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痕 他以前过的 ...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平淡地像温吞水,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
起初你以为会不习惯。毕竟独居多年,身边忽然多出一个人,吃饭面对面有双筷子,睡醒时枕边有片余温。
后来你发现,富冈义勇是一种很轻的存在。他从不干涉你出诊,不评判你的病人,不问你为什么半夜对着炉火发呆。你脾气上来时摔了药碾子,他默默捡起滚到地上的铜轮,放到你的手边。
日子久了,你发现此人有种奇异的钝感。
钝不是笨,是他好像活在自己的节奏了里 。外面的兵荒马乱也好,流言蜚语也好,他自巍然不动,情绪相当稳定。
镇上偶尔会有闲话,说富冈家的大夫夫人脾气比药苦,病人还没喊疼,她先把脸沉下来了。
这些话传到你的耳朵里,你攥紧药 ,指节发白。
但你忍住了没有摔。药杵悬在半空,又慢慢落回去。
你想起家里那个铜碾轮,想起富冈义勇弯腰捡起时的背影,就那么沉默地蹲着,左手探进柜底,指尖一点一点往前够,够到了,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你手边。
他什么也没说。
你也就什么也没摔。
春天从樱树苗的枝梢上溜走了。那株瘦弱的小东西居然活过了倒春寒,抽出了几片嫩叶,在风里摇摇晃晃,但就是没倒。
你每天清晨推开窗,都能看见它。有时候他在浇水,有时候不在。但无论他在不在,树根周围的土总是松的,杂草总是拔净的。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你出门的时候他坐在廊下,你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廊下,好像一整天没动过。
夏天来的时候,医馆门前的老榆树上开始有蝉叫。
起初只是一两只,稀稀落落地试音。后来热闹起来,整条街都被那声音灌满,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浮气躁。
你的脾气也跟着燥起来。
入夏之后,病人格外多。暑热引起头昏恶心的,贪凉吃坏肚子的,还有那些陈年旧疾趁着节气发作的,一茬接一茬,从早排到晚。
那天来的男人,就是这些病人里的一个。
他坐在诊案对面,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你问了几个症候,他答得含含糊糊,一会儿说这里疼,一会儿说那里疼。你让他伸舌头,他伸了,舌苔厚腻,是标准的暑湿夹滞。
你低头写方子。
“藿香,佩兰,厚朴,茯苓……”
你一边念一边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等等。”
他皱着眉打断,然后开始上下打量你,目光从你脸上移到你执笔的手上,又移回你脸上。
那目光里有种东西你很熟悉。
他在掂量你。
“女大夫啊?”他拖长了尾音,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还没让女大夫看过病呢。能行吗?”
你攥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你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从你接手父亲的医馆开始,每月总有那么几个人,进门先看你的脸,再看你的手,最后看一眼门外的招牌,好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你见过他们的表情。怀疑的,轻慢的,好奇的,偶尔还有几个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学会了怎么应对:不动声色地开方,不动声色地抓药,不动声色地收钱,然后把下一个叫进来。
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天的燥热,你忽然有点不想这么应对了。
“嗯,出门右转几里地还有一家,他们家大夫脾气好医术也好,一年内抬了三个,家属还夸他温柔。”
男人噎住。
你转身抓药,把药包往柜台一放:“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嘴碎。”
“你——!”
男人刚要发作,话音却卡在喉咙里。
柜台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穿着鼠灰色的羽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那个闹事的男人。
是富冈义勇。
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静得像冬日的潭水,没有波澜,却让人莫名发怵。男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匆匆抓了药走人。
门帘在他身后甩得老高,半天才落下来。
你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义勇。
“你瞪他了?”
“没。”
“那他怎么走了?”
他想了想,垂下眼:“不知道。”
你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你第一次在他面前笑。笑完你自己都愣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假装把药包系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食盒放在柜台上。
“……粥。”
你打开食盒,是红豆粥,还冒着热气。夏日问诊的病人多,你总是早早出门,今早上你忘记吃早饭,他就给你送来了。
你盯着那几粒沉在粥底的暗红,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今天是你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富冈义勇面前暴露那副“脾气比药苦”的样子。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那些阴阳病人的话,他应该都听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照常送粥,照常站在你旁边,照常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着你。
你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在意那些事。
你的脾气,你的刻薄,你身上那些刺——他照单全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医馆风波之后,日子好像还是那样过着。
深秋的某一天,你随口说了一句“栗子饭好久没吃了”。
说完你自己都忘了。一周后,矮几正中摆着一碗栗子饭。栗子剥得有些碎,有几颗还带着内皮,米粒也有几处夹生。
你看了义勇一眼,此时他正低头喝汤。
你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他拿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入冬后你无意识的抱怨过一句“脚怎么都捂不热”。那只是夜里躺下时随口说的,说完你就睡着了。次日,家里多了一个炭火脚炉。
你问从哪买的。
他:“路过。”
后来你没再问。但每次你坐到炉边,炭都是新换的,炉壁是温的。
候诊室的灯,是你入冬后才注意到的。
那天你在翻父亲留下的医札。有些年份了,纸业发黄,虫蛀了几个小洞,你本来想随便翻翻,却不知不觉翻到了后半夜。
抬头时,脖子酸的厉害。你揉着后颈,无意间瞥向窗外。
院子那头的候诊室,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纸窗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你愣了一下。
那是你嫁给富冈义勇后他在家里给你留的一间屋子,你记得当时你说,你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让你放置药材,或者留作备用的候诊室。
但实际上那间屋子平时根本没用过,怎么会有灯?
