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44、夜晚的宠儿 她以一种他

　　省城医学院三楼的医学专区，永远是整座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窗内，在深色木质长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尘埃在光束里慵懒地浮游。只有指尖摩挲书页的沙沙声，与窗外梧桐叶被风撩动的轻响，一唱一和地织着一张静谧的网。夏珉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妇产科新进展》厚得像一块砖，密密麻麻的铅字仿佛随时要溢出来；旁边斜倚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推理小说，书角早被她的指尖揉得微微发卷，像一片被反复摩挲过的旧信纸。
　　工作之后，她早就不是那个抱着言情或武侠小说熬夜的学生了。医学知识的更新速度快得像奔涌的潮水，稍不留神就会被甩在岸边，所以她心甘情愿地把大半业余时间都泡在了这里——这份安静能让她真正沉下心，也能悄悄填补小时候没能多读课外书的遗憾。累了就翻两页小说当调剂，这习惯，倒和几年前的诸葛猷枫有几分相似。虽说专业知识上网一查便知，可小说她仍旧偏爱那缕油墨的清香，非得捧在手里，一页页翻过、一字字品过才肯罢休。因此图书馆，仍是工作之后她闲暇时光里最愿意逗留的所在。
　　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疾书，笔尖在纸面划出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没注意到，斜后方的座位上，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正偷偷抬眼望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睫和握笔的指节间来回游移。
　　男生叫林浩，是她带教的大四医学生，被她讲课时眼里那股较真的劲儿勾了魂，已经默默关注了她快一个月。他攥着手里的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鼓了无数次勇气都没敢上前，只想着等她起身离开时，找个蹩脚的借口搭上一句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沉思间，他再次想起那天替夏老师解围的男医生——那人高大冷峻，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他到底和夏老师是什么关系呢？林浩心里打了个结，越想越不是滋味。
　　周三下午的临床课，夏珉玥如往常一样带教妇产科实操模拟。她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笔挺服帖，手里握着教学模型，把枯燥的解剖术语讲得活灵活现。讲到关键处，她眼睛微微发亮，指尖在模型上轻轻比划，连最晦涩的解剖层次也被拆解得清清楚楚。台下的学生们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有人举手提问。
　　“夏老师——”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夏珉玥刚刚宣布下课时间到，话音还未落尽，一个满脸痞气的男生便站了起来，嘴角挂着恶作剧的笑，慢悠悠地抛出那个炸弹：“女生用哪个牌子的卫生巾，对身体发育更健康？”
　　教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女生们红着脸埋下头，恨不得把脸藏进桌洞里；男生们则哄笑起来，挤眉弄眼地看向这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等着看她的反应。
　　夏珉玥愣了一瞬，耳尖“唰”地就红了——就算在国外待了四年，她也没想到学生会问出这么尖锐直白的问题。那点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坐在第一排的林浩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心里直后悔：要是今天坐后排就好了，这会儿拳头早招呼到那不知好歹的家伙脸上了。
　　恰巧诸葛猷枫这天在隔壁上课，下课经过后门时，听到这个雷人的问题，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门缝，就看见夏珉玥脸红得像傍晚天边烧红的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机灵张扬的姑娘判若两人。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当即推开门走了进去，皮鞋叩在讲台上发出清冽的声响。他对着后排正得意忘形的男生挑眉，语气不咸不淡：“难道你有什么隐疾？”
　　男生本来只是想逗逗年轻女老师，让她记住自己，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等着看老师尴尬的他，反倒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他张口结舌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男医生——那人身量颀长，眉眼冷峻，一身白大褂衬得气势逼人——又想想那直戳戳的问题，方才还油嘴滑舌的家伙，此刻只会连连摆手打着巴结：“没有，没有。”
　　诸葛猷枫可没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本就冷峻帅气、不喜言笑的脸，此刻步步紧逼：“又或者，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找妇科医生帮忙解决？”
　　男生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打乱了阵脚，又被接二连三的问题搞得灰头土脸，尴尬又恼火地吼道：“都说了没有啦！”
　　旁边原本等着看好戏的男生们，早就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东倒西歪的身影里压抑的“呵呵”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偷啄谷子的小鸡，抖着肩膀不敢笑出声。
　　诸葛猷枫丝毫没理会他的窘迫，继续补刀：“还是说你比较特别——是你家爸爸生的？或者你其实是女生，只不过家里没男孩，从小被当成男生养，自己也信以为真，以为自己其实就是男生？”
