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秋景》板栗殼

2、不解

　　谢景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身去衣柜里翻衣服。
　　他站在衣柜前发了会儿呆，伸手随便拽了件黑色卫衣出来，套上，又扯了条牛仔裤。出门前扫了一眼镜子，头顶上有一撮翘着的头发，他伸手拨了两下，没拨下去，反而更乱了。懒得管，就这样吧。
　　许渊发来定位：区图书馆。谢景看了一眼，回了个“哦”，把手机揣进口袋就出了门。
　　秋天的中午不冷不热，阳光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谢景插着耳机慢悠悠往公交站走，其实也没听歌，就是戴着，省得有人搭话。等车的时候旁边站着个阿姨，拎着两大袋菜，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小，但他没注意听。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好不容易拨拉过的头发又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关。
　　图书馆在市中心边上，一栋老楼，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谢景到的时候，许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周言和另外两个同学，几个人蹲在台阶上，像一排等食的麻雀。
　　“景哥！”许渊远远就挥手，差点从台阶上蹦下来。
　　谢景走过去，周言递给他一杯奶茶：“给你带了，三分糖去冰。”
　　谢景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几个人往里走，许渊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哎，你真打算写作业啊？”
　　“不然呢。”
　　“你不是从来不写吗？”
　　谢景咬着吸管，斜了他一眼。许渊立刻闭嘴，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图书馆二楼自习区，人不多。几张长桌零零散散坐着些人，有埋头刷题的学生，也有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大爷。几个人找了靠窗的大桌子坐下，周言他们掏出作业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许渊也装模作样地翻开本子，写了没两分钟就开始抠手。
　　谢景靠在椅背上喝奶茶，看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边界。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遛狗，一只橘猫蹲在树荫底下舔爪子。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机，没什么消息。
　　周言他们去买水的时候，谢景想去上厕所。他站起来，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大厅人比楼上多。咨询台旁边站着一个发传单的男生，深灰色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沓传单，正递给路过的人。那人接过传单走了，他把手收回来，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景从他旁边走过去，往厕所走。
　　回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有人经过就递一张出去，被拒绝了就收回来，等下一个。谢景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正好有个人接了传单，那人说了声“谢谢”，声音很淡，像秋天的风。
　　谢景扫了他一眼。
　　眉眼很淡，表情也是淡的。皮肤很白，被深灰色的外套衬得有点冷。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一眼。谢景收回目光，上楼去了。
　　坐回位置上，他继续喝奶茶。许渊问他干嘛去了，他说上厕所。许渊哦了一声，继续抠手。
　　过了一会儿，谢景又往楼下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咨询台，只能看到大厅的一角，有人在走动，看不清是谁。
　　他把目光收回来。
　　许渊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周言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饿死了饿死了，去吃饭不？”
　　“走走走，”许渊扭头看谢景，“景哥，一起走不？”
　　“你们先走。”
　　许渊愣了一下：“那你干嘛？”
　　“再待会儿。”
　　许渊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被周言拽了一下。周言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许渊挠挠头，没多问，几个人收拾收拾走了。
　　自习区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变暗了，云遮住了一半的天，光影在桌面上慢慢移动。谢景靠在椅背上，没动。旁边桌子有人在小声背书，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念的什么，像一只困倦的蜜蜂。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背上书包，下楼。
　　一楼大厅人少了一些。他往门口走，走到咨询台旁边的时候，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发传单的男生还在。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手里拿着一沓新的传单。工作人员走了之后，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往门口这边看过来。
　　谢景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就一秒。
　　那人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他看着谢景，谢景也看着他。
　　然后谢景移开目光，继续往门口走。
　　推开门，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
　　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他走过去，站在边上，把耳机戴上，随便放了首歌。
　　等车的时候，他往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
　　那个深灰色外套的男生正从里面出来，背着书包，手里好像还拿着剩下的传单。他往右边走了，走到公交站牌的另一头，站在那儿等车。
　　谢景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关着，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拿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露出外面的街景。
　　手机震了。是许渊：“景哥，到家没？”
　　他回了个“嗯”。
　　又震了一下：“明天去看那个转学生不？”
　　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刚才那双眼睛。
　　黑黑的，没什么情绪，看了他一眼。
　　打字：“随便。”
　　发送。
　　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往前开。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过了几站，有人上车，脚步声从他旁边经过，坐到后面去了。他没睁眼。
　　又过了几站，他该下车了。他站起来，往后门走。
　　路过中间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灰色外套，低着头看手机。
　　谢景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后门走。下车。
　　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凉意钻进衣服里，谢景不经意的缩了缩脖子。
　　回到了家，凌兰正在厨房里做着饭。
　　“小景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凌兰将饭菜放在桌子上，招呼着谢景。
　　“好。”谢景洗了手，顺便把厨房里的菜也全都端出来了。谢景扫了扫客厅，没发现那个身影：“宋……贺今天也没回来吗。”
　　凌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秒：“啊……对啊。最近公司比较忙……”
　　谢景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讽刺。随后他放下筷子，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小景，你不吃了吗？”
　　“不了，你自己吃吧。”
　　楼下传来一声叹息声。
　　回到房间的谢景是在想不通，为什么凌兰要嫁给宋贺，明明凌兰知道宋贺是怎样一个人。
　　为什么呢，他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今天出现在眼前的那双眼睛。很像一个人，但他不敢认，他怕他的猜想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