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56、"流.氓"医生 一声尖锐的

　　她很少撒谎，李铁并未起疑，只是那份期待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失望从心底漫上来。他压住嗓子里那点涩意，说：“那……你忙，我会照顾好外婆他们的。”
　　“嗯，谢谢您……真抱歉。”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落下。李铁挂了电话，在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才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一转脸，对外婆时，声音又变得柔软：“玥玥今晚要加班，没法一起了。”
　　外婆一听，又动摇起来——玥玥不在，他们几个老的去，合适吗？况且玥玥妈妈……“要不……下次再去？”她心里七上八下，既怕空手登门唐突，又怕辜负李铁一番心意。
　　李铁却稳稳打着方向盘，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都到这儿了，就是吃顿便饭，吃完我就送你们回来。”他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外婆不安的脸，没有把真正的话说出来——他若不推这一步，两家人之间那层客气，不知何时才能打破。
　　李家已忙作一团。李妈妈一挂电话就催保姆去买菜，自己里外收拾，又连拨几个电话催丈夫：“赶紧回来！亲家要来了！”她比谁都清楚，这一顿饭对儿子意味着什么。李爸爸虽未见过夏珉玥，却早从妻子口中听了千百遍——那姑娘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漂亮、懂事、孝顺，还是海归大医生。儿子又喜欢得紧，爱人亦赞不绝口，他自然乐见其成。夫妻俩忙活一下午，整出一桌佳肴。天色将暗时，李妈妈拉着丈夫早早候在门口台阶上。
　　车灯由远及近。李妈妈眼睛一亮，欢愉地笑着快步迎上去；李爸爸也以爽朗的笑声热情地招呼大家走进家门。原本还有些局促的外公、外婆，以及躲在人后的夏妈妈，似乎都被这份热浪一般的暖意融化了。
　　那个夜晚，李家客厅始终漾着暖意。李妈妈跑前跑后，布菜添茶，连夏妈妈那份细微的拘谨与沉默，她也体贴地不着痕迹地圆了过去。夏妈妈始终安静地挨着外婆，只在被问到时才轻声答话，像一株含羞的植物。饭后，李妈妈挽着外婆与夏妈妈聊家常，看似无意却时时暖心地照顾着夏妈妈的情绪。李铁则坐在旁边观看爸爸与外公下棋。外公年轻时也是棋篓子，这些年为家计、为女儿的病，早已生疏。李爸爸是见惯场面的人，加上李铁在一边指点一二，几局下来，让得巧妙，输得不露痕迹。于是这一晚上，李家的客厅里，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反复回响。
　　外婆看着热情爽利的李妈妈，稳重周全的李爸爸，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李铁望着母亲眼里的光，望着外公外婆舒展的笑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玥玥今晚虽未到场，但日子还长。他总有办法，让她慢慢走进家里这盏暖黄的灯下，来与自己共度往后美好时光。
　　有好一阵子没约秀秀了。今晚外公外婆不在家，夏珉玥难得偷闲，便拨了电话过去。响了许久，那头才接起，背景音嘈杂：“喂？有事吗？我正忙着呢！”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门诊一堆病人等着呢！”相熟悉又亲近的朋友，秀秀的声音又快又急没半点客套。
　　夏珉玥笑了：“哟，说得跟华佗再世似的。今天又是门诊？”
　　“可不！跟打仗一样，连口水都喝不上。”
　　夏珉玥知道医生接电话病人会介意，赶紧说：“那你忙，我去儿科门诊等你。”
　　挂断电话，她其实仍没太当回事。儿科门急诊，向来是全院最沸腾的“战场”。前几天院里大群还在说，因流感和冷空气，患儿激增，儿科医生却一个没增加。秀秀也常跟她倒苦水，说忙得“脚不沾地”。夏珉玥从前总觉得有些夸张——省城大医院，哪个科室不忙？她们产科连台手术、加班手术也很正常嘛，哪有那么邪乎。今日难得下班闲来无事，她索性去现场看看。
　　才踏进门急诊大厅，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给震住了。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然而每个诊室的灯却仍亮着。白大褂们埋首在病历与孩子们哭闹声中，仿佛不知道钟点为何物。候诊区仍黑压压一片，孩子的哭喊、家长的哄劝与呵斥、护士叫号的广播声……所有声音拧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波浪，一浪又一浪冲击着她的大脑。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从她身边挤过，嘴里喃喃：“等了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夏珉玥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想起自己刚才那点“忙里偷闲”的轻松，脸上有些发烫。产科虽忙，却还是有喘息的间隙；而这里，每个医生都在被疾患的洪流裹挟着往前冲，连停下一秒都是奢侈。文字像火星一样在她脑海里迸溅。她掏出手机，在医院大群里飞快打字：
　　《儿科门诊速写》
　　病患如潮，忙碌成茧，一寸寸缚住呼吸。
　　压力似刃，无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耐心。
　　冬日阳光再好，照不进这喧嚷的围城。
　　我多想成为一场暴雨——
　　卷走满室的哭喊，浇熄人潮涌动的燥火，哪怕只一瞬。
　　可梦终是梦。
　　我成不了风，也变不成雨。
　　只能弯下腰，继续做那个被疼痛包围的、耐心的健康守门人。
　　然后她配上几张现场照片：拥挤的候诊大厅、诊室医生里们疲惫却专注的侧影、家长怀中烧得脸颊通红的孩子。刚按下发送键，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喊劈开了嘈杂——“耍流氓啊！这个男医生摸我女儿屁股啦！”
