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45、夜儿 疑惑与心疼

　　林浩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舞台中央的夏珉玥身上。追光灯如同一柄金色的伞，将她稳稳笼罩，暖光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把整个人浸在柔和的光晕里。她的嘴唇随旋律轻动，可那些飘来飘去的音符像被玻璃罩隔绝，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钻不进他的耳朵。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与记忆里那个穿着白大褂、温婉知性的夏老师重叠。他不明白，究竟藏着怎样深邃的灵魂，才能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里切换得如此自如？
　　紫红色吊带长裙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眼波流转间似浸了蜜，红唇轻启时，歌声像羽毛般拂过听众的心尖。追光在她眉梢眼角晕开一圈金边，那陌生又耀眼的模样，让林浩既震惊又惊讶。他像被抽走魂魄的木桩，直愣愣地站在人群里，周遭的喧闹与人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眼里只剩下舞台上那个摇曳生姿的身影。他张着嘴，喉咙却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了声。只能在心里反复叩问：这真的是那个在讲台上循循善诱、在办公室里温言细语的夏老师吗？
　　台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夜儿！再来一曲！”的呼喊像针一样扎进林浩的耳膜。他看着夏珉玥唱完最后一句，被一个陌生男子护着走下舞台，那人的手虚虚搭在她腰侧，在林浩眼里却像宣示主权的信号。细密的痛感瞬间攫住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冲上去质问，想把她拉离这喧嚣之地，可双脚像粘在地上，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后台的暗影里。
　　黑色奔驰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霓虹灯被拉成流动的光带。夏珉玥靠在座椅背上，脸色凝重得像结了霜。今天她习惯地扫过那个位置，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心里瞬间象空了一块。他是在加班，还是正与别的女生在约会？这些念头像风一样钻进脑海，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不知道，此刻大街上有个年轻人，正因为她失魂落魄。
　　小猪透过后视镜偷偷瞥了她一眼，识趣地缄默不语。他知道此时玥儿姐心里必定是压着事，只把车开得又稳又慢，仿佛想给满车的沉默留一点喘息的空间。
　　林浩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夜儿！再来一曲！”的声音像魔咒在他耳边循环，甩也甩不掉。
　　疑惑与心疼填满了他的胸膛——原来你还有“夜儿”这个名字，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你为什么要在酒吧唱歌？是不是遇到了难处？是不是没人替你分担？
　　他多想敲开夏珉玥的心门，陪她扛起那些不为人知的压力，可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大街上徘徊到深夜，霓虹一盏盏熄灭，行人渐渐稀少，直到冰冷的晚风灌进衣领，才把他吹醒。他裹着满满的忧伤与困惑，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向家的方向。
　　之后的半个月，林浩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面对众人的追问，夏珉玥和其他人一样疑惑，但很快便释然：年轻人嘛，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概是被拒绝后想通了，或是放假回家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的晚上，林浩又出现在产一科办公室门口。他攥着衣角，指尖把布料揉得皱巴巴的，期期艾艾地看着忙碌的夏珉玥，欲言又止。
　　“小林，你可来了！”童医生最先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好久没见，还以为你放假回家了呢。”
　　林浩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童老师好，我还没回去。”
　　夏珉玥闻声抬头，看到他也笑了，语气自然得像他从未消失过：“你怎么来了？今晚我不值班，你可以跟着童老师学习。”
　　这份不以为然的自然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浩头上，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少见的坚定与忧伤：“我今晚不是来学习的，我是来找你的。”
　　夏珉玥有些疑惑：“找我有事吗？”
　　林浩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今晚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夏珉玥看了看手表，抱歉地说：“对不起啊，今晚我约了朋友，正赶时间呢。是不是很急的事？要不明天再说？”
　　林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不急，明天也行，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夏珉玥心里泛起一丝异样——这小子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眼里藏着说不出的心事。
　　童医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小子怎么神神秘秘的，感觉怪怪的。”
　　夏珉玥点点头：“明天我问问他。”她低头瞥了眼手表，秀秀和郝梅的微信已经催了两次，赶紧抓起包往医院门口跑。
　　此时的林浩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起伏几乎要撞开那扇门。失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失踪了半个月，她没打过一个电话，连一条问候短信都没有。他又暗自庆幸，还好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可那点庆幸里却掺着说不清的酸涩。一想到要对夏珉玥说“别去酒吧唱歌了，我养你”，他的脸就烫得像要烧起来。自己还没毕业，她要是问“你拿什么养我”，难道要说“我家里有钱”？估计话没说完就会被她拒绝。直接给她银行卡？又怕被当成登徒子。劝她离开“悸动”？又怕戳破她的难处……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背包甩到肩上，脚步沉重地往医院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事上。
