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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鸦五十七年冬岁尽人归去   【淡墨 ...

  •   【淡墨字幕:大靖景和十二年冬】
      【远镜·落梅】
      雪落三天。贾家祠堂朱门紧闭,门环上的雪厚得像撒了一层水飞滑石。院里梅树开了,白瓣落下来,跟雪融成一片,分不出哪瓣是花哪片是雪。
      【中镜·守灵】
      贾岁岁跪在蒲团上,十二岁,重孝在身,脸冻得通红,腰挺得笔直。手里攥着半块家主印,朱红的边硌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张晕开墨的止咳药方——是前一天给巷口张阿婆的小孙子开的,哪怕守灵三天没合眼,她也没忘了让小药工把药煎好送过去。
      族老们站在身后,黑袍拐杖,脸色沉得像冻住的附子。大奶奶拐杖戳地,声音冷:“把印交出来,我们替你管。”
      【近镜·咬舌尖】
      贾岁岁没说话,只是咬了咬舌尖。
      疼。疼就能稳住,就不会哭,就不会让人看出她怕。
      她把那半块家主印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切镜·景晖的暖炉】
      景晖站在祠堂门口,太医院学徒的公服上还沾着雪。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揣着的铜暖炉轻轻放在她脚边,炉身上刻着半朵没开的梅。
      暖炉温的,刚好能烘着她冻僵的脚。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往前凑,也没出声,就像院里那棵梅树,安安静静,替她挡着点门缝漏进来的风。
      【特写·灵牌】
      烛火晃了晃,第三十六块灵牌上母亲的名字,朱砂红得像血。
      贾岁岁看着那牌位,心里默念:娘,我能撑起这个家。能给所有不符合规训的人,一个试错的机会。
      【远镜·雪落】
      雪还在下,落满朱门,落满梅枝,落满她素白的孝衣。
      景和十二年的冬天很冷,但春天总会来。
      【景和十二年·冬·贾家祠堂】
      灵堂里的烛火晃了一晃。
      祠堂的门是半掩着的。西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雪粒子细碎的沙沙声,扑在供桌前的白幡上。白幡
      是细麻布染的,不够密实,被风撩起一角,又无力地垂下去,像是母亲最后那几日挣扎着想起身,终究
      还是没能坐起来。
      贾岁岁跪在蒲团上。
      蒲团是旧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的稻草梗硌着膝盖,隔着裤管也能感觉到。她没有去寻一个软
      些的垫子——母亲丧仪这三天,她一直跪在这里,膝盖麻了,就换个姿势跪着,麻了再换。没有人叫她
      起来。
      母亲的棺木停在正中。
      黑漆是去年新上的,还没完全干透,灯火映上去,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奠"字是请了县城最好的书家写
      的,金粉调了松烟墨,一笔一划都沉甸甸的,此刻却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像是那个字也在犹豫,要不要
      就这样定在棺木上。
      香炉里只剩最后一截檀香。
      青烟细细地往上窜,绕过供桌上的三牲祭礼,绕过母亲生前爱吃的芝麻酥,绕过那盏母亲再也喝不到的
      明前茶,最后消散在祠堂的横梁上。横梁上积着陈年的灰,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能看见灰尘在
      光柱里缓缓地浮动,像极了母亲临终前那一口气——想出来,却终究只化作一缕轻烟。
      贾岁岁没有哭。
      三天前母亲咽气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那天她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皮肉松松地挂在指骨上,像是晾在架子上
      被风干的旧衣。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从指尖到掌心,再到手腕,最后连脉搏都不跳
      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可母亲的心口已经不动了。
      她想叫一声"娘"
      。
      那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她把它咽下去。又涌上来。再咽下去。
      最后她咬了咬舌尖。
      咬得很用力。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腥甜的,像母亲最后吐出来的那口血。她把那一口血腥气也咽了下
      去,连同那个没能出口的"娘"字,连同眼眶里打转的泪,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娘说,岁岁不许哭。
      娘说,岁岁要活下去。
      所以她不哭。
      族老们在身后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像是笃定她听不见,或者像是不在乎她听不听见。
      "……产后忧思过重,可惜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贾家娘子身子骨本就弱,嫁过来这些年也没能生个儿子延续香
      火,这回好不容易有了,还搭进去一条命……"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声音接过话头,是个尖细的嗓音,贾岁岁记得是二房的二叔公,"二十八岁,啧,
      正是好年纪。你说那贾家是不是风水不好?自从老一辈去了,净出些短命的……"
      "听说那孩子连《本草》都没背完,就要当家主?"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年轻的,大约是族中旁
      支,"闹呢。一个丫头片子,识得几个字就了不起了?贾家这基业,怕是要败在她手里。"
      贾岁岁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前几日采药时
      沾的泥,指甲根处隐隐发疼。
      她的手腕上缠着白布。
      白布是新换的,底下是前些日子留下的伤——那座悬崖叫鬼见愁,崖壁上生着一味药草,叫九节灵芝,
      是母亲咳了大半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之后,大夫说的最后一个法子。大夫说,九节灵芝长在崖壁的石
      缝里,要新鲜的才有用,可那石缝在半崖上,上去要攀一段陡坡。她去了。攀到一半,脚下的石头松
      了,她整个人摔下去,手腕撑在地上,筋脉被石头棱角割断,血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
      她没有下来。
      她咬着牙,把那株九节灵芝采了下来。
      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昏迷了,醒过来一回,看见那株药,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像是说了什么。贾
      岁岁凑近了去听,只听见两个字:回来。
      母亲是想说"别去了",还是想让她"回来陪她"?
