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秋景》栗板颗一

3、疑惑

　　周日下午，谢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班主任站在讲台边上，旁边还站着个人。谢景没多看，从后门进去，往自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走。
　　“谢景。”班主任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
　　“过来一下。”
　　谢景皱了皱眉，走过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班主任拍了拍旁边那人的肩膀：“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宋予。以后坐你旁边。”
　　谢景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人——
　　深灰色校服，眉眼很淡，皮肤很白，站在那儿像一棵不怎么说话的“冰棍”。
　　那个人也看着他。
　　谢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图书馆一楼，咨询台旁边，发传单的男生。深灰色外套，低着头，有人接了传单就说了声谢谢。
　　是他，他就是那个傻子。
　　但他没工夫想这个。
　　“坐我旁边？”谢景看向班主任，“我没同桌，我也不想要同桌。”
　　“现在有了。”班主任说，“你那位置不是一直空着吗，正好。你就委屈一下呗。”
　　谢景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站在那儿没动。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行了，就这么定了昂，回座位吧。”
　　谢景转身往座位走。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还没坐热，旁边就站了个人。
　　宋予站在过道里，等了一下，然后侧身挤进来。
　　谢景没看他。但桌子本来就靠墙，他一个人用的时候宽敞得很，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整个空间突然就挤了。
　　宋予把书包放下，开始往外拿书。动作很轻，但还是有动静。
　　谢景皱着眉往窗户那边靠了靠。
　　桌上还摊着他上周五没收拾的卷子，乱七八糟堆成一团。宋予把自己的书放到桌上，整整齐齐摞好，有几本放不下，往谢景那边挪了一点。
　　谢景看了那几本书一眼。
　　“往你那放，别放我这。”他说。
　　宋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
　　谢景没看他，脸朝着窗户。
　　宋予没说话，把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上午的课谢景一节没听。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但没睡着。旁边多了一个人，呼吸声、翻书声、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全在他耳朵里。
　　烦。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好几个人围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好奇的，也有女生假装路过其实偷偷瞄的。
　　“宋予是吧？你原来哪个学校的？”
　　“听说你成绩很好？”
　　“你为什么要转学啊？”
　　宋予一一回答，话很少，声音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问的人问了几句，觉得没意思，就散了。
　　谢景全程没动。
　　等人群散了，他听见旁边有翻书的声音。
　　他继续趴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谢景抬起头，皱着眉看过去。
　　宋予指了指他胳膊压着的卷子：“你压到我的书了。”
　　谢景低头一看——自己的胳膊底下确实压着一本书的角，深蓝色的封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挤过来的。
　　他抬起胳膊。
　　宋予把书抽出来，擦了擦封皮上被压出的折痕，没说话。
　　谢景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但趴着也不舒服。
　　桌子本来就那么大，两个人一人一半，他胳膊没地方放。他往窗户那边挤了挤，还是觉得挤。
　　中午，谢景没去食堂。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旁边有动静。宋予站起来，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坐下，打开什么东西，开始吃。
　　谢景闻到一股食堂的饭菜味，皱了皱眉，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想动。但旁边那个人吃饭的声音让他烦。
　　不是声音大，是声音小。小到让他知道旁边有个人在吃东西，但又不能拿这个说事。
　　烦。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谢景没趴着。他坐起来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老师在上面讲函数，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旁边那个人坐得笔直，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翻页的声音很轻。谢景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下课的时候，他想站起来出去透透气。
　　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了后面桌子的桌腿，发出“哐”的一声。
　　他没管，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这是他的教室，他的座位。以前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的时候，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想趴多久就趴多久，没人跟他挤，没人跟他分桌子，没人吃饭的时候在他旁边发出动静。
　　现在多了一个人。
　　烦！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才回去。
　　坐回位子上，旁边那个人已经坐好了，笔拿在手里，等着上课。
　　谢景看了他一眼。
　　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没什么反应。
　　谢景收回目光，继续趴着。
　　放学的时候，谢景收拾书包，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宋予的人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把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
　　谢景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校门口，许渊在等他。
　　“景哥！”许渊凑过来，眼睛亮亮的，“那个转学生就是你同桌啊？怎么样怎么样？”
　　“不怎么样。”
　　“啊？什么意思？”
　　谢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许渊跟上去：“他是不是很难相处啊？我看他好像不怎么说话。”
　　谢景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是真不知道。
　　那个人话少，动作轻，不惹事，也不凑近乎。上课听课，下课坐着，中午自己吃饭，下午自己收拾东西。
　　但谢景就是觉得烦。
　　烦他坐旁边。烦他呼吸都有声音。烦他把书往桌上放的时候，桌子会轻轻震一下。烦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那种烦。
　　他回到家，凌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宋贺依旧没有回家。见他回来了，凌兰抬起头看了一眼：“回来了。”谢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谢景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百无聊赖的刷着。
　　突然，微信里冒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灰色的风景，名字是一个字母：Y。备注：宋予。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想起今天那个人碰他胳膊的动作——轻轻的，像怕吵醒他。想起他说“你压到我的书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想起他把书抽出来，擦了擦封皮，然后没再说话。
　　他点了忽略。
　　然后把手机往床一扔，趴到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明天还要跟他坐一天。
　　烦。
　　还有一个疑问：那个叫宋予的，哪来的他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