　　“玥儿！你可算来了！”夏珉玥刚走进“转角咖啡”，就被郝梅扑上来抱住胳膊，力道大得她差点踉跄。
　　秀秀举着菜单晃了晃，眼里满是促狭：“迟到十分钟，罚款——这顿你买单！”
　　“知道知道，”夏珉玥笑着挣脱郝梅，在沙发上坐下，难得大方，“菜单拿来，点最贵的！”
　　暖黄色的灯光把咖啡店笼得慵懒又柔和，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和焦糖的香气。秀秀把芒果冰沙推到她面前：“说吧，和李铁那小子怎么回事？听说最近总在医院门口等你。”
　　秀秀和夏珉玥研究生毕业后都留在了附院，夏珉玥在妇产科，秀秀在儿科；郝梅则在市一医院妇产科，三人虽不在一处，感情却从未淡过。
　　“能有什么事，”夏珉玥舀了一勺冰沙，含糊不清地说，“就是他没事过来找我玩呗。”
　　秀秀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一脸“鬼才信你”的表情：“鬼才信！我上次看到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半小时，手里还拿着玫瑰花呢！”
　　夏珉玥的动作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传言是真的。李铁这家伙，说了多少次让他低调，结果全当耳旁风了，不过是演演戏而已，这下倒好，弄得人尽皆知。
　　郝梅读书时就知道李铁的心思，此时拍着桌子喊起来：“我不管，今晚必须交代清楚！是他追你，还是你动心了？”
　　“咳咳，”夏珉玥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你们不是说要逛街吗？快点吃完，我还要去买护肤品呢。”
　　“买什么买，”郝梅按住她的手，眼神灼灼，“到底是李铁，还是诸葛大哥？你和诸葛大哥最近有没有联系？还是说你在玩危险的三角游戏？”
　　夏珉玥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垂下眼帘：“没有。”
　　郝梅不依不饶：“没有什么？没有和诸葛大哥联系，还是没有玩三角游戏？”
　　夏珉玥心里的话堵在喉咙口，只能无奈地否认：“都没有。”
　　“怎么可能！”秀秀叫起来，“我上周好几次看到诸葛大哥在妇产科楼下徘徊好久呢！”
　　“是他找其他人有事吧。”夏珉玥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郝梅和秀秀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想起之前看到他们相遇时，两人之间确实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秀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柔：“其实，他上次跟我打听你来着……还有你一声不响出国那段时间，他找了你好久，恨不得把整个省城翻了个底朝天。”
　　夏珉玥的眼眶有点热，赶紧端起杯子喝了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酸胀。她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诸葛猷枫身边跟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那一帧帧画面像一根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她摇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都过去了。”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悲伤，都是成年人，自然懂点到为止的道理，不像上学时那样追着人打破砂锅问到底。郝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行吧，不说这些了。我们点火锅吧，吃完是看电影还是逛街？”
　　“好啊好啊！”秀秀立刻附和，“我想看那个新出的悬疑片，听说超吓人！”
　　夏珉玥看着她们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沉重渐渐散开了一点。她拿起菜单，勉强挤出个笑：“那我要点毛肚、虾滑、肥牛卷……”
　　撇开诸葛猷枫的困扰，三个年轻女孩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走出饭店时还不到八点，秀秀和郝梅勾肩搭背地拖着夏珉玥非要逛街。
　　夏珉玥对逛街向来没兴趣，身边两个姑娘叽叽喳喳，她却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五味杂陈。诸葛猷枫的影子像根植在她心里，拔不掉，忘不了。她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跟在她们的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周末的步行街人潮涌动，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五彩斑斓的画布，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食物的香气。夏珉玥跟在郝梅和秀秀身后，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心里暗暗哀嚎：逛街到底有什么乐趣？衣服不都是布做的吗？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浩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七点，图书馆门口见。”她皱了皱眉，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才回复了一个“好”。林浩的心事，她没时间也没有心情去了解。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医院的病历和“悸动”的驻唱安排，根本腾不出精力去想别的。
　　“玥儿你看这件！”郝梅在试衣间里喊，手里举着一条红色连衣裙。
　　夏珉玥敷衍地抬头，随口夸道：“好看！特别适合你！”
　　话音刚落，秀秀就抱着肚子笑起来：“哈哈哈哈！玥儿你是不是傻了？那是郝梅自己的衣服！”
　　夏珉玥的脸瞬间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才光顾着想心事，根本没注意郝梅穿的是什么。
　　郝梅从试衣间里出来，叉着腰瞪着她，佯装生气：“夏珉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
