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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祠堂三昼夜阶前跪守一言诺   【景和 ...

  •   【景和十二年·冬·贾家祠堂】
      温庭筠醒了。
      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自己的伤口。箭已经被拔掉了,伤口被白布裹着,隐隐有药香。不是
      寻常郎中的手法。寻常郎中只会用金疮药敷上,不会把白布裹得这么紧,更不会在布上闻到黄芪和当归
      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旧的,木头纹理被烟熏得发黑,上面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
      清是早晨还是黄昏——他在这张床上已经躺了三天三夜,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来晃去。灯油快燃尽了,最后一点光落在
      墙上,像是老人浑浊的眼睛。
      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那个救他的女孩。
      她端着一碗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扎着两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黑色的
      布带绑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嘴唇也有点
      干裂,像是喝的水不够。
      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直得像是一棵树。
      "你醒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把药喝了。"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旧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等等。"
      温庭筠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已经三天没有喝水了,喉咙干得冒烟,"你是谁。这里
      是哪里。"
      那女孩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平静,像是看着一株草、一棵树那样平常。
      "我叫贾岁岁。"她说,"这里是贾家药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你背上那支箭,再偏半寸就穿心了。你应该庆幸你命大。"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温庭筠看着她。
      那女孩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只有一息。那女孩就移开了目光,转身出去了。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门关上的时候,温庭筠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苍老、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家主之位,岂能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是外姓人,没有资格……"
      "……祠堂里跪了三天了,还不肯松口,倔得像她娘……"
      声音渐渐远去。
      温庭筠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白布裹得很紧,手法生疏但认真,是新手才会有
      的仔细。他注意到白布上绣着一只小小的乌鸦,针脚很密,用的是黑色的丝线。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乌鸦。
      乌鸦的眼睛用白线绣成,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空的。
      他的玉佩不见了。
      祠堂里很冷。
      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香炉里的香燃了一炷又一炷,灰烬落在贾岁岁的手
      背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她没有动。
      她就跪在那里,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在青砖上,已经没有了知觉。青砖很凉,凉得像是冰块,从膝盖一
      直凉到骨头缝里。但她没有起来,也没有换姿势。她就那样跪着,跪得像一尊石像。
      面前是一排排的牌位。
      牌位是木头做的,上面刷着黑漆,写着金色的字。字是正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烛光落在牌位上,
      金色的字明明灭灭,像是故人在眨眼。
      最上面那一排,是贾家三十七任家主的灵位。
      第一任家主的灵位写着"贾氏一娘",后面跟着"开创基业"四个字。
      第二任家主的灵位写着"贾氏二娘",后面跟着"守成艰难"四个字。
      第三任、第四任……一直到第三十六任,都是女娘当家。
      第三十七个灵位,是她娘的。
      灵位是新刻的,木头还是新的,黑漆还没干透,金字在烛光里闪着光。
      母亲的棺木还停在祠堂后面,等着下葬。但族老们不让,他们说"一个外姓女人,死后不得入贾家祠堂"
      。
      贾岁岁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的嘴唇干裂了,像是干涸的土地。她的眼眶却清亮得很,清亮得像是被雪水洗过。
      "岁岁,"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族老里的二姑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交出家主的位子?"
      二姑婆是个七十几岁的老婆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核桃壳。她的眼睛很浑浊,但说话的声音
      很响亮,响亮得像是敲锣。
      贾岁岁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要咽下什么。
      "我娘临死前把家主印给了我。"她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石头刮过砂砾,"她说,贾家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你娘是外姓人!"另一个族老拍案而起,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长着一张枣红色的脸,说话的时候脖子上
      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她凭什么——"
      "我娘是贾家第三十六任家主。"贾岁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三十五任家主是我外祖,三十
      四任是我外祖娘。我们贾家,从来就没有规定家主必须是男丁。"
      那族老被噎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转头看向二姑婆,想寻求支持,但二姑
      婆只是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能听见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然后门被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供桌上的蜡烛被风吹得灭了,只剩下香炉旁边的一盏油灯还亮着,孤
      零零的,像是黑夜里的最后一颗星。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脚下穿着一双黑布靴,靴底沾满了雪和泥。他的脸色很苍
      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咬着什么不肯松口。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
      珠,被冷风一吹,变成了白霜。
      但他的眼神很亮。
      亮得像是藏在鞘里的刀,隐隐透出一线寒光。
      "你是贾岁岁?"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贾岁岁看着他。
      那人的眉眼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乌鸦,和祠堂供桌
      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乌鸦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烛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在母亲的旧物里见过这块令牌。
      母亲临死前把它塞在她手里,说过一句话:"以后若有人拿着这块令牌来找你,你就收下他。"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这是我娘的东西。"她说,"你从哪里拿的。"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来,绕过贾岁岁,在祠堂的供桌前跪了下来。
      标准的跪姿,额头触地,三叩首。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跪下去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像是刀插在地上。每一个叩首都很重,额头磕在青砖
      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贾岁岁。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目光落在贾岁岁身上的时候,却有一种说
      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认什么。
      "我叫景晖。"他说,"景和元年,我欠你娘一条命。她说,以后若有人拿着这块令牌来找你,你就收下
      他,他会把命还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贾岁岁的手边。
      玉佩是羊脂玉的,温润细腻,上面雕着一只小乌鸦。乌鸦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亮亮的,像是娘亲的眼
      睛。
      "你的玉佩。"他说,"在山崖上丢的。我还你一条命。"
      贾岁岁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是她的。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玉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她五岁那年不小
      心摔的。娘亲用红绳把它穿起来,挂在她的脖子上,说"岁岁平安"
      。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站在那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
      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像是一把刀。
      插在那里,随时可以为她杀人的刀。
      贾岁岁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纹,那道裂纹她很熟悉,熟悉得像是自己的掌纹。
      她想起了娘亲。
      娘亲临死前把这块玉佩塞在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已经凉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娘亲看着她,嘴角动了
      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当时太小了,不明白娘亲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娘亲是在告诉她,要好好活着。
      她低下头,把玉佩捡起来,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玉佩落在她的胸口,还是凉凉的,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起来。"她说,"跟着我,从今天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雪落下来的声音。
      但她的背脊还是很直。
      【特写】祠堂的供桌上,三十六块牌位整整齐齐地立着。
      烛光照在牌位上,金字明明灭灭,像是故人在眨眼。
      第三十七块,是新刻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岁岁两个字,写得很小,很轻。
      但站得很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祠堂三昼夜阶前跪守一言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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