      她不知道。母亲说完这两个字,就又昏过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那株九节灵芝也没能救回母亲的命。
      药熬好了,母亲已经咽不下东西了。
      伤是在母亲断气前一天才包扎好的。贾岁岁自己上的药,用的是母亲陪嫁时带来的金创药,白色的药粉
      撒在伤口上,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现在伤口还没好透,白布底下的肉芽还在往外渗着血水,隐隐地疼。
      门外的风又灌进来了。
      灵堂的烛火齐齐地晃了一下。有一盏险些灭了,又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火苗抖了抖,像是在和谁赌
      气。
      贾岁岁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然后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贾岁岁没有抬头。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门槛外头飘进来的雪粒子,细细碎碎地打在青砖上,瞬间就化
      了,只留下一点湿痕。
      她闻到了香气。
      是檀香。不是祠堂里燃的那种粗檀,是极细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檀香,像是从雪地里走过来的,带着冬
      天特有的清寒。然后是一缕极淡的花香,说不清是什么花——像是茉莉,又像是栀子,开在记忆深处某
      个她抓不住的地方。
      那个香气让她的心突然抽了一下。
      是母亲的香气。
      母亲也爱在衣裳上熏这种香。是母亲教她调的方子,说这香要掺一点龙脑,再加半钱白梅的花蕊,阴干
      了研磨成粉,封在香囊里,能留香三个月。
      母亲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出门采药的前一天。
      母亲躺在榻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母亲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指尖的茧,摩挲了很久,
      然后从枕下摸出一只香囊,塞进她手里。
      "岁岁,"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张纸,"娘等你回来。"
      那只香囊还在她怀里揣着。
      连同母亲最后那口气,连同母亲再也没能等到她回来的那三天,连同那株没能救回母亲的九节灵芝。
      她没有动。只是把跪着的膝盖压得更紧了些,骨节硌在蒲团上,疼得发麻。
      有人停在了她面前。
      贾岁岁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轻,却很重。
      她不知道那是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截石青色的裙摆,绣着极细的梅花暗纹,针脚细密得
      像是刻上去的。裙摆垂在青砖上,底边沾了一点点雪化成的水渍,却没有湿透——像是有人在外面站了
      很久,却一点雪都没有沾上。
      那道目光往下移了。
      贾岁岁感觉到了。
      它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认她的眉眼。然后往下移,掠过她瘦削的下颌,掠过她苍白的脖
      颈,最后停在了她的手腕上。
      停在那缠着白布的伤处。
      一息。
      两息。
      三息。
      很长的三息。
      长到她几乎以为对方要开口问她这伤是怎么来的。长到她几乎以为对方要伸手去碰那白布。长到她几乎
      以为对方要像母亲一样,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尖,说一声"岁岁,疼不疼"
      。
      但是没有。
      那目光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刺了一下,又收走了。
      贾岁岁感觉到那处隐隐发烫。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那道目光真的有什么重量,能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手腕,压得发热?
      "岁岁。"
      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姨母来看你了。"
      贾岁岁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头上戴着一枝羊脂玉的梅花簪,玉质温润,簪头的梅花却雕得凌厉,花
      瓣边缘带着一丝锐意,像是冬日里不肯凋落的寒梅。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湿润的光,像是真的一样
      心疼。她的眉眼是柔和的,唇角是弯着的,整个人站在那里,端庄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搭在贾岁岁的肩上。
      指尖很凉,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
      护甲的缝隙里,有极淡的朱红色,像是蹭上了什么药粉。贾岁岁垂着眼睛,扫了那护甲一眼,又把目光
      移开了。
      那妇人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弯下腰,把贾岁岁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手从贾岁岁
      的肩上移开,转而握住了贾岁岁的手腕——
      正好握在那处伤上。
      贾岁岁的身子僵了一瞬。
      那妇人的指尖正好压在那块白布上,隔着布,能感觉到对方的指甲——也是凉的,细细长长的,抵在伤
      口旁边,像是随时会碰到那道还没愈合的裂口。
      "起来,"她拍了拍贾岁岁的手背,"你娘不在了,以后有姨母在。"
      贾岁岁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睛,看着那妇人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石青色的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戴着一串
      沉香珠,每一颗都打磨得温润如玉,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串珠子,和母亲当年常戴的那一串,一模一样。
      大小一样。颜色一样。连珠子上隐约的纹路都一样。
      母亲的那一串是父亲生前送的,父亲死后母亲就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直到病重的那几日,母亲才把它
      摘下来,塞进了贾岁岁的手里。
      "这是你爹给的,"母亲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岁岁替娘收着。等你嫁人的时候,就当
      嫁妆。"
      那串沉香珠现在就在她怀里,和那只香囊放在一起。
      贾岁岁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一下。
      那妇人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扶着贾岁岁站起来,转过身去,和族老们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
      威仪。贾岁岁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见族老们的脸上堆起了笑,弯着腰,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客套
      话。
      风又灌进来了。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门外轻轻地敲门。
      贾岁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布,缠得紧紧的,透出底下淡红的血痕。
      方才那道目光停了三息的地方,现在还隐隐发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记住了。
      【远镜】祠堂外,雪粒子开始落下来,细细碎碎地打在瓦片上。
      贾岁岁站在门槛里,看着那妇人被下人簇拥着离去。石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风雪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棺木。
      烛火又晃了一下。
      黑漆描金的"奠"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像是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
      雪落得更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乌鸦五十七年冬岁尽人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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