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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追妻第九天 追忆似水流 ...


  •   一个月后,0164本丸。

      本丸门口的甲州金山终于从“几座”变成“一座”。不是花完了,是博多藤四郎嫌占地方,硬是兑了一大半存进时政银行。金库大门换了三道锁,每一道都是云山乱从现世订的货,安装那天工人大姐又来了,握着云山乱的手说“先生您是我们的终身VIP”。云山乱把手抽出来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

      新来的刀剑男士排着队参观金库。博多藤四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像导游一样介绍:“左边是甲州金,右边是小判,最里面那层是资源。不要问总数,问就是够用。”

      大和守安定排在队伍中间。他暗堕的程度不算深,只是眼尾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没擦干净的眼线。他本来对这个本丸没什么期待——暗堕刀能去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

      然后他被加州清光拉进了部屋。

      “给你看个东西。”加州清光说。

      大和守安定以为要看什么机密文件或者作战计划。他站在加州清光的部屋中央,看着加州清光打开衣柜的门——不是挂衣服的那边,是侧面的一个小柜子,用钥匙开的。

      整整一面墙的指甲油。

      不是随便摆的。是按色系排列的。红色从正红到橘红到酒红到豆沙红,渐变排列,像一道被切开的光谱。粉色从樱花粉到珊瑚粉到芭比粉到裸粉,一层一层往上走。紫色、蓝色、绿色、棕色、黑色、透明色,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标签朝外,品牌、色号、限定版编号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大和守安定的暗堕纹路淡了几分。

      “清光。”

      “嗯?”

      “你和审神者做了什么不对的交易。”

      加州清光从墙上取下一瓶指甲油,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在博物馆里看展品:“没有啊。纯有钱罢了。”

      大和守安定看着他。

      加州清光又取下一瓶,这一瓶的瓶身是磨砂玻璃的,标签上印着“时政万屋限定·樱花季·全球限量1000瓶”:“这瓶是我自己抢到的。主君出钱,我出速度。万屋开售那天凌晨三点我就守在门口了,排在我前面的只有三个AI。”

      “你凌晨三点去排队买指甲油?”

      “你凌晨三点在做什么?”

      “睡觉。”

      “所以你没有指甲油。”

      大和守安定不想说话了。他转身要走,被加州清光一把拽住手腕。力道精准,角度刁钻,一看就是练过的。

      “来来来,我给你涂。”

      “我……不想涂。”

      “你暗堕之后就没涂过吧?”

      “暗堕和涂指甲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加州清光已经拧开了一瓶豆沙红的盖子,刷子从瓶口抽出来,颜色很正,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暗堕的人容易自暴自弃。自暴自弃就不化妆,不涂指甲,不好好穿衣服。越不打扮越觉得自己不像样,越觉得自己不像样就越暗堕。恶性循环。”

      大和守安定看着那把刷子,上面的豆沙红色像凝固的血浆,但更亮,更干净。

      “我又不是女孩子。”

      “涂指甲油不分男女。”加州清光拉过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暗堕纹路蔓延到手腕的皮肤,“这个颜色衬你的肤色。”

      大和守安定想把手抽回来。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不知道是被加州清光的力气压制了,还是被那瓶豆沙红吸引了。刷子落在他的指甲上,凉凉的,很滑,加州清光的手很稳,一笔成型,没有涂出去。

      “你以前也给别人涂过?”大和守安定的声音低了几度。

      “没有。”加州清光换了一根手指,还是豆沙红,“你还是第一个。”

      大和守安定看着自己被涂满的指甲。豆沙红在灯光下竟然不怎么张扬,和他的暗堕后的黑色衣服配在一起,像深夜里开的一朵花。他把手指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

      大和守安定坐在加州清光的床上,伸直手指等指甲油干。加州清光在旁边整理那面墙,取下几瓶快用完的放到另一边,又从抽屉里拿出几瓶新的补上。

      “这瓶也是限定?”大和守安定指着角落一瓶深紫色的。

      “对。万屋开店五周年纪念款。我排了六个小时。”

      “六小时?”

