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12、漂亮的石头 似玉

　　夜晚的风裹着芒果树清甜的香气，漫过公园蜿蜒的小径。诸葛猷枫的目光原本落在远处淡黄的路灯上，却忽然被垂落的视线拽住——夏珉玥米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正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晃荡。他停下脚步，蹲下身，轻声说：“你的鞋带松了，我替你系上吧。”
　　夏珉玥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想要躲闪：“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诸葛猷枫没有理会，已经蹲下身，开始帮她系鞋带。他的动作很轻柔，很认真，夏珉玥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系好鞋带后，诸葛猷枫站起身，看着夏珉玥，笑着说：“好了。”
　　夏珉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也带着一丝羞涩：“谢谢你。”
　　诸葛猷枫发自内心地笑了：“我们走吧。”
　　他们继续沿着小路走着，诸葛猷枫低着头，偷偷看着正好垂在自己身边这只纤瘦嫩白的手，好想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掌心，然而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怕过于唐突放弃了。与她交往得越深，他越发感觉到自己深深地迷恋着她、喜欢着她，这辈子他就认定了她。
　　人来人往的公园里，在躲闪突然出现的孩子时，又或者说是背后碰撞过来的小小身子时，让他们俩的手或者是身子时不时地碰触在一起。这些小小的、不刻意的碰触，让彼此的心更近了一些。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芒果树的香气，也带着诸葛猷枫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知道，她已经沦陷了。和喜欢的人单独相处的时光，总像嘴巴里含着糖，只想悄悄藏着慢慢甜。尤其是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每一丝不经意的亲昵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与小小的欢喜。
　　诸葛猷枫看着公园里乌泱泱的人群，大人的呵斥、小孩的哭闹混在一起，头都快炸了。倒不是他讨厌孩子——相反，他时常会想象，以后和夏珉玥有了孩子，那肉乎乎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那画面想想都心软。但此刻的他只想和夏珉玥找个安静角落，好好说说话。
　　他终于侧过头，用眼神询问夏珉玥：确定要继续在这里？
　　夏珉玥看懂了他的意思，却故意装作没看见，笑着说：“这里挺好的，听着孩子叫、老人喊，更有人情味。”诸葛猷枫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点了点头。爱屋及乌，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愿意陪着。两人挤在热闹的人群里，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诸葛猷枫突然说：“夏明月，‘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来一味凉。’”
　　夏珉玥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明月。”声音变得有些感伤，“原本是叫夏雨夜，也就是下雨的夜，听我外婆说我是在夏天一个雨特别大的晚上出生的。”
　　时不时地旁边总有孩子左冲右突地出现，诸葛猷枫没有注意到珉玥情绪的变化，在左闪右藏中稳住身子笑着说：“你家人给你起名字还挺有创意。要是姓泰，出生在晴转雨的日子，岂不是要叫泰阳雨？”
　　夏珉玥被他逗笑了，好像连感伤也散了：“哪有人这么起名字的。”
　　诸葛猷枫也笑了：“我小时候总嫌自己名字难写，诸葛猷枫，四个字笔画又多，考试时别人都答题一半了，我还在写名字。”
　　其实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短，彼此也已经熟悉，知道对方的名字，并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夏珉玥好奇地问：“你的yóu fēng不是‘佑风’？”
　　诸葛猷枫：“谋划鸿猷的猷，枫叶的枫。”
　　夏珉玥想：这么有意义的名字，是那个人起的吧。心里酸溜溜的难受：“面对困难坚持不懈，还有远大的谋略，文化人起的名字就是特别还讲究。”
　　诸葛猷枫却一本正经地学那时的老师：“大人们的讲究，却让我深受其害，尤其是这个‘猷’字，我总记不住怎么写，考试时常常是缺胳膊少腿，老师只好是那个‘那个诸葛某什么枫’啊。”
　　他一本正经说笑话，让夏珉玥暂时忘记了难过，笑得直不起腰：“原来你也有这么糗的时候。”
　　诸葛猷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挺糗的呵。”
　　夏珉玥：“不过后来我长大后，觉得‘夏雨夜’直白又没创意，而我们那里其他不多，就是漂亮的石头多，我自己改了：珉玥。”当然珉玥没有说全，她之所以给自己改名，还因为夏雨夜太感伤了，她不愿意让这感伤跟随自己一辈子。
　　诸葛猷枫：“似玉的美石。‘珉，石之美者’，用来比喻高洁、珍贵的品质；玥，尊贵典雅、气质非凡。和你的气质很配。”
　　想不到在他那里，自己的评价如此高，夏珉玥侧过头看着他，感激地笑出了浅浅的梨涡：“谢谢。”
　　诸葛猷枫试探性地问：“我以后叫你玥儿或者小玥好吗？”
　　无论是小玥还是玥儿，都是特别亲近的昵称。夏珉玥知道他是想与自己拉近距离——唯有亲人或者是相爱的人，才会用昵称。他是在向自己暗示。夏珉玥何尝不希望与他拉近距离，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似乎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诸葛猷枫开心的说：“那你也不要老叫我诸葛博士了，叫我阿枫吧。我父母都是这样称呼我的。”
