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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回不去的从前 她听见自己 ...

  •   夏珉玥在恍惚中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似现实,又似梦境。她紧紧闭着眼,连睫毛都不敢颤动——生怕一睁眼,眼前的温存便如泡沫般碎裂。这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甘愿沉溺于他指尖的温度、唇间的暖意,心甘情愿地醉在其中。温热而熟悉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缠绕流转,仿佛无声诉说着久违的眷恋,轻易便点燃了一室旖旎。那气息、那温度,瞬间唤醒了他压抑四年的渴望。理智的弦骤然崩断,灼热的冲动如潮水般冲击四肢百骸,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他一把将她放倒在床,近乎粗暴地扯开领带,然而就在他解开皮带搭扣的瞬间,怀中人忽然蹙紧眉头,难受地蜷起身体。他还未及反应,一股酸腐的秽物已猛地喷溅在他胸前!
      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所有炽热的情动在瞬间凝固。他僵在原地,任由那污浊浸透昂贵的真丝衬衫,甚至能闻到酒气混着胃酸的刺鼻味道。
      而肇事者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向后一倒,翻身便坠入更深的睡眠,嘴角还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
      他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拎起污秽的衣角,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温柔的纵容。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浴室,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她的梦。
      浴缸的凉意让她微微瑟缩,眉头轻蹙,像只寻找暖处的猫般蹭了蹭他的手臂,便又沉沉睡去。他调好水温,极轻地为她褪去弄脏的衣物,指尖触到她肌肤时,细致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是收拾床铺、更换被褥,再将柔软的浴巾裹住她,把她重新放回干净的床上。她在温暖干燥的被窝里舒展了眉心,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等处理完一片狼藉,又将自己清洗干净之后,她已经如从前那样,安静地蜷在床的一侧。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她搁在被子外的白皙手臂和安宁的侧脸——眼睫纤长,鼻梁挺直,连呼吸都和四年前一样轻浅。一切都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她只是像无数个清晨那样,在他的床上醒来。他躺到她身侧,指尖轻抚过她的眉骨、脸颊,贪恋地注视着这张睡颜,生怕一闭眼,她又会像四年前那样,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消失无踪。
      半夜,夏珉玥在口干舌燥与太阳穴的钝痛中醒来。她迷迷糊糊伸手一探,恰好攥住身旁人的衣角,声音带着未褪尽的沙哑:“……水。”
      诸葛猷枫几乎瞬间清醒。他先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只是口渴而非身体难受,才暗暗松了口气。昨夜积攒了一整晚的怒意——怨她不告而别,怨她四年杳无音讯——在看见她蹙眉难受的模样时,终究全化作了心软。他轻轻抽出手,起身倒了杯温水,将她扶靠在自己怀中,小心地喂她。她难得温顺,像只收起利爪的猫,依在他胸前小口吞咽,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可安眠药与酒精的双重作用很快袭来,一杯水还没喝完,她便再次昏沉睡去,头歪在他肩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晨光刺破窗帘时,夏珉玥终于彻底清醒。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水晶吊灯。她几乎本能地弹坐起来,赤脚冲向房门——却在拉开门的一瞬,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的诸葛猷枫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倒抽一口凉气,慌忙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睡衣。衣领松垮,几乎半敞,精致的锁骨一览无余。她脸颊烧烫,猛地揪紧领口后退一步,“砰”地一声摔上门,整个人扑回床上。
      报纸轻轻一响,他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现在知道怕了?昨晚的胆子去哪儿了?”
      夏珉玥蜷在被子里,心跳如鼓。她悄悄环顾四周,渐渐辨认出那些熟悉的摆设——窗帘上的鸢尾花纹、墙角的复古立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这里是他的公寓。四年前,她曾无数次在这里醒来。羞耻与慌乱交织在一起,她隔着门小声问:“我的衣服……谁换的?”
      “你觉得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你!”她耳根通红,声音里染上哭腔,“你怎么能——”
      一声低笑打断了她:“怎么,现在才介意?又不是没看过。”
      “诸葛猷枫!”她一生气就唤他全名,一如从前,“你凭什么脱我衣服?!”
      报纸被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嘲讽:“凭什么?昨晚是谁扑过来抱着我说‘想你’?是谁拉着我不松手,哭着说‘别离开我’?”
      “我喝醉了!醉话你也信?”
      “酒后吐真言,为什么不信?”
      她语塞,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我们……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他故意反问,语气里带着逗弄。
      “……你有没有趁人之危!”