      “主君本来要加钱让别人帮我买,我说不用。排队也是乐趣的一部分。”

      大和守安定看着那面墙。几百瓶指甲油,按色系排列,像一道巨大的、安静的彩虹。瓶身反射着部屋里的灯光,星星点点。

      “清光,这个本丸到底怎么回事。”

      “哪个方面?”

      “全部。”

      加州清光想了想,关上柜门,转过来靠着衣柜,双手抱胸。他的指甲涂的是正红色,和墙上那排红色的第一瓶一个色号:“我也想不明白。但我觉得不需要想明白。日子好过了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大和守安定说。

      “那是什么样?”

      “什么都怀疑。什么都不信。觉得人类靠不住。”

      加州清光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正红色,很亮,在灯光下像刚涂上去的一样——其实是三天前涂的,颜色一点没掉:“那是以前了。”

      大和守安定没有再问了。

      莺丸来本丸的那天下了雨。

      他从时空转换器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水洗过的老树。加州清光撑伞去接他,他说不用,淋一点雨没关系。

      进了本丸之后,三日月宗近端着一杯茶出现在走廊里。

      莺丸看着三日月手中的茶杯,三日月看着莺丸湿透的头发。两个人在雨中对视了三秒钟,然后莺丸开口了。

      “那是什么茶。”

      “煎茶。静冈产的。”

      “水温多少。”

      “七十度。泡了三分钟。”

      莺丸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了自己的部屋。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换了干衣服,手里多了一个茶杯。他走到三日月常常坐的那个走廊拐角,在三日月对面坐下。

      三日月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莺丸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没有说话。雨从屋檐上落下来,打在庭院的石头上,声音很碎。

      十分钟后,烛台切光忠路过,问:“两位要茶点吗?”

      “要。”三日月说。

      “不要。”莺丸说。

      烛台切光忠站在那里,看看三日月,又看看莺丸。三日月的表情是“你看我在喝茶当然要茶点”,莺丸的表情是“我在品茶不需要茶点来干扰味觉”。

      烛台切光忠走了。他端了一盘羊羹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三日月拿了一块。

      莺丸没有拿。

      三日月把那块羊羹分成两半,一半放回盘子里,一半自己吃了。

      莺丸看了那半块羊羹三秒钟,拿起来,吃了。

      从那以后,本丸多了一道奇景。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三日月和莺丸坐在走廊拐角,面对面喝茶。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也很简短,像“今天的茶比昨天苦”“水换了吗”“换了”“那就是茶叶放多了”“嗯”。然后用十分钟喝完一杯茶,再泡下一杯,重复同样的对话。

      加州清光有一次路过,听到两个人用半个小时讨论了一杯茶从热到冷的过程中香气的变化曲线。他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去跟大和守安定说:“本丸可能有两个老年人。”

      大和守安定正在看自己的指甲。豆沙红的颜色保持了一周,没有掉。他想了想:“三日月殿下的确年纪大了。”

      “莺丸殿下也是。”

      “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喝茶都这样。”

      “我们的年龄也没小到哪里去。”

      大和守安定抬起头:“你喝茶吗?”

      “不喝。”

      “那你说什么。”

      加州清光给自己涂了一个新颜色。浅粉色的,春天限定款。他对着光看了看,很满意。

      本丸庭院西侧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乐园。

      确切的说,不是“多了一座”,是“建了一座”。云山乱某天晚上打游戏输了之后心情不好,上网逛了逛,看到一个游乐园倒闭拍卖设备的新闻。他下了个单,第二天早上工人们就开始在本丸庭院里挖地基了。

      短刀们是在乐园建好之后才知道的。

      五虎退第一个发现。他追着老虎玩偶跑过庭院的拐角,一头撞在一根彩色的柱子上,抬头一看——旋转木马。不是那种小孩子的玩具,是真正的、带灯光带音乐、和现世游乐园里一模一样大小的旋转木马。金色的顶棚,白色的木马,彩色的灯串在阳光下还没亮,但已经足够闪了。

      五虎退站在原地,老虎玩偶掉在地上。

      “一期哥!!!!”

