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37、电闪雷鸣 夕阳的余晖

　　一位海归研究生，又是不容小觑的实干派，在历经领导层层考验、被确认完全合格甚至堪称特别优秀之后，自然需要独当一面、承担相应的工作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夏珉玥便是如此。到科室不到半年，领导们便彻底放手，让她独立挑起大梁。
　　忙碌了半天的夏珉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11点40分。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作为今天的主班医生，从早上八点连轴转到现在，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主班意味着要从早盯到晚，忙起来甚至要熬到深夜，只有半小时的午餐时间能稍作喘息。
　　“李若医生呢？”她问护士小唯，“该她换班了。”
　　小唯耸耸肩：“没看见，可能去吃饭了吧？”
　　其他医生都在手术室，科室里暂时风平浪静。夏珉玥估摸着去食堂打个饭回来用不了多久，便跟小唯叮嘱了两句：“我去打饭，有事打我电话。”
　　她刚走出妇产科大楼，并不知道科室里此时已经乱成一片。而她的手机，恰好落在了办公桌上。
　　二床病房里，刚生完儿子的产妇正准备出院，丈夫正笑着帮她收拾行李。突然，他看见床单湿了一大片——是血！
　　“哎呀妈呀！”男人的尖叫声刺破了病房的宁静。他连呼叫器都忘了按，直接冲到护士站，满手是血：“我媳妇出血了！快救她！”
　　医学就像一片未经驯服的诡谲大海，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在你以为海面平静无波的时候，暗流早已悄然潜伏，只等你不经意间，便翻起滔天巨浪，打得你措手不及。
　　今天的情况也是如此。
　　向来凡事小心谨慎、认真严谨的夏珉玥，深知自己是新人，平时当班时总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可一向小心翼翼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今天竟会有如此大的差池在等着她。
　　夏珉玥端着饭盒，嘴里哼着曲儿回来，刚进走廊就感觉气氛不对——护士们脚步匆匆，病房里传来家属惊慌的喊叫声。作为医生，更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她的心“咯噔”一下，漏跳了好几拍。二话不说，她冲回医生办公室，把饭盒丢到一边，穿上白大褂就往病房走。没想到刚走出办公室门口，就迎面撞见从二床方向快步走来的小唯。
　　小唯平日里与夏珉玥关系不错，和夏珉玥一样年轻活泼，平时也喜欢一起玩。一见夏珉玥，她便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夏医生，出大事了！”
　　夏珉玥心头一紧，盯着小唯压低声音问：“出了什么事？”
　　小唯附在她耳边说：“二床产妇，晚发性大出血。”
　　夏珉玥用左手捂住张大的嘴巴，轻轻“啊”了一声，脸色骤变：“不是今天出院的吗？”
　　小唯继续耳语：“才准备走，家属就发现产妇大出血了。打你电话又不接！雷主任去卫生局开会，都快把我们急死了。还好冰医生及时赶回来。你赶紧进去吧，我要去送血。”末了，她又悄悄补了一句：“你自求多福吧。”
　　李若是本市人，从小到大都是在省城。心高气傲，平时不轻易与普通同事及护士近亲，总是一幅高高在上的神情，因此年轻的护士妹妹们偷送她一个"冰医生"称号。
　　病房里，李若正指挥护士输液、配血。看见夏珉玥进来，她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冰冷。李若用明显带着憎恶的目光冷冷地扫了夏珉玥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忽略她的存在。
　　夏珉玥没理她，径直走到病床前，摸了摸产妇的肚子：“宫缩怎么样？”
　　李若好像夏珉玥不存在一样，对站她对面的护士长说：“申请急诊超声和CT，怀疑胎盘植入。”
　　“等等！”夏珉玥提出自己的见解，“我记得产妇分娩前有子痫病史，用过硫酸镁，有可能是宫缩乏力引起的出血！现在关键是促宫缩，不能随便搬动病人！”
　　李若猛地转过身，盯着她：“我的病人，我比你清楚！她第一胎是剖腹产，第二胎顺产，最可能就是胎盘残留！”
　　“你早上查房有做阴式检查了吗？”夏珉玥小心地提出自己的疑问——毕竟她才到科室半年多，对于已到科室三年的李若来说，算是个新手，况且目前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依据，“产后第三天，宫缩正常就可以出院？也许有些草率了。”
　　“我做什么，轮得到你管？”李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要是没离岗，能出这种事吗？”
　　人在万分紧急且危急的处境下，有时思考问题未必能面面俱到。夏珉玥刚刚冒出的想法，被李若三番两次抢白之后，也没有那么肯定了。毕竟她入职才半年多，在许多同事看来还算个菜鸟，况且李若也没有直接回答她关于阴式检查的问题。