      “夏珉玥,”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我是一个正常男人,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但如果你以为我会对一个醉得不省人事、吐得人一身狼藉的人下手——”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刻意的嫌恶,“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的本意,可那些尖锐的字句却像自己长了脚,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嘴里往外蹦。
      果然,她被刺痛了:“是,我是喝醉了、是狼狈,那你又为什么带我回来?诸葛大少爷这么缺女人,连醉鬼都不放过?”
      他想起昨晚戛然而止的激情和那一身污秽,烦躁涌上心头:“带你回来?要不是你抱着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再也不要离开你’,我宁可让你睡大街。”
      沉默像潮水般蔓延。许久,她才闷闷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谢谢。”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后她探出半张涨红的脸,小声问:“我的衣服呢?”
      他没答话,只抬了抬下巴,朝阳台方向示意。她咬了咬唇,光脚跳下床,飞快地冲向阳台,抓起晾干的衣物便躲进浴室,“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诸葛猷枫望着她仓皇的背影——即便四年过去,她对这个家的布局依然熟稔,知道阳台是晾晒衣服的地方,知道浴室的毛巾放在哪——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苦笑。
      浴室里,夏珉玥背靠着门缓缓坐下。她的洗漱用品仍摆在老位置,连牙刷的朝向都和从前一样,刷毛微微磨损。毛巾是她喜欢的鹅黄色,浴液是她惯用的柑橘香。仿佛这四年只是一场梦,她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如今又回到了原点。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可她早已不是四年前的那个夏珉玥。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有些裂痕,哪怕用尽全力,也无法弥补。
      她换好衣服,在镜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将眼底的泪痕擦去。推门出去时,他仍坐在沙发上。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也清晰照见他眼角的伤和嘴角的淤青——那是昨晚为了救她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狠狠一揪。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起来:酒吧的混乱、刘老板油腻的脸、他的突然出现、那些推搡与拳头……是他替她挡下了所有。
      晨光从半掩的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浅金色的光带。那个动作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像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样,她想走上前,指尖轻触他脸上的伤口,柔声问一句“疼不疼”。可如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是咽了回去。她连关心的资格都没有了。她低下头,快步走向门口,声音细得几乎被晨光吞没:“……我走了。”
      “就这样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根绷紧的弦,克制里带着颤意。她脚下一顿,背脊倏地挺直,指尖却死死攥紧了包带。
      “连顿早饭都不肯陪我用?”他放下报纸,纸张哗啦一声轻响,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她僵直的脊背上,“还是说,这里的一切让你害怕?害怕想起那些你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她这才注意到餐桌。清粥、油条、一小碟她最爱的腌萝卜,白瓷盘边沿还袅袅冒着热气。那是她过去每个早晨的标配,是异国他乡深夜翻来覆去时,连梦里都会馋哭的滋味。留下,怕自己心一软就溃不成军;离开,又显得太过刻意,倒像还在惦记着什么。挣扎许久,她终究还是转了身,尽力让步态平稳地走到桌边坐下。
      粥还温热,腌菜脆爽,油条咬下去酥香四溢。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无声地掉进碗里,混着粥水一并咽下。他知道她在哭,却没戳破,只是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等她放下勺子,他才轻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只默默拿起碗,又给她添了一碗粥。
      刚才,夏珉玥走向门口的那几步,诸葛猷枫的心正被无声的潮水一遍遍反复拍打。他垂着眼,指尖在桌下攥紧,又松开,掌心早已沁满冷汗。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瞬睫毛的颤动,都牵动着他心底最细的那根弦。他怕极了——怕她推门就走,怕她再次像四年前那样,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留下,便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是不是只有他还困在往日的琥珀里,守着那些褪色的甜与痛?而她呢?她大概早已将那段记忆打包封存,随手丢进了时光的暗角,再不回头。
      在她转过脸的前一秒,他已飞快移开视线,把目光钉在客厅角落那盆半枯的绿植上——她当年亲手种下的,他浇水施肥四年,却还是没能救活。所有翻涌的惶惑、哀恳与绝望,都被他狠狠按进眼底深处,面上只余一片她所熟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当她真的转身走回餐桌旁,那份濒临溺毙的绝望竟在瞬间裂开一道缝,开出了细小的、战栗的花。他感到心脏被一股酸涩的喜悦轻轻托起,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只是重逢以来,他早习惯了在她面前藏起所有温度。他握着勺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唇角却几乎压不住那抹失而复得的战栗。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开来。只有瓷勺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窗外疏疏落落的鸟鸣,一声声漏进来。