      一期一振从部屋跑出来的时候,以为出了敌袭。他站在庭院门口,看着那座凭空出现的乐园——旋转木马在最左边,中间是小型摩天轮,右边是海盗船,旁边还有一个棉花糖机,插着电,正在自己转。

      云山乱站在棉花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等机器吐丝。白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蓝眼睛盯着棉花糖机,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

      “主君。”一期一振的声音很轻,怕吓到什么似的,“这是什么。”

      “乐园。”云山乱接过棉花糖机吐出来的第一缕糖丝,在木棍上绕了两圈,太薄了,像一团雾,“带你们玩。”

      “我们不需要玩。”

      “你们需要。”云山乱低头看那团可怜的棉花糖,又加了两圈,还是薄,“我在以前那个单位的时候,有个下属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带女儿去一次游乐园。后来他女儿长大了,他也没去成。因为他工作时间太长了。前领导安排的。”

      一期一振没有说话。

      云山乱终于绕出一个像样的棉花糖。白色的,蓬松的,比他的头还大。他举着那团棉花糖转过身,递给五虎退。五虎退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朵云。

      “好吃吗?”云山乱问。

      五虎退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化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云山乱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他转身继续做第二个棉花糖,这次绕得比第一个好,形状接近一个完美的球体。

      当天下午,短刀们在乐园里玩疯了。厚藤四郎和信浓藤四郎在海盗船上比谁叫得大声,秋田藤四郎坐在旋转木马上一圈一圈地转,表情很平静,但手一直抓着木马的耳朵没松开。博多藤四郎没有玩,他蹲在棉花糖机旁边算电费,算了两遍之后放弃了,大概是数字不太好看,但他没有说。

      五虎退吃完了棉花糖,坐在摩天轮下面,抱着老虎玩偶,抬头看天空。摩天轮没有开,因为今天风太大,云山乱说安全第一。

      “主君。”五虎退说。

      云山乱坐在他旁边,正在吃自己做的第三个棉花糖——前两个都给了短刀,第三个终于轮到自己了:“嗯?”

      “心大人会来我们本丸吗?”

      云山乱咬棉花糖的动作停了一下。白色的糖丝粘在他嘴角,像一小撮胡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主君每天都在想他。”

      “我没有每天。”

      “您有的。”五虎退把老虎玩偶举到眼前,和它对视,“您打游戏输的时候会念他的名字。赢了也会念。吃饭的时候烛台切先生问您好不好吃,您说‘心,不是,好吃’。加州殿下说那次烛台切先生的脸都黑了。”

      云山乱把剩下的棉花糖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还粘着糖丝,他没有擦。

      “退。”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五虎退想了想:“我喜欢小老虎。”

      “不是那种喜欢。”

      “那就是没有了。”

      “那你不要问了。”

      五虎退把老虎玩偶放回膝盖上,没有再问了。但他也没有走。他和云山乱并排坐在摩天轮下面,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云山乱白色头发的发尾吹到五虎退的肩膀上。

      不远处的旋转木马还在转。音乐是《欢乐颂》,电子合成的版本,音准差了一点,但很欢快。

      五虎退小声说了一句:“主君,您一定能追到的。”

      云山乱没有回答。他坐在摩天轮下面,看着旋转木马一圈一圈地转。

      2005年,京都。

      这一次的任务通知来得更突然。时政的联络员凌晨三点敲响了本丸的门,把一枚红色的任务令牌交给加州清光。令牌上刻着时间坐标和地点,附了一张手写的便条:“紧急。目标同一。立即出发。”

      云山乱被叫醒的时候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在追一个人,黑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他追过了三条街,穿过两个路口,最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发现那个人站在对面,看着他的方向。他刚要过马路,就醒了。

      他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加州清光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令牌,表情很微妙。

      “主君,任务目标还是那位。”

      “又保护他?”

      “但时间点是2005年。”

      云山乱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2005年,哪里。”

      “京都。京都大学附近。”

      云山乱穿衣服的动作停住了。他坐在床边,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遮挡了大半表情。加州清光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稳,和他的心跳有关。

      “主君?”