　　整个大厅倏地一静。只剩下零星的孩子抽噎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拽着一个八九岁女孩的手，从某间诊室冲出来。她脸上涨红，声音尖利得刺耳：“大家都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
　　一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男医生跟了出来，白大褂的扣子被扯开了两颗，脸上毫无血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女孩抬起头，眼神里竟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狠劲：“就是你摸的！”
　　夏珉玥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去看那女孩的眼睛，那眼神让她不安，远比愤怒更让她心绪翻涌。可还没来得及细想，汹涌的情绪已经席卷了大厅。
　　长时间的等待、孩子尚未缓解的病痛、无处宣泄的焦虑……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出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长立刻跟着嚷起来：“报警！报警！抓流氓！”
　　“对！报警！我一定要报警！”得到声援的女人，气势更盛了，边叫喊着边扬起手就朝男医生脸上扇去。
　　然而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架住了她的手腕。夏珉玥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两人之间。她没穿白袍，只一身便装，眼神却平静而坚定：“打人是犯法的。”
　　女人愣了一下，打量她：“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如果他真犯了法，法律会处理。”夏珉玥没有回避，声音虽然不算高，却清晰。
　　“你什么意思？说我撒谎？！”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失控的汽车划过冰面。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有人开始推搡，不知道是谁大声喊着：“跟她废话什么！连她一起教训！”
　　场面瞬间失控。混乱中，不知谁的手推了夏珉玥一把，她踉跄了一下，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记耳光。那一瞬间，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烧起来，心里的愤怒和悲哀比疼痛更浓。男医生更狼狈——眼镜被打飞踩碎，眼角淤青，白大褂被扯得凌乱。他低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喃喃：“我没有……我不是……”
　　大厅的吵闹终于让诊室里忙碌的医生们全都冲了出来，奋力隔开人群。
　　秀秀挤到夏珉玥身边，急声问：“伤到没？怎么回事？”
　　夏珉玥摇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医生身上。他像一只被围猎的动物，所有辩解都被吞没在愤怒里。她走近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别怕。你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好吗？”
　　他抬起眼，眼里却全是泪和惊恐：“他们不会信的……她诬蔑我……”
　　“我信你。”夏珉玥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挡在年轻男医生的面前，双手用力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仿佛要替他挡住所有的恶意。
　　“来，你当我就是那个女孩。你刚才怎么做的？手放在哪里？问了什么问题？”她不再去管背后乱糟糟的吵闹，拉着年轻男医生回到诊室，让他坐在诊桌后，自己坐上检查椅，用信任与鼓舞的语气说。
　　夏珉玥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凭直觉，觉得这位年轻男医生并不如那个女子说得那样不堪，她愿意相信他是无辜的。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能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我听吗？”
　　年轻男医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开始复现刚才的流程：“孩子坐这儿……面朝门……我让她转身，听一下心肺的情况……”
　　他拿着听诊器的手虚虚比划着听诊的位置，手指始终规规矩矩，没有任何越矩的行为。
　　夏珉玥的目光扫过诊室布局——诊椅斜对门口，若有动作，门外完全能看到；可按规定诊室的门必须关着，门一关，便成了一堵墙。她正要继续追问及做进一步的准备，警察就推门走了进来。
　　诊室门轴转动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年轻男医生的脊梁上。当藏蓝制服的身影截断大厅的光线出现在诊室门口时，夏珉玥方才替他构筑的安慰壁垒瞬间崩塌。
　　年轻男医生猛地抬头，与警察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刀刺穿。对方眼中毫无同龄人应有的共情，只有赤裸的鄙夷与讥诮——那是一种早已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眼神。那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警察甚至于嘴角扯出的冷笑像淬了毒的刀锋，似无声地宣判：“你就是流氓。”