      或许是他眼角淤青的痕迹太刺眼,又或许是他吞咽时微不可察的蹙眉泄露了痛楚,夏珉玥终于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静,像秋末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谢谢你还记得……但那些东西,其实不必再留着了。”
      他怔了一瞬,才想起浴室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藏起的、属于她的旧物——毛巾是她喜欢的鹅黄色,浴液是她惯用的柑橘香,还有那只傻气的陶瓷水杯。原来她看见了。承认吗?承认这四年来,他像个守着废墟的愚人,固执地保存着她存在过的一切证据,盼着她哪一天还会推门回来?可自尊心猛然抬头,带着尖锐的刺痛,逼他再一次口是心非地语出伤人。他抬眼,目光里刻意淬满冰棱般的讥诮:“别多想。那些不过是……祭奠我过去愚蠢的纪念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风,“提醒我,别再对虚情假意抱有任何幻想。”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她眼中那点微弱的柔光——或许只是他臆想出的柔光——倏地熄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烟都散得干净。
      夏珉玥低下头,勺子在粥里无意识地划着圈,搅得米粒四散。她本想说些更缓和的话——毕竟那些伤害并非由他造成,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可他冷冽轻蔑的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试图解释的冲动。“随你怎么想吧。”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都回不去了。”
      逞强的快意只持续了一秒,随即被更深重的悔恨吞没。他恨自己的口不择言,恨这身不由己的骄傲。明明还爱着,为什么连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暗示:“或许……回不去的只有你。不再有从前心意的,也只是你。”话里有话。既是指责她轻易遗忘,也是刺痛她如今竟与“刘老板之流”为伍的现状。
      夏珉玥指尖一颤,勺子“哐当”一声撞在碗沿,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读懂了那份未宣之于口的失望与鄙夷。解释吗?说这四年她如何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说她此刻的处境有多少不得已?算了。或许让他误解更好。误解,才是最好的断舍离。她收起所有翻涌的念头,生硬地转开话题:“你的伤……还能上班吗?”
      她避开了。又一次轻巧地绕开了所有真心可能交汇的岔口。失落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入他心湖最深的地方。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托你的福,能清静几天。”
      空气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冷,更硬,像在彼此之间结了一层无形的冰。
      夏珉玥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曾经让她雀跃的油条和白粥,此刻味同嚼蜡,每一口都需要用力才能咽下去。她不再享受食物,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逃离他眼中的失望与讥诮。
      诸葛猷枫看着她近乎仓惶的吃相,刚刚因她留下而升腾起的那点微弱暖意,彻底凉透。原来,他视若珍宝的共处时光,于她已是酷刑。他之于她,是否也如这餐饭,成了一桩不得不应付的负累?哀伤无声无息地漫溢过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两人相对而坐,中间却像隔着一堵透明而厚重的冰墙,看得见彼此,却再也触不到对方的温度。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咀嚼声和心跳声在无声地对抗。
      直到她放下碗勺,站起身,用一句客气而疏离的“我先走了,谢谢你的早餐”打破僵局。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挽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走向门口,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一下一下,带着钝重的疼。门开了,又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他心口发空。
      他依旧坐在晨光里。光落在他肩上,泛着暖洋洋的假象。良久,他终于抬手,捂住刺痛的双眼,指缝间渗出湿润的凉意。

      这场意外让夏珉玥后怕了好几天。
      静下来细想,她愈发确定那晚的酒有问题——以她的酒量,断不至于几杯下肚便人事不省、任人摆布。十有八九是那个肥猪似的刘老板在酒里动了手脚。(她怎么也料不到,真正的帮凶竟是王珊妮。)念头至此,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她暗自发誓:那种场合,今后绝不踏入;证据当然要查,可必须比从前更谨慎、更机警。
      每天下午下班后,只要没有别的事,夏珉玥便规规矩矩地径直回家。自从母亲和外公外婆搬来同住,她但凡有空,总喜欢早早回去陪他们说说话。如今的日子,像在崎岖山路上跋涉了二十多年,终于踏上平地,踏实而温暖。白天上班时心无旁骛,傍晚回到家被家人的笑声包围——这已是她梦想中的幸福,她不敢再奢求什么。
      只是老人们吃过的苦太多,对幸福的期望反而低得朴素,对家人的牵挂却格外深重。女儿的人生已然破碎,他们绝不愿孙女再有任何闪失。可夏珉玥如今近乎“家—医院”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又让他们隐隐生出新的忧虑。外婆尤其不愿因为自己的到来,让孙女变成时下流行的“宅女”,甚或“剩女”。在老家,像夏珉玥这般年纪的姑娘,大多早已结婚生子,有的孩子都上学了。外婆心里怎能不急?