      “没事。”云山乱站起来,开始穿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风衣。和他第一天来本丸时穿的一样,但衣服上没有金粉了,风衣也洗过了,干干净净的。

      “这次少带几个人。”他说。

      “带谁?”

      “大俱利伽罗。还有你,就够了。”

      “不带博多?”

      “他今天要清点库存,走不开。”

      云山乱把头发扎起来。低马尾,露出后颈。他在镜子前站了一秒,看了一眼自己——二十五岁的脸,三十岁加的心态。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别搞砸了”,然后转身走出部屋。

      时空转换器把他们送到京都的一条小巷子里。2005年的京都和1994年的东京不一样,空气里有更多植物的味道,巷子口的自动贩卖机是老式的,卖的不是咖啡是果汁。

      他们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

      京都大学的校区在左手边,正门不大,灰色的石柱上挂着校名。门口有一排樱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二月的冷风里轻轻摇晃。

      云山乱站在路边,看着那排樱花树。

      “主君,目标在哪?”加州清光问。

      云山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樱花树,穿过校门,落在校园里那条长长的坡道上。坡道两旁的银杏树也是光秃秃的,灰色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在里面。”云山乱说。

      “您又闻到了咖啡?”

      “不是。”

      他没有解释。他迈开步子往校门走去,步伐比平时快,快到他身后的两个人要小跑才能跟上。大俱利伽罗跟在他右侧,眼睛扫过路边的每一个人,手插在裤兜里,围巾被风吹起来。

      校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云山乱停下脚步。

      那个年轻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白色头发,比后来短一些,刚到肩膀,没有扎起来,被风吹得遮住半张脸。蓝眼睛,比后来亮一些,还没有被生活磨出那层雾。

      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扉页朝外,经济学原理。他在等什么人。

      云山乱看着二十岁的自己,脸上的表情很干净。

      不是“惊讶”,不是“怀念”,不是任何一种可以通过语言描述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偷窥者趴在自己过去的窗户上,手指扒着窗沿,指节泛白。

      “主君。”加州清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人——”

      “别说话。”

      二十岁的他抬起头,朝街道的另一边看去。一个黑色短发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穿着黑色大衣,领带系得很紧,和周围的大学生格格不入。他走过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森鸥外。三十三岁。还没有成为港口黑/手/党首领,但已经是那个位置的最有力竞争者。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开会,不是考察,是一个人。一个他在某个经济学论坛上见过一次的、白色头发的、说话很快带着京都腔的大学生。

      “五条君。”森鸥外站在二十岁的云山乱面前,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考虑好了吗?”

      五条乱把书合上,夹在腋下。他的蓝眼睛看着森鸥外,里面有好奇,有野心,有一点点对这个年纪来说过于成熟的冷静。

      “您说的待遇,翻倍。”

      “翻倍?”森鸥外的眉毛抬了一下。

      “您要我做的事,不是普通职员能做的。翻倍很合理。”

      森鸥外看了他两秒钟,笑了。

      “成交。”

      云山乱站在五十米外,看着这段对话发生。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森鸥外会把手伸出来,二十岁的自己会握上去。然后他会跟着森鸥外走进那辆黑色轿车,然后他会消失进港/黑的大楼,然后他会在那里度过十年,然后他会叛逃,然后他会成为审神者,然后他会在这个时间点站在这里看自己。

      一切已经发生了。他改变不了。

      但他还是迈出了一步。

      “不要去。”

      声音不大。但二十岁的五条乱听到了。那个年轻版本的自己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穿过五十米的距离,落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脸上——同样的白色头发,同样的蓝眼睛,同样的脸型,只是老了几岁,眼睛里多了一层他没见过的雾。

      五条乱皱起眉。

      森鸥外也看了过来。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但和自己要找的人长得极其相似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是谁?”

