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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 好像还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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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办得很简单。
是在一个初春的日子。没有悬灯结彩,没有大宴宾客。你穿了一袭白无垢,他穿纹付羽织,你们在小小的稻荷神社里交换了三三九度的杯。
神官念祝词时,你偷偷看他。
午后的光从社殿的窗格斜斜落进来,在他肩头铺成一片浅金色的光斑,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片安静落下的樱瓣。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好像你们真的因为相爱选择的结婚。
你心想:戏真足。
其实三天前,你们还见过一面。
你左思右想,觉得就这么成了太顺理成章了。为了避免婚后踩大雷,有些事情,得问明白。
你们还是约在那个茶馆。
你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一杯在对面。杯子里已经没了热气,看来等了一会儿。
他抬眼看你。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像那日初见时一样平静。
你问了他第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想要结婚。
其实你心里已经备好了答案。之前那些相亲对象,要么说传宗接代,要么说父母之命,要么说家里缺个操持的人。
没有一个答案是你想听的。
你很好奇,眼前这个男人会说哪一种。
结果他说:“……想要一个家。”
你愣了一下。
手里的茶忘了喝。那些备好的答案……忽然一个都对不上了。
这答案,不在你预想的那些选项里。
很快你说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继承了父亲的医馆。”你望着他,抿了一口茶,“每天要见病人。有时候出诊,很晚才回来。做不了那种……天天在家待着的妻子。”
你说完了,等着看他皱眉,等着他说“那怎么行”,等着他露出那种“女人家抛头露面总归不太好”的表情。
你想好了。如果他这么说,你就站起来,付了自己的茶钱走人。从此再无瓜葛。
结果他看着你,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
你的脑子空了一瞬。
好?
好是什么意思?
你那些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窗外有铃铛声经过。这次是卖麦芽糖的,声音沉一点,闷一点。
“……还有最后一件事。”
听到你的话,他原本端正的姿势更端正了,是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孩子。”
“这几年,我不想要。”
这个总该不行了吧。大正年间的男人,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看着你。阳光从窗格斜进来,在他睫毛尖上落了一点点光。
这次他回答的更干脆了。
“好。”
“你……”你张了张嘴,“不问为什么?”
他想了想:“你想说吗?”
“……不想。”
你其实不想解释那些事,很多人结婚后第一年就会要孩子,可是医馆只有你一个人,你没办法分身乏术。
但你没想到,他居然不问。
“嗯。那就不问。”
你看着他。
他也看着你。那双眼睛还是很静,像没有风的夜海。
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茶婆子来续了一回水,他侧身让了让,左手扶着杯沿。隔壁桌的年轻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最后你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就是想找个能过日子的人。不需要多好,不烦人就行。”
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
他的每一次回答都没有犹豫。就好像那些你以为是天大的问题,在他那里根本不是问题。
这个人,好像有点奇怪。
但……并不讨厌。
婚礼上。
现在他站在你面前,把酒杯递过来,手指擦过你的指尖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接过酒杯,垂眼饮尽。
稻荷神社的仪式结束后,他带你回了他的宅子。
宅子大的有些空,但整洁。玄关的木屐只有他的一双,浴室架上的木梳只有一把。你把白无垢叠好收进衣柜最深处,换上自己的寝衣,站在卧房门口,很久没有进去。
他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墙壁,留给你的那一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那晚是你第一次睡在陌生男人身边。
被褥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你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数着自己的呼吸。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偶尔的轻响,也能听见院子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他的呼吸从右侧传来,比你的慢,比你的沉。
听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榻榻米很硬,被褥很软。你们中间至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你仍能感受到那里有个人。
他翻身了,很轻。被褥摩擦间枕头压扁又弹起。但他没有靠近你,只是换了个姿势,从背对着你变成了平躺。
你屏住呼吸。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细线。鼻梁,下颚,喉结,然后是那片空荡荡的右袖。
你看着那片月光下安静的布料,忽然想起母亲送嫁时说的那些“嫁过去要伺候夫君”之类的话。
当时你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有点好笑。
伺候?
他伺候你还差不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你自己都愣了一下。你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很久很久以后,他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你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然后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天夜里你做了很多梦。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些匆匆见了一面便再无下文的相亲对象。他们一个一个从你面前走过,对你说着年纪太大、不够温柔、妇人家抛头露面。
最后一个人站定在你面前。
海蓝色的眼睛,鼠灰色的羽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你。
你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枕边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浴室传来轻微的水声。
你躺在那里,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床单已经被你的体温焐热了。
婚后你正式住进了他的宅子,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你还是继续经营医馆,他继续做他的……什么事。你其实不太清楚他以前做什么工作。他话少,你不问,他也不说。
只是——
你傍晚出诊回来时,玄关的木屐总是被摆正的。不是整整齐齐并排,而是你的那双朝外,他的那双朝里。你踩进去的时候,脚趾正好抵在鞋尖最舒适的位置。
你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黄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拉成长长的一格。他的木屐静静待在暗处,你的在光里。
你没说话。
但是第二天出门时,把你的木屐也朝里放了。
婚后一周的某个清晨,你醒得比平时早。
枕边已经空了。你躺了一会儿,听见灶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你起身披衣,走到灶间门口。
他背对着你,站在灶台前。晨光从窗格斜斜地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淡金色。他正在盛粥,左手握着木勺,动作很慢,像怕把粥洒出来。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他顿住,低头看了看,然后把碗放下,又重新拿起勺子。
他试了三次。
你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把粥稳稳地盛进碗里。他把碗放在托盘上,又拿起另一只空碗。
你在他转身之前回了卧房。
后来你坐到餐桌前,面对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粥皮。旁边摆着一碟渍萝卜,切得厚薄不一,有几片歪歪扭扭。
你夹起一片,咬了一口。盐放多了。
你们都没有说话,默默将粥喝完。你一直觉得,能吃就行,吃饭的人不能去苛责做饭的人。
但是第二天,那碟渍萝卜切得整齐了一些。
第三天,又整齐了一些。
第四天,他往粥里放了几颗你爱吃的红豆。
你看着碗里那几粒沉在粥底的暗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没看你,但你发现他拿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咽下那口粥。
“……还可以。”
他点了点头。
你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樱树苗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
那是你搬来后不久他种下的,还不到一人高,瘦瘦弱弱,枝条细的像墨笔勾勒的线。风一吹就弯,颤巍巍的,半天直不起身。
你问是什么树,他说:“会开花的。”
你心想,这玩意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能养活都是问题。
但他每天清晨都会蹲在树苗旁边,用左手拔开杂草,把根部的土按实。
动作很慢,很认真。
那味药材的事,发生在半个月后。
是父亲医札里的一味药,长在北山的背阴处。你想趁着天气还好,去采一些备着。
出门前你跟他说了一声。
他正在院子里给樱树苗浇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你一眼。
“嗯。”
你背起药篓准备出了门,他罕见的开口了。
“……用不用我帮忙?”