      白天在小区散步,她渐渐结识了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闲聊之间,什么“宅男宅女”“黄金单身”“剩女”“钻石王老五”……许多新鲜词儿一股脑地钻进了耳朵。她也听来不少令人唏嘘的故事: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只因家世悬殊,被父母硬生生拆散,最终含泪分手。这些故事像细针,不着痕迹地扎在外婆心口,她不由得又对李铁和夏珉玥的关系多了几分揣测。
      李铁这孩子,外婆是看在眼里的。知道夏妈妈身体不好,他隔三差五便来,扛米扛油、修灯泡、通下水道,周到又勤快。那份藏不住的心意,外婆自然感受得到;可她也看出些别的——李铁言谈举止、衣着打扮,分明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玥玥自然是好的,可身后还带着三位老人,这般负担,城里的人家真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吗?她曾试探着问过李铁,家里是否介意。李铁总是笑得很明朗,露出一口白牙:“外婆放心,我爸妈特别喜欢玥玥!”这话让外婆宽心不少。可她也察觉出些许异样:李铁看玥玥时,眼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而玥玥对他,却总透着几分客气和疏淡,像对一位普通朋友。女孩家的矜持固然是有,可这般冷淡,莫非……是因为他们几个老家伙在这儿,耽搁了两个年轻人相处?
      于是外婆时常劝夏珉玥:“别总围着我们几个老家伙转,多出去走走,和小李看看电影、吃吃饭也好。年轻人嘛,就该多相处。”珉玥却总用一句可有可无的“嗯嗯”应付过去,转过头,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天下午,李铁又拎着大包小包来了——新鲜的水果,老人爱吃的点心,还有给夏妈妈补身子的燕窝。外公开门见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李来啦!这大冷天的,又麻烦你跑一趟。快进来,外面风大。”
      李铁笑着进门,一股寒凉也跟着卷了进来。他搓了搓手,道:“不麻烦,正好在附近办事,顺道来看看外公外婆和阿姨。”
      夏妈妈早已默默端来一杯热茶。自从搬进城里,她的病情安稳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平日不是静静看书,就是陪二老散步。此刻她把茶杯递给李铁,眼神温顺如鹿,随后退到一旁坐下,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外婆拉李铁在身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手,满眼都是疼爱:“总是惦记着我们,真是个好孩子。家里人都好吗?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李铁答得爽快,语气里带着被长辈疼爱的自在,分明是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少年。“家里都有谁呀?”外婆装作随意地问,指尖却微微攥紧。
      “爸妈,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妹妹,调皮得很。”
      “都住城里?”
      “嗯,这两年刚搬来省城。妹妹在这儿上学,爸妈也过来陪着。”
      外婆顿了顿,语气仍然温和,眼里却多了几分细察:“那你……没跟家里人一起住?”李铁并未察觉这问话深处的试探,老实答道:“我早先自己买了套小公寓,一个人住清静,也方便。”
      外婆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想起小区里的传闻:谁家孩子为了婚事跟家里闹翻,独自搬了出来……该不会,是因为玥玥吧?可面上仍不动声色,只笑着说:“一家人,住一块儿多热闹。”
      李铁自然不好说搬出来是为了躲母亲催婚,只笑笑道:“一个人住惯了,也挺自在。”
      外婆接着又问:“玥玥见过你家里人吗?”
      一提到夏珉玥,李铁的眼睛顿时亮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见过我妈!我妈可喜欢她了,总夸她懂事、贴心,说能娶到玥玥,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说到后半句时特意加重了语气,那份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话让外婆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自古婆媳最难相处,若未来婆婆能这般赏识玥玥,当真是难得的福气。
      李铁趁势说道:“外婆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妈一起吃个饭吧?她常念叨想见见您呢,说要好好谢谢您,培养出这么好的孙女。”他自有盘算:若母亲和外婆都站在自己这边,离玥玥点头的日子便又近了一步。
      而这正合外婆的心意——她也想亲眼见见李铁的母亲,替孙女把把关,看看她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好啊,”外婆笑着应下,“就是怕太麻烦你母亲。”
      李铁喜出望外,恨不得当场定下来:“不麻烦!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好不好?”外婆却有些措手不及——这事还没和玥玥商量,是不是太仓促了?她犹豫道:“会不会……太急了点?玥玥还不知道呢。”
      “不急不急!”李铁的手指已经悬在拨号键上,脸上是藏不住的、少年般的炽热,“我妈今天正好有空!玥玥那边我待会儿跟她说就行。”窗外暮色渐合,客厅里茶气袅袅。
      外婆看着他眼中那簇亮晶晶的火苗,终是将犹豫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拨号前,李铁在阳台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拨的不只是一个电话号码,更像是拨向那个日夜企盼的、有她的未来。想到母亲,他忍不住暗笑——妈的那点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这通电话打过去,她准会满口答应,说不定当下就要张罗起来。只是母亲嘴上的功夫他也门儿清,接通了少不了要打趣他几句。他不想在外婆面前被拆穿那点小心思,才握着手机躲到阳台来。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李妈妈带笑的声音:“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点儿还能想起你妈?”