      云山乱没有回答森鸥外。他看着二十岁的自己,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那个年轻的版本才能听到的距离。

      “不要去。他会让你做很多事。会让你没时间睡觉,没时间吃饭,没时间想别的事情。你会在那里待十年,然后离开。这十年不会让你快乐。”

      五条乱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困惑,是怀疑,还是某种只有自己才能辨认的本能的信任——云山乱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年轻的自己把书从腋下抽出来,重新拿在手里,手指在扉页上敲了两下。

      “你谁啊?”

      云山乱差点笑出来。二十岁的自己说话的方式和三十岁的自己一模一样,那句“你谁啊”的调子,和他在本丸对加州清光说“你躲什么”的时候完全一致。

      “一个认识你的人。”云山乱说,“很久以后会认识你的。”

      五条乱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也和现在的云山乱一模一样。

      森鸥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个人中间。他看着云山乱的眼神变了,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请你离开。”森鸥外说。

      云山乱看着森鸥外。这个版本比1994年那个大学生多了几分凌厉,比十几年后的港/黑首领少了几分深沉。他站在中间,像一只还没完全展开翅膀的鹰。

      “森先生。”云山乱开口。

      森鸥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您将来会做一个选择。”云山乱说,“关于一个下属的去留。您会让他走。不是因为您想让他走,是因为您留不住。他现在就可以告诉您,那个选择是对的。”

      森鸥外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在云山乱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了,落在五条乱身上。

      “五条君,你认识这个人?”

      五条乱摇头。

      “不认识。”他说。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时空扭曲的声音从街道尽头传来。这一次是整条街。溯行军从街道尽头的空气中裂开,黑色的裂缝像被撕开的伤口,墨绿色的雾涌出来,比1994年那次多了三倍。

      云山乱转身,从风衣里抽出枪。

      “加州!大俱利!”

      两个人已经动了。加州清光的刀光在街道上划出一道弧线,斩落了第一排溯行军。大俱利伽罗的围巾在风中展开,火龙从刀身上窜出,烧穿了第二排。

      云山乱站在中间,两把枪交替开火,声音很稳,节奏很稳。每一枪都命中核心,没有浪费一颗子弹。他的表情很冷静,冷静到不像一个刚刚试图阻止过去的自己走上老路的人。

      溯行军倒下一片,又有新的从裂缝里涌出来。数量不对,比预想的多。

      然后裂缝变大了。

      不是溯行军的问题。

      是咒灵。

      黑色的、扭曲的、形态不明的咒灵从同一个裂缝里挤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塑料袋,但上面长满了眼睛,每一只都在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

      云山乱皱眉。时政的任务信息里没有提咒灵。

      一只咒灵朝他扑过来。速度快,比他预想的快。他侧身躲开,抬手一枪,子弹穿过咒灵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枪对咒灵无效。刀对咒灵也无效。咒力对咒灵才有效。

      他没有咒力。

      五条乱被森鸥外拽到了一棵树后面。年轻的他探出头来看,被森鸥外按回去,又探出来,又被按回去。

      云山乱想骂人。不是骂森鸥外,是骂时政。任务信息不完整,敌人种类没有标注,危险等级没有评估,这和让他送死有什么区别。

      然后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从街道对面的楼顶射出来。箭身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光,和上次钉住时空乱流的光一模一样。箭矢穿过咒灵的核心,那只咒灵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收缩、消失。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每一箭都精准地穿过一只咒灵的核心,不多不少,一箭一只。箭矢射出的方向很稳定,节奏也很稳定。

      云山乱抬头。

      楼顶站着一个人。黑色长发在风中飘动,红色眼睛在瞄准。手上的弓保持着射击后的姿态,弓弦还在微微颤动。旁边站着一个白发的刀剑男士——不是骨喰藤四郎,是另一把刀,银白色的头发更短一些,背上背着一把太刀。

      心从楼顶跳下来,无声落地。黑色长发落回肩侧,红色眼睛扫过战场,确认没有遗留的咒灵,才把手上的弓放下。

      他看向云山乱。

      “你在这里做什么。”心问。

      云山乱把枪收进口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人没有任何预兆就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是从天而降。他需要三秒钟来恢复冷静的表情。

      “任务。保护目标。”

      心看了一眼森鸥外和树后面那个白色头发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在年轻版的云山乱身上停了一下,又看回现在的云山乱。

      “两个目标?”