　　“我……我刚才在想病人的事！”夏珉玥赶紧找借口，心里却在骂自己：怎么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果然，郝梅的“说教模式”立刻上线，对着她开启滔滔不绝模式：“你啊，上学时就抱着书本死啃，天天‘学习、学习’挂嘴边；现在倒好，换成‘工作、工作’不离口！出来逛街是让你松快松快的，不是让你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
　　夏珉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里却在想：要是能回家睡觉就好了……
　　逛到晚上十一点，步行街终于安静下来，人潮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和打烊的店家。郝梅和秀秀瘫坐在路边长椅上，揉着酸痛的脚踝，异口同声地说：“玥儿，叫你家诸葛司机来接我们吧！”
　　夏珉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摇摇头：“我没有司机，打车吧。”
　　“打车要走半小时！我走不动了！”秀秀撒娇道，“你就叫司机过来吧，以前我们逛街他都会来接的。”
　　四年前的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诸葛猷枫开着车，笑着对她说：“累了吧？我带你们去吃夜宵。”那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她赶紧摇摇头：“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看着她们不相信的眼神，夏珉玥只好给李铁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李铁惊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玥儿？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你来步行街接我们吧。”
　　“好！十五分钟到！”李铁爽快地答应，声音里藏不住雀跃。
　　挂了电话，郝梅凑过来：“你叫的谁？诸葛大哥吗？”
　　“不是，是李铁。”
　　郝梅和秀秀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疑惑。秀秀小声问：“玥儿，你不会是真的和李铁在一起了吧？”
　　夏珉玥心里苦笑，嘴上却含糊其辞：“你们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两人累得东倒西歪，没了她们的喧闹，夏珉玥终于有空梳理心事，因她们两反复提起诸葛猷朵儿，于是对诸葛浩正的恨意再次涌上心头，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心上，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还好李铁的车很快就到了。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仿佛旁边两个人是透明的，只对夏珉玥笑：“玥儿，路上顺手买的，送给你！”那束玫瑰红得扎眼，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郝梅和秀秀对着李铁翻了个白眼，坐在后排八卦起来：“李铁，你是不是在追我家阿玥？”
　　李铁看了夏珉玥一眼，哈哈笑着打马虎眼：“是啊，我追她好久了。”
　　夏珉玥不想当着朋友的面拆穿，只好含糊地说：“别听他瞎说，我们就是好哥们。”
　　“哥们会天天开车接送你上下班吗？”秀秀追问，她早就听说了李铁天天接送她的事，一开始以为是诸葛猷枫，现在看来是眼前这家伙。
　　“那是因为他刚好顺路。”
　　“顺路？天天顺路？”秀秀挑眉，“医院里都传开了，说有个帅哥天天开豪车接你，还给你送花。是不是李铁？”
　　李铁巴不得“正名”，立刻笑着承认：“是我。”
　　夏珉玥无奈地摇摇头：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郝梅来了精神，坐直身子说：“李铁，想追我们家玥儿，得先通过我们的考核！”
　　“哦？怎么考核？”李铁笑着问，眼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第一，要做我们仨的专职司机，随叫随到！”郝梅掰着手指头说，“第二，要会做饭，玥儿喜欢吃糖醋排骨！第三，不能让玥儿受委屈！……”
　　李铁点点头，每一点都答得干脆：“没问题！我都答应！”
　　夏珉玥听着他们瞎掰，干脆闭上眼睛装睡。她知道郝梅和秀秀是为她好，可她心里还装着诸葛猷枫，还有对诸葛浩正的恨和复仇的秘密。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送走郝梅和秀秀后，车里只剩下夏珉玥和李铁，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鸣。李铁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再试探一次：“玥儿，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夏珉玥愣了一下，她一直把李铁当好朋友，以为他又在开玩笑。她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说：“李铁，别跟她们一样瞎闹了。我们一直都是好兄弟，不是吗？”
　　李铁的眼神暗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我就是想逗你开心呢。”
　　夏珉玥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真诚的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这句真诚的“谢谢”，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李铁心里刚冒头的火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嘴角僵得厉害。原来，自己鼓足勇气的试探，在她眼里始终只是个玩笑。
　　他看着夏珉玥转身走进楼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没了她的车厢，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窟。他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却被呛得直咳嗽，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转。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趴在方向盘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起伏。
　　诸葛猷枫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机会；诸葛猷枫走了，他还是没机会。原来不是对手的问题，是他自己，从来没走进过她的心里。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敲在空落落的心上，闷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