　　夏珉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持，低声说：“阴式检查最能说明问题。”
　　而李若考虑到的胎盘异常，既有先入为主的思维作祟，也隐含着一种责任回避的心理——潜意识里，她在回避自己的过失。如今被夏珉玥一提醒，她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其实平时遇到这样的事，如果是其他高年资的同事提出意见，李若不会如此固执己见。在自己的观点受到质疑时，她必定会再思考、再调整。可此刻面对的是一个新人、差不多算是职场菜鸟的新人，那个一直让她憎恶、嫉妒的夏珉玥，那个抢尽她的风头、让她“第一”的地位岌岌可危的夏珉玥，她再也难以心平气和地思考问题。
　　两人各抒己见，老资格的李若当然更强势。她们都是可以划入“外貌协会”且实力不容小觑的代表，而夏珉玥作为新生代，李若差不多算是科室的老资格了，连护士长的天平也悄悄倾向了李若。护士长遵从李若医生的意见，继续沉着冷静地指挥护士姐妹们做好护理相关工作，并已电话联系放射科、超声科做好检查前准备。
　　领教过李若厉害的夏珉玥，虽然态度不敢过于强硬，但对自己的意见仍持保留态度。
　　就在这时，雷鸣主任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连白大褂都来不及换，直接赶来二床了解情况。他带着急促的喘息声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第一次，经验丰富的护士长看到雷鸣主任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松了口气：“血输上了，血浆和血管活性药物都用过了，出血还是止不住！”
　　雷鸣主任看着两位下属：“你们怎么考虑？”
　　李若抢先回答，条理清楚地陈述：“怀疑胎盘植入，准备做CT。目前放射科有患者正在进行检查，半小时后我们就可以送产妇过去。”
　　雷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头问夏珉玥：“你的意见呢？”
　　“我认为宫缩乏力也有可能，”夏珉玥用不太肯定的口吻说，“她分娩前用过硫酸镁，宫缩抑制还没完全解除。”
　　李若立刻反驳：“她有剖腹产史，就算这次是顺产，其实风险也大，胎盘问题可能性更大！”
　　“血压多少？”雷鸣不对两个徒弟的意见做点评，转头问护士。
　　旁边的护士立刻回答：“85/50 mmHg。”
　　其实意见相左也并非坏事。每个人的思维方向都不尽相同，彼此之间相互协调与补充，反而更容易让事情得到完美的解决。
　　听着两人的汇报，雷鸣主任的心不断下沉，脸色黑沉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按照往常的脾性，他恐怕早就把这样的下属骂哭好几回了。可今天不同往常——这两个人都是他一直看好、以为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高徒！况且，还面对着处于危急境况的产妇！
　　他在心里冷冷地笑：他产一区的高徒，呵，两个高徒！在如此危急关头，在他面前扮演的却不是“两个和尚抬水喝”的默契搭档，本该和谐配合的戏码，硬是演成了“三个和尚没水喝”的丑陋闹剧！雷鸣主任心中的惊愕与怒不可遏，自不是语言可以轻易说清的。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将手探向产妇的腹部，做明确的判断。
　　脸黑如包拯的雷鸣主任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宫底的位置——在耻骨联合上约四个横指。他头也不抬，用严厉的口气问：“今天是产后第几天？”
　　看到雷鸣主任比划耻骨联合的位置，李若对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态度却没有了刚才面对夏珉玥时的嚣张气焰，毕恭毕敬地答道：“产后第三天。早上查房时我已经检查过宫底了，在耻骨联合上四个多横指，属于正常宫缩恢复的位置。”
　　雷鸣主任没有肯定李若的回答，继续冷着脸追问：“产妇分娩前有子痫病史吗？”
　　李若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老实回答：“是的。分娩前一天，用了一次常规剂量的硫酸镁解痉。”
　　雷鸣主任一边继续均匀而有节律地按摩宫底——这样可以刺激子宫收缩，一边冷不丁又问夏珉玥：“你既然考虑是宫缩乏力，有给产妇做阴式检查了吗？”
　　听着雷鸣主任的问话，夏珉玥愣了一下，终于轻声如实答道：“没有。”
　　确实是大意了。今早因为有熟人来医院，李若急着处理其他事，理所当然地认为已经是产后第三天，腹部检查宫缩正常，便直接忽略了□□检查。对于夏珉玥的质疑她可以直接忽视，但现在是雷主任，容不得她再造次。
　　雷鸣主任脸上已明显带着怒火，声音都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几分：“还杵在那里愣什么？现在还不赶紧检查一下！”然后对旁边的护士说：“手动测血压一次。”
　　此时心电监护仪显示，心率仍在增快，血压依然呈下降趋势。旁边的护士不用提示，已经开始手动测血压，随即用清晰的声音报数：“70/40 mmHg，血压继续下降中。”