      “一个。另一个是过去的我。”

      心没有说话。红色的眼睛看着云山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思考。他在把一些碎片拼在一起。白色头发,蓝色眼睛,现世的模样,和那个躲在树后面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你是五条家的。”心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和上次说“你在出任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句式。但这是云山乱听过心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不是“嗯”“不用谢”“你在出任务”,是“你是五条家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一倍。

      云山乱站在原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蓝眼睛看着心的红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在这一刻选择了宕机。

      “嗯……是的。”

      他说。很轻,很轻。

      心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们好像见过。”心说。

      这一次是六个字。

      云山乱的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一颗烟花。他看不清那颗烟花是什么颜色,可能是红的,因为心的眼睛是红的。他知道他们见过。十五秒的时空乱流,三分钟的街头对话,他知道,心也知道。但心和“记得”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他需要有人帮他拨开。

      “见过。”云山乱说,“上次任务。”

      心皱了皱眉。

      “更早。”心说。

      云山乱愣住了。

      更早?

      他和心在更早之前见过?不可能。他第一次见到心是在时政的走廊里,被时空乱流卷进去,心射了一箭。在那之前,他不认识心,心也不认识他。

      但心说“更早”。

      心的表情很认真。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云山乱的影子——白色的头发,黑色的风衣,站在2005年京都的街道上,身后躺着溯行军的碎片和咒灵消失后残留的黑色痕迹。

      “没有。”云山乱说,“我们第一次见是在时政走廊。”

      心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弓收好,转身对旁边的刀剑男士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云山乱没有听清。

      然后心走了。和上次一样,没有告别,没有回头。黑色长发在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在街道拐角。

      云山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快到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挂个急诊。

      “主君。”加州清光走过来,刀上还沾着溯行军的灰,“心大人刚才说什么?”

      “他说我们见过。”

      “你们确实见过。”

      “他说更早。”

      加州清光愣了一下,转头看大俱利伽罗。大俱利伽罗把刀收进鞘里,睛看着心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

      “更早是多久?”大俱利伽罗问。

      “不知道。”云山乱说。

      他转过身,看向树后面。森鸥外和二十岁的自己都不见了。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本《经济学原理》躺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被人踩了一个脚印。

      云山乱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动作和二十岁的自己一模一样。

      “主君,目标不见了。”加州清光说。

      “我知道。”

      “任务——”

      “任务完成了。”云山乱翻开书,扉页上写着两个字——“五条”。

      他把书合上,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书有点厚,口袋被撑得鼓起来一块。

      “走吧,回本丸。”

      “那森鸥外——”

      “他会自己去他该去的地方。”云山乱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摸到那本书的封面,皮革的,有点凉,“我们也该去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沉默。加州清光站在角落,大俱利伽罗靠在一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看到云山乱站在校门口对二十岁的自己说“不要去”的样子。

      云山乱站在转换器的窗前。窗外是时空隧道里扭曲的光线,蓝色和白色交替闪烁,像一台被卡住的霓虹灯。他的脸映在玻璃上,白色头发,蓝眼睛,和二十岁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一间明亮的客厅。窗台上种着绿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她在笑,眼睛和云山乱一模一样,蓝色,很亮。

      一个男人坐在餐桌前,报纸挡着脸,只露出一双和云山乱一模一样的手,修长,指节分明。他说了一句什么,女人笑了,笑得弯了腰,筷子上的面粉掉在地板上。

      云山乱站在时空转换器的窗前,看着这些画面,蓝眼睛里映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些幸福是浅浅的,淡淡的,像一杯放在窗台上忘记喝的茶,慢慢变凉,但凉了之后还是茶,还是那杯茶。

      他眨了眨眼。

      画面消失了。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白色头发,蓝眼睛,眼眶没有红,但鼻子有点酸。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本书的封面,皮革的温度已经和体温一样了。

      “主君。”加州清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还好吗?”

      “很好。”云山乱说。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追妻第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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