　　年轻男医生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弹起，惊恐万状地大声喊着：“我没有耍流氓！我没有！”那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他踉跄着冲向门口，如同一只被烙铁烫伤的困兽，白大褂在身后翻卷成绝望的浪。夏珉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触到的皮肤冰凉黏湿，能清晰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下疯狂的震颤。
　　警察抱臂立在诊室门口，两肩绷成尺，腰杆挺成枪，像两尊裹着制服的审判像。年轻的那个斜倚门框，目光从夏珉玥身上滑到年轻男医生脸上，鼻腔里哼出气音，仿佛在说：演，继续演。他甚至抬起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胸前的警徽，金属一声脆响，诊室温度像被抽空，骤然降至冰点。
　　院各级领导陆续赶到儿科门急诊大厅。夏珉玥仍把男医生护在身后，纤细的背脊横亘在他与那些目光之间，像是要用身体隔开一场无形的道德绞杀。可她眼睛始终没停，扫过诊室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右上角那台静静立着的摄像机上。
　　门外鄙夷的目光和如刀似箭的议论，早将年轻男医生钉在原地。他面如死灰，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夏珉玥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母亲——那个背负了一辈子道德包袱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指向角落对大家说：“我们去查监控吧，让监控来说话。”
　　离开前她让秀秀陪男医生留在诊室，还特意叮嘱：“把门从里边锁上。”
　　一行人来到行政楼一楼监控室。屏幕亮起清冷的光，像一扇通往真相的门打开。画面里，年轻男医生认真问诊、规范查体，连女孩内衣边缘都没碰过。之后是无声的对话，女人突然暴怒，拉扯着年轻的男生，嘴里说着什么，然后拽着女孩冲出诊室。整个过程中男医生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距离，表情得体而克制。真相落地时，儿科大主任的叹息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总值班和院领导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
　　一直冷眼旁观的警察，表情开始瓦解。年长那个肩线塌了下来；年轻那个更无措，方才的鄙夷与冷漠成了此刻尴尬的底色，手里的手铐像一块烙铁，轻轻一碰便发出刺耳又讽刺的声响。
　　监控定格在男医生站起身追出诊室时绝望又无措的背影。夏珉玥再次想起母亲：如果那时，有人站出来，让母亲靠一靠，或者拉她一把，母亲的一生会不会不一样？
　　当他们一行人再次踏入儿科门急诊候诊大厅时，女人仍在嚣张地叫嚷着。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堵在诊室门口，将她母女围在中心，听她反复“控诉事情的经过”，偶尔有人附议一两句。若不是两名魁梧保安铁塔般守在诊室门前，里面那位年轻男医生恐怕早被情绪激动的人撕扯得不成样子。
　　这一次，总值班、院领导和儿科大主任跟在警察身旁，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不再像初到时那样谦卑而狼狈。年长警察大步走到分诊台前，抓起扩音器，威严声音压过嘈杂：“大家都静一静！”
　　方才簇拥在诊室门口的人群像听到号令，哗啦一下转身涌向分诊台。骤然安静下来的场面让女人不甘地攥紧手。没了焦点的她连警察也不放眼里，尖声喊道：“抓去坐牢不就完了！还废什么话！”
　　她心里笃定：只要母女俩死死咬住医生“耍流氓”，所有人都会相信她们。关起门的诊室里，她们就是“弱者”，她们的话就是最有力的“铁”一样的证据。这份扭曲的底气让她肆无忌惮。
　　年轻警察目光冰冷得如刀锋扫过她嚣张的脸，不紧不慢开口：“是该抓去坐牢，只不过——抓谁还不一定呢。”
　　女人被那眼神刺得一颤，嘴上仍硬撑：“我就不信你们还能翻天！”
　　真相马上要出来，没人再理会她。年长警察转向等着看热闹的家长：“我们查过了，医生只是正常诊疗，不存在什么不堪。”
　　人群中顿时哗然。偏执的信念让他们坚信：就在警察和院领导离开的短短时间里，一定发生了贿赂和见不得人勾结，才让原本“正义凛然”的警察改口。“受贿了！警察肯定被收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他们怀中的孩子有因拥挤而哭闹不止，此时却被暂时置之不理。此刻他们只想看到医生被送进牢狱。有时真让人觉得悲哀——医生本是祛病守健康的使者，可一旦患者或家属的急切诉求未能被满足，某些人便会瞬间翻脸，将医生视为仇敌，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此刻正是如此。连续一个多月流感爆发，患儿激增，医生却只有那么多。省城大医院慕名而来的家属，面对漫长排队、各项检查，甚至几天病情都不见好转。耐心耗尽后，他们终于在这件事上找到自以为是的“突破口”，把积攒的怨气统统倾泻到替孩子解除病痛的一线医生身上。他们幼稚地认定：是医院不重视、医生不够用心，孩子才受苦。他们听不进解释，只幸灾乐祸地等医生遭殃，仿佛那是“报应”——报应医生没能立刻治好孩子，报应医院没有安排足够人手。如今突然听说医生无辜，他们怎么肯接受？
　　总值班、院领导和儿科大主任听着无稽指责，只能无奈耸肩。年长警察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们刚才一起去查看监控，医生确实只是正常诊查，不存在非礼。”
　　“证据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人群中又有人哄闹。
　　警察、总值班、院领导和大主任同时一怔——是啊，证据呢！怎么就忘了拷贝一份？
　　几人面面相觑的样子，更让围观者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警察做假证啦！”又有人喊，“警察不代表正义，我们就自己来！”
　　“对！警察不能代表正义，我们自己来代表正义，自己来惩罚罪恶！”人群蠢蠢欲动，场面再次失控，所有人不约而同再次转向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