲早就把珠珠当成亲孙女疼,把夏珉玥当成准儿媳来喜欢。只要他们不说,没人会知道珠珠不是他的孩子。那样招人疼的小丫头,谁会不喜欢呢?想到这儿,李铁赶紧甩了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压回心底。他太了解夏珉玥了,她那么骄傲,又爱得那样深,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对诸葛猷枫的爱?
一旦卸下压在心底的包袱,倾诉的欲望便如决堤般涌出来。
“都说孤独使人优秀,优秀的人更孤独。可谁不想有朋友呢?”王珊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惘,“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怕孤单的时候。要是有个伴,开心时一起笑,难过时一起哭,精力旺盛时一起疯,累了就窝在角落里说说心里话,那该多好。选择离群索居,从来都不是自愿的,只是别无选择罢了。”
她的思绪又飘回大学报到那天。“我们宿舍住了六个女生,除了我,都是城里或镇上的姑娘。她们一个个穿着漂亮的裙子,在父母或哥哥姐姐的簇拥下,叽叽喳喳地涌进宿舍,像一群欢快的小鸟。爸妈帮她们铺好床,叮嘱着琐碎的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只有我,像只异类一样独自站在宿舍门口。”王珊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穿着姐姐剩下的半旧衣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那模样,便是我所有的家当。为了赶到学校,我倒了三次火车、两次汽车,又在拥挤的公交里颠了大半天,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推开门时,已是傍晚了。”
“宿舍里的五个女生瞬间安静下来,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她们眼里,我大约像个乞丐吧。考上大学本是光宗耀祖的事,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来报到呢?其中一个女生忍不住问:‘就你一个人?’”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我浑身不自在。低头看看自己不合身的旧衣裳,再看看她们身上鲜艳的裙子,只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得人抬不起头。第一次来到大城市,陌生和惶恐已让我手足无措,更别提开口说话。我缩在门口的阴影里,小声应道:‘是。’”
“又有人问:‘你家里人怎么没来?’”王珊妮苦笑了一下,“我不敢说爸妈不肯供我读书,只能撒谎说他们太忙,走不开。她们显然不信,又追问:‘你从哪儿来的?’当我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音说出那个山村的名字时,她们满眼疑惑。在她们看来,山里孩子考上大学,是全家的骄傲,怎会放心让她独自出远门?她们自然不知,我早就习惯了父母的冷漠与忽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目光最扎人的女生,就是杨仪凤。”王珊妮语气中透着无奈,“她习惯了众星捧月。报到那天,她还冲我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大概是想展示她的优越感吧。直到我洗完脸出来,她们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比她们差。”
“杨仪凤当时说了一句:‘哟,原来还是个大美女呢。’”王珊妮淡淡道,“我从没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当你日日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时,哪还有心思管这些?再者,姐姐们也都生得漂亮,可还不是因为没有文化,一辈子困在底层。所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跳出大山。对她的夸奖,只当是一句客套话,加上一路奔波实在疲惫,便没多搭理她,只顾着整理床铺。”
“就是这个无意的忽视,让我后来吃尽了苦头。”王珊妮叹道,“在杨仪凤眼里,她主动称赞我,我便该诚惶诚恐地接受,再回夸她漂亮才对。可我的沉默,在她看来成了孤高自傲,瞧不起她。从那以后,她们出门逛街、聚餐,从不叫我。我乐得清净——省得看着她们买衣服、吃零嘴,自己却囊中羞涩,尴尬得要命。”
“可日子一久,她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觉得我是故意耍酷、看不起人。”王珊妮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才明白,大概因为我长得还算顺眼,她们便认定我有耍酷的资本。可谁知道,我骨子里满是自卑呢?”
“真正的矛盾,是在第一次期中考试后爆发的。”王珊妮的眼睛亮了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考了年级第一,每一门课的成绩都比她们高出一大截。那天下午回到宿舍,平素对我不理不睬的室友们突然热闹起来,围着我七嘴八舌:‘珊妮,你太厉害了!今晚必须请我们吃饭庆祝一下!’‘跟年级状元住一个宿舍,我们脸上也有光啊!’”
看着她们叽叽喳喳的模样,王珊妮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那番热情背后未必有几分真心,可她好想点头——她太渴望融入集体了,哪怕只是表面的融洽。
然而,她只能在心里苦笑——就那点生活费,请大家吃饭?怕是连喝汤都不够。再说,考个第一,有什么好庆祝的?她淡淡丢下一句:“没什么好庆祝的。”
杨仪凤立刻酸溜溜地接话:“状元嘛,当然要庆祝!状元请客,天经地义!”
其他几个室友也跟着起哄:“请客!请客!今晚就请!”
王珊妮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只好推脱:“不好意思,今晚我有事。”
从入学那天起,杨仪凤便一直扮演着宿舍“老大”的角色,凡事都由她拍板。此刻,她的“老大做派”又端了起来:“有什么事比陪姐妹们更重要?别推了,今晚你非来不可!”