　　而李若已经抢在夏珉玥之前，拿出无菌手套快速戴上，开始给产妇做阴式检查。她的手才伸进去没多深，原本封堵在里面的血性物就像被谁用力推了一把似的涌了出来，瞬间摊开了一大片！
　　谁也没有想到，一次忽略，竟然差点酿成大祸。看着那殷红的一摊血，李若被吓呆了，脸色瞬间煞白。
　　看到那殷红的一摊血，护士长既懊恼自己判断天平的倾斜，也特别庆幸今天雷鸣主任回来得及时，没有让患者的病情继续加剧。
　　“还愣着干什么？”雷鸣吼道，“缩宫素20单位静推，按摩宫底！继续动态监测血压！继续申请同型血输血！”
　　有了正确的指挥，工作很快就能有序进行。半小时后，血压终于稳住了，出血也渐渐减少，产妇及家属的情绪也开始趋于稳定。
　　转身走出病房前，雷鸣面无表情地对两个下属说：“下班后，你们俩一起到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下班后，夏珉玥和李若一起来到了雷鸣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气氛十分压抑，雷鸣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们，没有平时的客气。
　　“今天的事，你们都说说吧。”雷鸣主任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李若率先开口。她清了清嗓子，用委屈的语气说：“主任，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门诊部帮朋友的忙，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发现病房里乱成了一团，当时值班的夏医生不在岗位上，护士们都慌了神，我第一时间赶紧组织抢救。”她刻意不说时间，意图把时间模糊化。
　　她说完，偷偷看了夏珉玥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她以为这番话能让雷鸣主任对夏珉玥产生不满，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雷鸣主任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了，他看向夏珉玥：“夏医生，你呢？你为什么擅自离岗？”
　　毕竟还算是新人，夏珉玥抬起头，有些惧怯地看着雷鸣主任：“主任，是我的错。我当时以为病房里没什么事，就去食堂打饭了，手机也落在了办公室里。是我的大意，差点酿成大错，我愿意接受处罚。”
　　她的声音里藏着愧疚，但充满了真诚。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雷鸣主任看着夏珉玥：“你今天什么班？”
　　夏珉玥老实回答：“主班。”
　　雷鸣主任：“几点开始离岗去吃饭的？”
　　夏珉玥：“十一点四十。”
　　雷鸣主任声音明显提高：“那主二班呢？没做交接工作你就走了？”
　　听到雷鸣主任提主二班，李若脸色一变，因为今天的主二班正好是她。
　　夏珉玥不愿意增加与李若的矛盾，没有提到主二班当时不在场：“我估计到食堂打饭也就十来分钟，所以只是和当班护士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雷鸣主任却不想让她回避问题：“我问你主二班是谁。”
　　李若知道无法回避，只好低声回答：“是我。我当时正在门诊处理事情，以为主班会等我回来才走。”在门诊处理事情与帮朋友处理事情完全是两回事，李若故意混淆视听。
　　雷鸣的语气越发冰冷，似冰在空气中飘散：“那接下来你们怎么做的？”
　　雷鸣主任没有对主二班工作时间不在场进行追究，李若暗自窃喜——原来雷主任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既往确实有过这样的病例，还是李若发现并成功组织抢救的。信心回炉的李若说：“产妇第一胎是剖腹产，第二胎顺产，今天已经是产后第三天。早上查房我查了宫底，宫高在耻骨联合上约四个横指。因此出现问题时我首先考虑可能有胎盘残留，打算做CT与超声进一步确诊，并且第一时间联系了放射科与超声科做检查前准备。”
　　雷鸣：“然后呢？”
　　李若：“啊？”
　　雷鸣的声音空空的，听不出情绪：“我问然后呢！”
　　李若：“后来夏医生也回来了，考虑是宫缩乏力。但我考虑产妇已经是产后第三天，可能性不大，因此不太认可夏医生的意见。但她对自己的见解也没有坚持，如果说她能坚持自己见解的话，我想我会配合她的工作。接着就是您回来组织抢救的情况。”
　　雷鸣主任冷冷的目光扫向夏珉玥：“你呢？既然考虑是宫缩乏力，为什么不动手做阴式检查？”
　　夏珉玥被雷鸣主任如刀一样的目光扫过，心忍不住颤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李若回避性的回答错误地引导了她，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自己经验不足：“我只是怀疑，根本原因还是自己的经验不足。”
　　李若决定添一把火：“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既然夏医生考虑到了宫缩问题，当时做一下阴式检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