　　他的父母——夏珉玥的心似乎被紧紧握住一样难受。她微微偏过低下的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悲伤与难过。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侧脸唇角的弧度似乎有些感伤。诸葛猷枫看得有些失神与心痛，忍不住想伸手来舒展她的感伤。可还没等他抬手，又一个熊孩子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撞得他一个趔趄。他赶紧扶住旁边的灌木丛，才没摔倒。孩子的家长紧跟在后边喊了声“对不起”，声音还没有落下，身影就追着孩子跑远了。
　　小孩儿跑、大人追的场景，这样的画面好幸福与治愈。夏珉玥羡慕的目光追着跑远的孩子，似乎刚刚的悲伤与难过也跟着孩子的脚步声跑远了。夏珉玥忍不住就微微笑了。
　　看到突然又笑了的夏珉玥，诸葛猷枫有些怀疑自己刚刚的错觉。她的笑让他感觉心里软软的，忍不住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夏珉玥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难道我不笑就不好看吗？”
　　“都好看，”诸葛猷枫赶紧声明，“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春日的暖阳，让人心里暖烘烘的舒坦。”
　　两人说说笑笑，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越往深处走，行人越发稀少，路灯也愈发昏暗，月亮已渐渐西沉。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地上的树影随风摇曳，影影绰绰，宛如张牙舞爪的怪物。夏珉玥从小没少听外婆讲鬼故事，此刻看着眼前景象，心里直发毛，不由自主地朝诸葛猷枫身边靠了靠。诸葛猷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忽而起了玩闹的心思，想吓唬吓唬她，便压低声音道：“你看后面，那是什么？”
　　夏珉玥吓得一声尖叫，整个人紧紧贴在他身侧，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放。
　　诸葛猷枫低头看着阿玥紧紧攥着自己胳膊的模样，心里漾起一丝欢喜，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逗你玩的，别怕。”
　　夏珉玥这才回过神来，又气又恼，抬手捶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幼稚！”
　　诸葛猷枫笑着赔罪：“是我不对，下次再也不敢了。”见她脸上犹有余悸，便想趁机主动牵她的手：“走吧，公园差不多该关门了。以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夏珉玥的脸更红了，没有注意到猷枫伸出来的手，快步地往前走。诸葛猷枫看了看落空的手，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快脚步跟了上来：“反正今天是周末，宿舍关门应该会晚一些，要不要去吃点宵夜？”
　　夏珉玥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去，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诸葛猷枫故意逗她：“是不是怕胖啊？”
　　“才不是，”夏珉玥瞪了他一眼，“我身材标准得很。”
　　诸葛猷枫用手在她身上比划着：“头围55，脚围20，手围15，确实是标准的‘三围’。”
　　夏珉玥一脸疑惑：“哪有这么算三围的？”
　　“这是最新的算法，”诸葛猷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晓蝶提出来的，说这样不用暴露身体，更文明。”
　　夏珉玥信以为真，点了点头：“晓蝶是谁啊，还挺有道理的。”
　　诸葛猷枫忍不住笑了：“晓蝶是我的小病人啦。你也太好骗了，哪有这么算三围的。”
　　夏珉玥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生气地说：“你又骗我！”
　　“对不起，对不起，”诸葛猷枫赶紧道歉，“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夏珉玥撅着嘴不理他，只顾往前走。诸葛猷枫赶紧追上去，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一路跟在她后面耐心地哄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叠在一起。诸葛猷枫好几次都想牵起夏珉玥的手，但每一次差不多要牵到时又犹豫了。
　　很快就又回到学校，离开暗黑枝叶婆娑的树林，夏珉玥又恢复了活泼，两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天的气息，还有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你看，”诸葛猷枫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天空，“今天的月亮真圆。”
　　夏珉玥抬头看去，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像一个大大的银盘。她点点头：“是啊，真好看。”
　　诸葛猷枫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银。他忍不住伸出手，好想抚摸她的头发，可又怕唐突了她。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诸葛猷枫轻声说。
　　夏珉玥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当与心悦的人在一起时，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好像转眼就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诸葛猷枫停下脚步，看着夏珉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到啦，回去吧。”夏珉玥点点头，刚想走，又被诸葛猷枫叫住了。