      李铁脸上微热,幸好阳台只有他一人。他半是撒娇半是哄:“妈——瞧您说的,我哪天不想着您?”
      李妈妈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不饶人:“得啦,少贫嘴。说吧,什么事?”
      “玥玥的外公外婆和阿姨,上个月来城里住了……”
      话没说完,李妈妈便抢白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让我早点去拜访,你也太不懂事了!”
      李铁知道夏珉玥的性子——她绝不会轻易让两边家长碰面。他正想趁她不在,来个先斩后奏,自然少不得母亲配合。于是放软了语气:“一直没顾上跟您说……这不正想跟您商量嘛。要不,我请他们到家里坐坐?”
      “那怎么行!”李妈妈嗔怪道,“哪有让长辈跑来跑去的道理?该是我们小辈登门才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李铁不以为意:“没那么多讲究。我现在就在玥玥家,正跟外婆聊天呢。”
      李妈妈巴不得明天就把夏珉玥娶进门。可儿子迟迟不推进,玥玥态度也不明朗——兴许从外婆那儿打开局面,是个法子。她心里登时急起来:“玥玥住哪儿?要不我现在过去?我带点礼物过去。”
      李铁回头望了望身后那间七十来平米的小公寓——厅室狭小,人多便转不开身。若让母亲过来,反倒要劳累阿姨和外婆张罗。不如……“还是我带他们回家吧。”他说。
      “那怎么好?得我们主动才合礼数……”
      “您来了不是更麻烦外婆她们招待吗?我带他们回去更方便,家里也宽敞。”
      李妈妈觉得有理,却仍不放心:“好是好……就怕老人家觉得唐突。”
      “包在我身上!”李铁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外婆都答应了,您放心吧。就今晚,好吗?”
      李妈妈笑骂:“回自己家,那来那么多讲究?路上开车慢点,别颠着老人家。我这就去买菜,给他们做顿好吃的。”
      “知道啦!”挂了电话,李铁嘴角快咧到耳根。不愧是亲妈,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走回客厅,笑吟吟地对外婆说:“我妈说了,让我现在接你们过去就好,她在家等着咱们呢。”
      外婆却有些慌了:“这……我们什么都没准备……空着手去多不好。”
      “不用准备!”李铁握住外婆的手,眼神恳切,“就是到家吃顿便饭,千万别有负担。”
      原先还担心城里人家忙、有距离,没想到事情一下子便定了下来。外婆反而有些无措——玥玥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因为他们这几个老的,坏了孙女的大事?她犹豫着看向李铁:“要不……先给玥玥打个电话?”
      李铁心里一紧——问了玥玥,这事准黄。他轻拍外婆的肩,温声道:“玥玥这会儿正忙手术呢,打电话反而打扰她。没事的,等快到了我再告诉她,给她个惊喜。”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眉梢眼角都扬着光。
      外婆终究还是想亲眼看看李铁的家境,看看他的父母是否和善,看看玥玥将来到底会不会受委屈。她定了定神,转身翻出最体面的衣裳——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还是去年玥玥给她买的;又仔细包好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干菇——那是她心里最郑重的礼,是老家的味道。
      李铁明白,这些在城里算不上稀罕,却是老人能掏出的、最真的心意。他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搀起外婆:“走吧,车就在楼下。”
      直到车快开到医院大门口,李铁才拨通夏珉玥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夏珉玥略带疲惫的声音:“喂,李铁?”
      “玥玥,下班了吗?我和外婆他们在一起。”
      夏珉玥正在换衣服,闻言笑道:“又麻烦你了……你在我家?”
      “没,快到你们医院大门口了。我接外婆他们到我家吃饭,正好接上你一起。”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你说什么?”夏珉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李铁仿佛浑然未觉,语气轻松:“接外婆他们到我家吃饭呀,拐个弯就到你们医院了。我妈在家等着呢,做了好多好吃的。”
      夏珉玥倒抽一口凉气。她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踏进李家门,两家家长正式见了面,往后就更难说清了。现在让李铁调头,未免太不近人情,也扫他颜面。幸好……她急中生智,放缓语气,带着歉意说:“对不起啊李铁,我今晚有台急诊手术,要替同事顶班到九点。真的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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