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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府 马车在荣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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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时,宝玉攥着锦盒的手已经汗湿了一片。
他坐在车厢里,听着外头焙茗跟门房打招呼的声音,却没有立刻起身。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缕光,是府门前灯笼的红,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锦盒,靛青缎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像一块从别人怀里接过来的炭。
"二爷,到了。"焙茗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带着街面上尘土的气息。
宝玉嗯了一声,踩着踏凳下车。靴底踏在荣国府的石阶上,那石头比王府的滑,也软,像是被人踩了太多遍,棱角都磨平了。他跨进门槛,迎面扑来一阵暖香,是厅堂里熏笼烧得太旺,混着丫鬟们鬓边的头油味。宝玉的脚步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
这味道太浓,太满了。王府的空气是清的,冷的,带着梅枝的苦和墨的涩。这里的一切都裹着一层绒,暖是暖,却闷得人喘不上气。
......
回怡红院的路上,宝玉走得慢。
穿过回廊时,迎面过来两个婆子,捧着铜盆,见他便垂手立在一边,嘴里一叠声地叫"宝二爷回来了"。宝玉点了个头,继续走。又过月洞门,两个小厮追追着打,差点撞到他身上,见是他,吓得跪在地上。宝玉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心里只觉得吵。
怡红院的门帘是猩红的,绣着蝙蝠如意纹。宝玉掀帘进去,袭人正站在衣架前整理衣裳,回头见他,脸上先堆起笑:"二爷回来了。老太太那边传过话了,说二爷累了,不必去请安,明日再去。"
宝玉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紫檀木的,靠背雕着镂空的花,硌得他脊背发僵。他在王府坐的是藤椅,温润,软,像被人坐出了筋骨。
"喝茶么?"袭人问。
"不喝。"宝玉将锦盒搁在案上,目光落在窗边那盆水仙上。花是才开的,黄心白瓣,开得规矩,每一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想起王府书房里那株老梅,枝干虬曲,花苞东一颗西一颗,没个章法,却耐看。
袭人端详着他的脸色,没再追问,只转身去整理床铺。晴雯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才熨好的袍子,见宝玉坐着发呆,撇了撇嘴:"这又是怎么了?从王府回来,倒像是从牢里放出来的,一脸的不自在。"
"别胡说。"袭人回头瞪她。
宝玉却没接话。他盯着案上的锦盒,指尖在盒面上划了一道。靛青的缎子吸着光,将他的手指映得发白。
"这是什么?"晴雯凑过来,眼尖。
"墨。"宝玉说。
"哟,王爷赏的?"晴雯拖长了调子,"二爷这回可是得了真东西了。上回那念珠,这回这墨,下一回该是什么?"
"晴雯!"袭人声音提高了半度。
宝玉忽然觉得烦。不是对晴雯烦,是对这屋子烦,对这满屋子的猩红帘子、紫檀椅子、规矩的水仙烦。他站起身,将锦盒收进袖中:"我出去走走。"
"天都黑了,二爷去哪儿?"袭人追出来。
"园里。"宝玉头也不回。
......
大观园夜里是静的,却比白天更叫人不自在。
宝玉沿着沁芳闸走,水声细碎,在暗处像有人低语。远处潇湘馆的灯火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瘦瘦的影子,是黛玉在看书,还是在写诗?他停住脚,想往那边去,又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王府里,他和水溶从庄子说到孔子,从"逍遥"说到"甘愿",话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可在这里,他面对黛玉,面对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水溶说"不是逃,不是留,是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宝玉当时点了头,可此刻他才懂那话里的分量。他不属于大观园么?这园子是他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潇湘馆的竹子、蘅芜苑的香草、怡红院的芍药,哪一处不是他的骨血?可为什么从王府回来,他觉得这里陌生了?
水声在脚边响着,冷意从石板缝里往上渗。宝玉站了许久,直到后颈发凉,才转身往回走。
......
刚回怡红院,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男人的靴子声,沉而快。宝玉心里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帘子已被掀开,贾政的脸出现在门口。
袭人忙福身:"老爷。"
贾政摆摆手,目光落在宝玉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满意。儿子被北静王请去,在贾政的仕途天平上,这是一颗有分量的砝码。
"去了这半日,都做了什么?"贾政在椅子上坐下,那是宝玉方才坐过的位置。
宝玉垂手立着:"与王爷论了些书。"
"什么书?"
"《庄子》。"宝玉答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幅画,是……"
"庄子?"贾政的眉头拧了起来,像两股麻绳绞在一处,"北静王请你过府,是让你去谈庄子的?那等虚浮之书,你也敢拿到王爷面前卖弄?"