你起身走到窗边望过去,隔着主屋看不起里面。但那盏灯亮着,一直亮着。
第二天夜里,你又翻医札,翻到了子时,你想起昨夜,再次抬头,那个屋子的灯亮依旧亮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无论你翻到多晚,那盏灯都亮着。
你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他为什么亮着灯。
但你习惯了在某个瞬间抬头,看见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有些事,是你后来才慢慢发现的。
比如你出诊回来,无论多晚,玄关的灯总是亮着。
廊下有盏行灯,捻到最暗的一档,刚好够你看清木屐的位置。你从来没说过几点回来,但他好像总能算准。
再比如某个傍晚,桌上多了几块和果子。
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老店的,糯米皮里包着红豆馅,上面印着精致的樱花纹。
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你记忆里的味道没错。
他就坐在你对面,低头喝茶。
你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这果子哪来的?”
他抬眼看你,顿了顿:“……顺路。”
你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那家店在城东,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而你们的家在城西。
“顺路啊。”你慢慢嚼着,语气很平常,“从城东顺到城西,倒是挺顺的。”
他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低下头,继续吃果子,没让他看见你弯起的嘴角。
男人的顺路,原来可以跨越两个小镇。
从那之后,你开始留意他的一些小动作。
你发现他每次盛粥,都会把你的碗盛得满一点,自己的碗少一点。你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都喝完。
还有你们并排走路的时候,他总会走在你外侧。巷子窄,外侧靠着墙根,一不小心会蹭到。
你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习惯。
但你开始觉得,逗这个人,好像还挺有趣的。
-
结婚后第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樱树苗抽出了新枝,你伸手比了比,已经长到你腰那么高了。
那天你出诊时落了一包药材,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只好折返回家。
推开院门,绕过影壁,你忽然顿住。
院子里,富冈义勇背对着你,站在柴垛前。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紧实的肌肉。右手袖口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但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是太刀。长长的,带着弧度,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废刀令是大正九年颁布的,这把刀……你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不是摆设,是真的刀,开过刃的那种。
所以你嫁的是一个没落武士?
电光石火间,一些事忽然串了起来。
这间宅子,那些他没解释过的“以前”。幕府时期武士有俸禄,明治后华族有爵位……所以大概、也许、可能,他以前是吃国家饭的?
你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推理得很合理。
就在这时然后富冈义勇动了。
他握着那把刀,对着那堆柴,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你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水之呼吸……一之型……”
什么呼吸?什么型?
下一秒——
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蓝色的,像是光,又像是水的波纹。你甚至隐约听见了水声,像溪流撞上岩石,像骤雨落进池塘。
然后那堆柴就裂开了。
整整齐齐,每一段都一样长,断面光滑得像刨过。
你张了张嘴。
富冈义勇抱起另一捆柴,摆好。蓝光再闪,水声再起。又一堆柴裂开。
你站在影壁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太热了。
你抬手扇了扇风。一定是太热了。
春末的太阳也有毒,热得头昏眼花,热得出现幻觉。
对,就是这样。
你用力点点头,说服自己。
他没发现你。你悄悄转身,放轻脚步,出了院门。
走在路上,你还在扇风。太阳晒得人发晕,你脑子里全是那道蓝光和隐约的水声。
怎么可能呢。
你摇摇头。
那天晚饭时,你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他照常用左手拿筷子,慢条斯理地喝粥,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好像下午劈柴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你咽下一口粥,状似无意地问:“家里的柴,是你劈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你。
“……嗯。”
“用什么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刀。”
“什么刀?”
“以前用的刀。”
你点点头,没再问。
他也没解释。
晚饭后他去洗碗,你坐在廊下,看着那株樱树苗。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院子里暗了。
你听见他走出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木屐被摆正的声音。
夜里躺下,你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重播下午的画面。
蓝光、水声、整整齐齐的柴。他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把刀,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