　　这下，憋了许久的笑声终于像炸开的烟花，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室。一群年轻男女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有人扶着桌子直不起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男生，终于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又气又窘，涨红着脸，对着旁边正笑得合不拢嘴的同学踹了一脚：“笑屁啊笑！”然后抓起书包，狼狈地从后门冲出了教室。
　　罪魁祸首跑了，大家怕这位不好惹的男医生把矛头对准自己，原本聚在后几排看热闹的男生也瞬间作鸟兽散。而作为夏老师“小迷弟”的林浩，此刻已经被诸葛猷枫帅得两眼冒星星。他既懊恼刚才自己没敢替老师站出来，又不得不佩服这位男医生的风趣与毒舌——那副从容不迫、兵来将挡的气势，正是他此刻最欠缺的。
　　夏珉玥正被问得手足无措，没想到他像及时雨一样出现替自己解了围。然而越往后听，她越是想笑——那不是她读书时逗他玩的梗嘛，没想到如今被他现炒现卖了呢。她刚想开口说声谢谢，他却头也没回，连眼角的余光也没有扫过她，就昂首挺胸地从她眼前走了。那背影冷硬又矜傲，仿佛方才出手相助的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举手之劳。夏珉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凝了凝，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周五的晚上，夏珉玥又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她刚坐下没多久，林浩就捧着一本书走过来，在她斜对面的座位坐下。他时不时抬头瞟她一眼，眼神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像一只终于鼓足勇气靠近猎物的小鹿。
　　十点半，闭馆的广播准时响起：“同学们，图书馆即将闭馆，请整理好个人物品准备离开。”
　　夏珉玥合上书，刚要站起来，林浩就快步走过来拦在她面前：“夏老师……”他挠挠头，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能一起走走吗？”
　　夏珉玥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早就注意到这个男生的异样，只是一直没点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不住心事，每次偷看都像被撞破一样慌忙躲开。现在他主动开口，她知道，是时候说清楚了。
　　“好啊。”她大大方方地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出图书馆。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林浩走在她身边，好几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几句话重逾千斤。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夏珉玥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而了然。
　　林浩停下脚步，看着她。二十来岁的大男生，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眼神却无比清澈，既躲藏又认真。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勇气一并呼出来：“夏老师，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听你讲课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夏珉玥心里没什么波澜，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总爱做些浪漫的梦，只是梦很快就会醒。她真诚地看着眼前的大男孩，目光温柔却清醒：“同学，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是你的老师，而且我们的年纪差得有点大……”
　　“我不在乎！”林浩脱口而出打断她，声音急切而笃定，“我明年毕业就二十三了，只比你小四岁而已。等我毕业，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夏珉玥摇摇头——看来是做过功课的，连她的年龄都打听清楚了：“不是年纪的问题。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学生，而且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她看着林浩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一软，又补充道，“你很优秀，以后会遇到适合你的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学业，将来成为一名好医生。”
　　林浩沉默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愈发孤寂。虽然不甘心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但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姐弟恋需要站稳脚跟，经济支持是少不了的。自己一个在校的学生，拿什么来承诺，拿什么给她安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关系。”夏珉玥以为他想通了，满意地笑了笑，“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放假的时候，林浩又找到了她：夏老师，我想假期在你们科室见习。
　　夏珉玥有些意外：放假不回家吗？
　　林浩一脸真诚：我家人都在省城，想利用假期多学些临床知识。
　　好学的学生总能得到老师的偏爱，夏珉玥也不例外：那行，我和主任说一声，就说你是我表弟。
　　林浩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我可不是你表弟，我想做的是与你并肩战斗的同事，还有……爱人。当然这些小心思，他现在可不敢让夏珉玥知道。
　　之后的日子里，省医产一科的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总混着淡淡的咖啡香。夏珉玥刚查完房回来，或者从手术室下来，总能看到林浩穿着白大褂，要么拿着病历本和医生讨论病情，要么蹲在护士站虚心请教问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把他年轻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连眉眼间的朝气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小林，这个病例的诊断思路很不错。”李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以后常来科室学习，肯定能成为好医生。”林浩笑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夏珉玥，悄悄对她示意桌上的咖啡是自己买的。