你顿了顿。
需要帮忙吗?从你行医以来,这些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去做的。
“我一个人可以。”
说完你就出门了。
北山路远,你走得急,到山下时已是正午,这次的药材长在很刁钻的地方,你找了很久才找到,等你把那一小片药材采完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你直起腰,看着西边最后一点橘红色沉进山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
下山的路你不太熟,只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方向。走到半山腰,天彻底黑了。你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细柴当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走。
到山脚时。火把早就灭了,你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镇子的灯光。
推开院门时,你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玄关的灯亮着。
你换好木屐往里走,灶间有轻微的响动。他端着碗出来,看见你,顿了一下。
“……回来了。”
这次你回来的很晚,以往这种时候,你放下药篓洗洗就睡了,饿着肚子第二天再起来弄吃的。但当你把药篓放下时,忽然看见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灶台上温着一壶水。
你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他把碗筷放好,坐下。
“不困。”
你也坐了下来,端起碗。饭是温的,刚好入口。
吃到一半,你忽然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没什么表情。
你想起白天在山上时,根本没想过家里会有人等。
以前也常这样。父亲在的时候,他会等。父亲走后,就没人等了。医馆关门,你一个人回来,一个人热饭,一个人睡。
这些年来,你早就习惯了。
但刚才推开院门……灯亮着。
他坐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吃饭。
那天夜里躺下,你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这就是“已婚”。
做完一天的工作后,有人等你回家。
你闭上眼睛。
好像,还不赖。
婚后第一个月,母亲来医馆看你。
那天你正在给病人抓药,她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你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数药材。
“进来吧。”你头也不抬,“门又没锁。”
母亲这才拎着一个小包袱走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凑到你旁边。
“怎么样?”
你手不停:“什么怎么样?”
“婚后生活啊!”母亲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他对你好不好?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
“母亲。”你打断她,把一包药扎好,递给柜台前的病人,“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辛辣。”
病人走了。
母亲还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叹了口气,开始抓下一副药。
“就那样吧。”
母亲愣了一下:“哪样?”
你想了想。
他每天把木屐摆正。他每天把粥煮好。他每天蹲在那株瘦弱的樱树苗旁边,用左手一下一下按实泥土。
他从来不问你今天去了哪里,治了几个病人。他好像默认了你会继续做这件事,就像你默认了你会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这算是……给足了尊重吧。
你抓了一把决明子,放进戥子里称了称。
“他没让我做那些事。”
母亲:“什么事?”
“伺候夫君啊,在家待着啊,别抛头露面啊。”
“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母亲张了张嘴。
你想起了什么,但手上动作没停下:“对了,碗是他洗的,早饭是他做的,鞋是他摆的。”你顿了顿,“他甚至还会帮我叠被子。”
母亲愣在原地。
你把称好的决明子倒进药包里,抬起头,看着她呆滞的表情。
“总之,”你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家里的事几乎都是他在做,还不错吧。”
母亲沉默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响,把隔壁候诊的病人都惊动了。
“你笑什么?”你皱眉。
母亲摆摆手,把那个小包袱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
“没什么没什么,你忙你忙!”
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你爱吃的栗子羊羹。
莫名其妙。
你把那包羊羹收进抽屉里,继续抓药。
但手上动作顿了顿。
还不错吧。
你好像,是第一次用这三个字来形容一件事。
傍晚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木屐照例被摆好了,你的朝外,他的朝里。你换好鞋,往里走。灶台上有温着的饭菜,矮几上碗筷摆了两副。
他坐在矮几旁,面前摊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你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合上书,也开始吃饭。
饭是红豆饭。你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你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他用的还是左手,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勺子在碗沿偶尔磕一下,他会顿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忽然想起早上母亲那个莫名其妙的笑。
“今天,”你开口,“我母亲来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来送栗子羊羹。”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樱树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细细的枝条,颤颤的,像在努力够着什么。
你看了它一眼。
然后你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夜里你躺在他身侧。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窄窄的一条银白色。那光越过榻榻米,越过叠放整齐的被褥,在他肩头停住。
他侧躺着,脸朝向窗的方向。眉骨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嘴唇轻轻抿着。黑发散在枕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睑。
他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
他的右手袖口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薄霜。
你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条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细的,颤颤的,一笔一笔描着风的形状。
你闭上眼睛。
那几道影子还在你眼皮上游动,像墨滴进水里,缓缓晕开。
明天早上醒来,应该还是他先起,去灶间煮粥。
渍萝卜应该会切得更整齐一点。
你忽然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