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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景和十二年腊初雪夜拾人归   【景和 ...

  •   【景和十二年·冬·贾家后山】
      雪下了一整夜。
      从昨夜亥时开始,雪花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把白色的棉絮扯碎了往下撒。先是细
      碎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贾家后山。
      贾岁岁背着一篓柴,从后山的小路往回走。
      她才十二岁,身量还没长开,背上的柴篓子却压得她肩膀酸疼。柴篓是用老竹子编的,篾片粗硬,勒进
      她瘦弱的肩膀里,磨得那一块皮都破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寸深。
      娘亲病了三个月,家里的下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和霜儿。霜儿才八岁,前两天夜里发烧,烧得小脸通
      红,嘴里胡乱说着胡话。贾岁岁熬了整夜的药,守在她床边,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的烧才退下来。
      她不舍得让霜儿出来干活。
      山上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她身上的棉袄是娘亲去年给她做的,里子填的是陈年的棉花,
      不太保暖,但她还是觉得暖和,因为那是娘亲手做的。
      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
      柴篓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咬着舌尖,把涌到喉咙里的那口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娘亲说过,她
      身子骨弱,但骨头要硬,什么苦都能吃。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很淡,混在风雪里,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贾岁岁从小跟着娘亲学医,鼻子比寻常人灵。她站在原
      地,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雪里夹着别的声音。
      很微弱的呻吟。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时断时续,像是快断线的风筝。
      她犹豫了一息。
      娘亲教过她,后山常有匪徒出没,一个人不要乱跑。但是那声音很弱,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她想起娘
      亲临死前说的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然后她转了方向,往山坳深处走去。
      雪很深,没过了膝盖。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拔出来都很费劲。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糟
      糟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走了一刻钟,她看见了。
      雪埋了半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朝下趴在雪地里,背上插着一支箭,周围的雪被血染成了深红色。血已经冻住
      了,像是黑色的冰。
      贾岁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抬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再不走就要封山了。后山的路本来就难走,雪一下,更
      是难辨认。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人。
      箭插得很深,靠近心口的位置,箭杆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如果贸然拔出来,肯定会大出血。但如果不
      拔,这人撑不过今晚。
      贾岁岁咬了咬舌尖。
      嘴里有一点血腥味,像是铁锈的味道。她想起了娘亲临走前的样子,也是这样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
      她却无能为力。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人翻了过来。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生得清冷,嘴角紧抿着,像是咬着什么不肯松口。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眼睫毛上结了霜,眼睛闭得很紧,眉头却皱得很深,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他的手很白,修长有力,手指上没有茧子,不像是个干重活的人。
      贾岁岁盯着那张脸看了一息。
      然后她把柴篓卸下来,扔在雪地里。柴篓很沉,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溅起一片雪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把那人背了起来。
      很沉。
      比他看起来要沉得多。她才十二岁,身量还没长开,背上一个成年男人实在是吃力。她的肩膀被压得生
      疼,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在打颤。
      但她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雪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刮得脸生疼,但她
      咬着舌尖,把那些痛都咽了回去。
      背上的血渗出来,洇湿了她的棉袄。
      温热的,腥气扑鼻。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一点点流失,像是手里捧着一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弱得
      几乎感觉不到。
      贾岁岁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路的时候,那人动了一下。
      贾岁岁感觉到一只手攀上了自己的肩膀,力气很弱,像是随时会掉下去。他的手很冷,像是冰块一样,
      碰到她的脖子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
      "别动。"她说,声音被风雪吹散了,听起来沙哑得不像个孩子,"箭没拔,你动了会死。"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收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是谁。"
      贾岁岁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雪里。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娘亲教过的那样,不管遇到什么,都要
      稳。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轻:
      "为什么救我。"
      贾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洇湿的袖口。
      手腕上的伤还没好透,白布上渗出了淡红的血痕。那是前些日子爬悬崖采药时割断的筋脉留下的伤,还
      没好透,隐隐地疼。
      她想起了娘亲。
      娘亲临终前躺在床榻上,也是这样呼吸微弱,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她当时无能为
      力,只能看着娘亲一点点地走掉。
      现在,她不能让这个人在她面前死掉。
      "因为你是个人。"她说,"快要死了的人。和我娘一样。"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救不了我娘,但我想救你。"
      风雪把她的声音淹没了。
      那人没有再说话。
      贾岁岁也没有。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背上背着那个快要死的人,朝着山下那一点昏黄的灯火,走过去。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想,娘亲看见她这样救人,会不会说她傻?
      娘亲总说她性子倔,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现在她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前路难走,却还是要往
      上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看见霜儿站在院门口,披着一件大人的旧袄子,冻得缩手缩脚,两只手捂着耳朵,小脸冻得通红。她
      看见姐姐背着一个人从雪里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往回跑。
      "姐!姐你回来了!姐你背的谁——"
      声音惊起了一群乌鸦。
      它们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往天上去,黑压压的一片,融进了灰白的天色里。
      贾岁岁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
      乌鸦朝。
      她忽然想起娘亲给她讲过的故事——贾家六百年前刚起家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雪夜里,第一任家主从
      乱葬岗里捡回来一个快死的人。
      那个人后来成了贾家第一个影卫。
      乌鸦朝,说的就是这个。
      乌鸦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槐树上,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声,像是老人的叹息。
      她低下头,继续往院子里走。
      "霜儿,烧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霜儿听见了。
      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近镜】院子里,积雪压弯了一枝老梅。
      梅树下放着那支素银梅花簪,是娘亲的遗物。
      簪子的簪身已经有些氧化了,变成了暗银色,但簪头的梅花还是亮亮的,花瓣薄薄的,像是真的一样。
      娘亲生前最喜欢这支簪子,每天早上都会把它插在发髻里,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贾岁岁把那人的箭拔出来的时候,血溅在了梅树上。
      红得触目惊心。
      血落在白色的花瓣上,像是雪地里开出了红梅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拔箭。
      箭拔出来的时候,血涌了出来,溅在她手上,溅在她袖子上,溅在那支梅花簪上。
      她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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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看着那些血,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你看,我又救了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景和十二年腊初雪夜拾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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