　　“等等，”诸葛猷枫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夏珉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
　　诸葛猷枫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郑重地说：“小玥，我喜欢你。请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夏珉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砰砰直跳。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诸葛猷枫真的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我……”夏珉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里也是喜欢诸葛猷枫的，可她又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她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谈恋爱。如果她答应了诸葛猷枫，那她以后该怎么面对母亲、老外公与外婆？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
　　诸葛猷枫看着低头不语的她，心里有些失落。他以为夏珉玥肯定会答应的，没想到她却犹豫了。“我知道，这样有些突然，”诸葛猷枫不愿意放弃，继续努力，“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可以等。”既是为自己找台阶，更是给夏珉玥一个思考与缓冲的时间。
　　夏珉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诸葛猷枫点点头，虽然勉强，还是大度地笑了：“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夏珉玥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朝着宿舍门口走去。“我走了，”她说，“晚安。”
　　“晚安，”诸葛猷枫目光温柔得像水一样看着珉玥说，“做个好梦。”
　　夏珉玥走进宿舍，靠着门，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自己的使命。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诸葛猷枫。
　　夏珉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她此刻混乱的心情。诸葛猷枫的告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他的。他英俊、温柔、有才华，是她理想中的伴侣。如果没有复仇的使命，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可现在，她不能。她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找到那个抛弃她和母亲的那个人，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忘记自己的使命。
　　她又想起母亲还有外公外婆，想起自己小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这些画面像细密的针，一针一针地扎在她的心上。“我不能答应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因为他，而放弃自己的使命。”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诸葛猷枫是无辜的啊。他那么优秀，那么真诚，他不应该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就算他和那个男人有关系，那也不是他的错。”这个念头与认知让她更加痛苦。她想起诸葛猷枫对她的好，想起他看她时眼里的温柔，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真诚。她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动心了。“心动又能怎么样？”她在心里苦笑，“我们之间隔着仇恨，隔着算计，不可能有未来的。”
　　诸葛浩正——这个名字从她懂事起，就如烙印一样烙在她的脑海里。她目前还不能确定诸葛浩正是不是与猷枫有关联，她不能冒这个险。如果诸葛浩真的是他的父亲，那她和诸葛猷枫之间隔着如山海一样的仇恨，是无论如何都填不平的。“我该怎么办？”她在心里问自己，“是放弃复仇，和诸葛猷枫在一起；还是继续复仇，放弃诸葛猷枫？”这个问题，年轻的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要么伤害到自己，要么伤害到诸葛猷枫。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芒果的香味，她却感觉不到甜美。她想起和诸葛猷枫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充满了不舍。她多么希望，他们之间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过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可惜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只是奢望。她知道，从她设计接近诸葛猷枫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迷离中，她好像又回到小时候，梦到了母亲，还有老外婆泪流满面的哀伤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