王珊妮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我属于你们?怕是钱包属于你们吧!这话自然不会说出口,她只举手告饶:“真不行,今晚真有事。”
杨仪凤不依不饶:“那就明晚!”
王珊妮再次拒绝:“明晚也不行。”她太清楚自己的口袋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她绝不会干——谁饿谁知道,她可不想和肚子过不去。
接连几次不给面子,几次挑战她的权威,杨仪凤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王珊妮只能装作没看见,可心里清楚,这一回,她算是彻底得罪了杨仪凤。
这时,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抠门的土包子。”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细细扎进耳朵。她无处可藏的贫穷,终于让室友们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拒绝与淡然,在她们眼里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尤其是杨仪凤,她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王珊妮长得美却不爱打扮——杨仪凤哪里知道她是迫不得已——对她的示好又毫不在意,早已叫她不快;加上王珊妮轻轻松松拿下年级第一,无异于戳中她的痛处。更别提王珊妮公然抗命,挑战她的威信。这一切,对杨仪凤而言,都是无法原谅的羞辱。
她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去,再不看她,只当她不存在。她们自顾自聊着天,语气欢快,仿佛宿舍里根本少了一个活人。她们谈论着自幼便有的理想,憧憬着各自的人生,那场面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李铁听了,忍不住嘀咕:“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女生。”
没有朋友的日子,王珊妮起初甚至暗自庆幸,觉得终于不必再为要不要融入她们而为难,也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别人成群结队地嬉闹时,她可以一头扎进书堆里。女生总爱结伴而行,连去洗手间都要手挽手——可那又如何?她有书便够了。
可高兴得太早了。宿舍五个女生天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形影不离。而她,像透明人一般被彻底无视。若只是被无视便罢了,顶多独来独往。可怕的是,她们不仅拿她当空气,还拿她当异类,变着法子欺负她、羞辱她。
等她明白过来时,早已晚了。从此,她们的恶作剧如影随形:洗净的衣服被丢在地上当垫脚布;刚打回的饭菜,洗个澡出来就被倒在地上;大冬天下课回寝,被褥湿得像水捞出来似的。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贯穿了她大半个大学时光。而那些小说、电影里早已准备好的英雄,从没在她最困苦最难捱的时候出现过,一次也没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那种绝望,未经之人,永远不会懂。
说着说着,无声的泪水已爬满她年轻的脸庞。纵使过去这么多年,每次忆起往事,王珊妮仍会忍不住发抖,仿佛那些伤害她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原来,一切果都有它的因。她曾用别人伤她的方式,去对待毫不知情的夏珉玥。而如今,这些痛苦的回忆,不知能否点醒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李铁终于忍不住张开双臂,将王珊妮僵硬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拥进怀里。他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王珊妮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有些羞赧地从他怀中退开,不敢看近在咫尺的李铁,只偏过头,低声道:“读书的时候,我不知道这叫什么。等出来工作、见了世面才明白,那些便是校园暴力、霸凌。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总不能去找她们打回来吧。”
李铁温柔地注视着她,轻声安慰:“不用。你现在过得比她们任何人都好,比她们更有出息,这就是最好的报复。”
王珊妮没有说话,只轻轻抿了抿唇,不置一词。
“孤独又自卑的我,只有书作伴。”她的声音带着疏离的怅惘,“我也曾是个十几岁的女孩,也曾迷茫过,甚至想过放弃。可连迷茫和沉沦对我来说都是奢求——贫穷的人没有资格消沉。我只能把全部时间都耗在学习上。当她们还在为期中、期末考试的英语犯愁时,我已经轻松过了六级;别人为及格而欢呼时,我要求自己每一门课都拿优秀。我拼命努力,除了想证明自己不输于人,更诱人的,是奖学金——那是我坚持走下去的动力之一。”
“自上大学起,家里只在第一学期给过一笔学费,其中大半还是姐姐们省吃俭用攒下的。往后便一分钱不肯再给,说要攒钱给哥哥娶媳妇。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赔钱货,书读多了没意思。想读,就自己想办法。”她苦笑一声,“你别笑。像我这哥哥那样的人,只要彩礼够厚,照样有人肯把女儿嫁过去。所以家里的钱,理所当然都变成了他的老婆本。”
“我上大学那天,是在父亲的骂骂咧咧里走的,不像别的孩子,在父母的叮嘱和亲人簇拥下,满怀期待地赴远方。”
“除了上课,我就在校内外忙着勤工俭学。中学时一心扑在考学上,没有一技之长,一个乡下来的女孩想在城里立足,太难了。一开始只能做做打扫、发传单、洗碗这类零工,赚得不多。可就这点钱,也来路艰难——室友们总爱来搅局。刚扫好的垃圾被她们踢得满天飞,手里的传单被抢去揉成一团丢进风里,洗好的碗碟被一脚踢碎……这样的恶作剧数也数不清,让本就拮据的生计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