　　自从上次表白被拒后，他以“学习”为借口，让夏珉玥同意他假期来见习。见习是真的，但他更想搞清楚，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上次替她解围的那个帅哥。还好观察了一个多星期，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她身边干干净净，连个走得特别近的男同事都没有。
　　好学的学生，又带着“亲戚”的关系，大家对这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格外有好感。年轻的护士姐妹们更是经常拉着他帮忙跑腿，他也乐呵呵地应着，眉眼弯弯，半点不嫌麻烦。
　　“夏老师，”林浩走到夏珉玥身边，递上一杯热咖啡，雾气袅袅地升起，“您上了一天班，辛苦了。”
　　夏珉玥接过咖啡，捧着温热的杯壁，笑着说：“叫我姐姐就行，别叫老师，太生分了。”
　　林浩撇撇嘴，赌气似的：“我才不要，你只比我大四岁而已。”
　　“四岁还不多？”夏珉玥挑眉，故意逗他，“我要是早生七八年，都能当你半个妈了。”
　　林浩被她逗笑了，嘴上不再反驳，心里却悄悄想着：我才不要当你弟弟，我想当你男朋友。
　　周末有空的时候，林浩偶尔会约夏珉玥去爬山，或者打一场球。山风轻轻吹着，把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发丝在风里打着旋儿。林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甜丝丝的，仿佛连爬山的疲惫都化作了蜜。
　　“阿玥，”林浩突然喊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后我就叫你阿玥吧，你也别在我朋友面前叫我弟弟，行不行？”
　　夏珉玥转过头，重点却落在了“不肯承认弟弟”上，一脸疑惑：“为什么？你本来就是我弟弟啊。”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比你小，是你弟弟，”林浩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其实是……朋友。”
　　夏珉玥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纵容：“小孩子就是心思多。行吧，以后在你朋友面前，我不叫你弟弟就是了。”
　　林浩心里一阵窃喜，快步跟上她。两人走到山顶，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城市的霓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林浩突然开口，声音被山风拉长：“阿玥，好开心能和你一起看风景。希望以后都有机会，和你一起看尽世间美景。”
　　夏珉玥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知道这小子还没死心，但也不点破，只是轻轻别开眼，望着远处绵延的灯火：“我也很开心。等你以后遇到心仪的女孩，她会陪你看尽世间美景的。”
　　林浩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不可能。但他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真心。
　　又一个周末傍晚下班时，林浩对夏珉玥说：“阿玥，今晚一起吃饭吧。”
　　夏珉玥希望能让他尽快死心，故意把话说得疏淡：“想找朋友玩，就找护士妹妹啊。找我这个老大姐多没趣。”况且周末是她去“悸动”酒吧驻唱的日子，她自然没时间应付小弟弟。
　　林浩不满地哼了一声：“什么老大姐，明明看起来就比我还小。”
　　夏珉玥无奈地笑了笑，用手敲了敲他的头，转身走了。那一下不轻不重，落在林浩心里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被拒绝的林浩有些不甘心，特别想知道她周末到底在干什么。于是他躲在夏珉玥公寓楼下，胡思乱想地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她会去赴谁的约？是不是那个男医生？——直到看见她出门，上了一辆黑色奔驰。他心头一紧，赶紧叫了辆车跟了上去。
　　车子停在“悸动”酒吧门口。夏珉玥下车后，径直走了进去。林浩付了车费，也跟着推门而入。酒吧里灯光闪烁，音乐震耳欲聋，迷离的光影在人群中穿梭，他一下子就迷失在晃动的人海里。
　　“先生，需要点什么吗？”侍应生走过来，面带微笑。林浩随便点了一杯红酒，然后端着杯子，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夏珉玥的身影。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他心里越来越着急，几乎要怀疑自己跟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全场陷入一瞬的静谧。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酒吧：“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夜儿小姐——！”
　　聚光灯“唰”地亮起，一束白光精准地笼住舞台中央。一个穿着紫红色吊带长裙的女人缓步走上舞台——她化着精致的妆容，一顶带黑纱的宽边帽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与一截白皙的脖颈；紫红色长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细细的超高跟鞋让她每一步都摇曳出无尽风情。她眼神妩媚，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和林浩平时认识的那个穿着白大褂、一本正经讲解专业课的夏珉玥判若两人。
　　林浩呆呆地看着舞台上的女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那个在台上摇曳生姿、媚态天成的人，竟然是他心目中的女神夏珉玥。她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姿态站在聚光灯下，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讲台上循循善诱的老师，而是聚光灯下风情万种的夜儿小姐。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她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