宝玉攥紧了袖子里的锦盒。他想说水溶的书房里,满架都是《庄子》的注本,想说水溶自己十四岁就开始抄《逍遥游》,想说他们谈孔子、谈甘愿、谈无处可去。可他看着贾政的脸,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王爷博学,孙儿不敢班门弄斧。"他低下头。
贾政哼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王爷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可你要记住,这等机缘不是让你去谈闲书的。王爷在朝中的分量,你心里要有数。"
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木面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响。贾政站起身,走到宝玉跟前,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那动作生硬,手指触到宝玉颈上的皮肤,凉得像一块玉。
"明日去老太太那里,该怎么说,你心里清楚?"贾政问。
"清楚。"宝玉的声音发干。
"说。"
"王爷待孙儿宽厚,问了几篇功课,赐了茶。"宝玉一字一顿,像背书。
贾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满意,也有一点失望。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那方墨,王爷给的?"
宝玉心里一震,袖中的锦盒忽然变得滚烫。他不知怎么答,只低低嗯了一声。
"好生收着。"贾政说,声音从门帘外飘进来,"是体面。"
脚步声远了。宝玉站在原地,指尖还攥着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袭人从外间进来,见他脸色不好,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宝玉没接。
"二爷,先歇着吧。"袭人柔声劝。
宝玉走到案前,将锦盒取出来,搁在灯下。靛青的缎面被烛光照出一层幽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盯着那盒子,忽然想起水溶递给他时的样子,那人站在垂花门下,灯笼的光照在半边脸上,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是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他喃喃地念了一遍。
袭人没听清:"二爷说什么?"
宝玉摇摇头,将锦盒收回袖中:"没什么。你出去吧,我想写几个字。"
袭人收拾了笔墨,又添了一盏灯,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宝玉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他提起笔,蘸了墨,却不知该写什么。给贾政的回话是编的,给老太太的回话也是编的,那些"问了几篇功课""赐了茶"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真的东西不能说,说出来的都是假的。
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越聚越大,终于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宝玉盯着那个黑点,忽然想起水溶说的"待而不滞"。他放下笔,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再铺一张纸。这次他先定了神,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那个人的名字。水溶。溶。
笔落在纸上,这一次顺畅了。他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只写了一句话:"今日所谈,学生回去想了许久。孔子不辩,庄子不答,原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学生愚钝,尚有一问:若明知无处可去,仍一步一步走,那每一步,是甘愿,还是不甘愿?"
写完,他搁下笔,将纸举到灯下看。素笺上的字比平日的工整,每一横每一竖都像用了十二分力气。他看着自己的字,忽然觉得陌生。这不是他,这是那个在水溶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是那个人留下的影子。
他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空白信封。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他捏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许久,直到烛芯爆出一个灯花,才惊醒过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是竹枝被风吹动,扫在窗棂上。宝玉抬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瘦瘦的,披着一件斗篷。
"谁?"他问。
"我。"是黛玉的声音,隔着窗子,带着一点病中的哑,"见你灯还亮着,过来瞧瞧。"
宝玉忙起身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夜间特有的清苦气。黛玉站在窗外,斗篷的兜帽翻在脑后,露出一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她手里抱着一个小手炉,嘴唇因为冷而泛紫。
"你怎么出来了?夜露重,受了凉怎么办?"宝玉伸手要扶她。
黛玉侧身避开,自己从窗下迈进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她在宝玉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落在那团被揉皱的纸上。
"写什么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我来之前,先去了趟蘅芜苑,宝姐姐说她今日也写字了,写的是什么……"黛玉停住,轻轻咳了一声,"写的是'自重者人恒重之'。"
宝玉听出话里有刺,却不知如何接。他走到案边,将那封没署名的信往袖底收了收。
黛玉的目光却比他快。她扫了一眼那露出一角的信封,没有问,只将手炉搁在案上,指尖在炉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今日去王府,开心么?"她问。不是质问,是随口一提,可那语气里却裹着一层薄冰。
宝玉嗯了一声,又摇头:"也说不上。"
"那说什么?"黛玉抬起眼看他。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极亮,也极冷。"庄子?孔子?还是……别的什么?"
宝玉的后颈绷紧。他想起黛玉的聪明,想起她总能从一句话里听出十层意思。他想说"没什么特别的",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却变成:"王爷书房里,有一株三十年的老梅。"
黛玉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欢喜,像一片雪落在冰上。
"梅。"她说,"我当是什么稀罕物。"
她站起身,将斗篷拢紧,走到窗边。冷风将她的鬓发吹得乱飞,她却像不觉得冷,只回头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宝玉读不全,却读出了一样:她知道了。不是知道全部,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早点睡吧。"黛玉说,声音轻下去,"明日还要应付老太太呢。"
她跨出窗去,斗篷的一角被窗框挂住,宝玉伸手去解,指尖触到那织料的粗粝感。黛玉自己将斗篷一扯,料子撕裂了一小缕线,她也不在意,只踩着石板路走了。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吞进竹丛里。
宝玉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缕被扯下的线。他将线凑到鼻尖嗅了嗅,有药香,有墨香,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属于黛玉的气息。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将那封信取出来,平摊在灯下。信封上仍是一片空白,可他知道,这封信必须发出去。不是给水溶一个答复,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提起笔,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北静王府"。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将信折好,塞进袖中,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指尖还攥着那方锦盒。锦盒的棱角硌着胸口,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