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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斋 宝玉是被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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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是被窗纸上的一层白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先感觉到胸口压着一样东西,硌得肋骨发疼。伸手一摸,是那方锦盒,靛青缎面被体温焐了一整夜,触手温热。他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昨夜的事——黛玉来过,贾政来过,那封写了一半的信还压在砚台底下。
他披衣起身,也顾不得洗脸,先扑到案前。素笺还摊在那里,烛泪凝在盏边,像一滴冻住的眼泪。他提起笔,蘸了蘸隔夜已干的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今日所谈,学生回去想了许久。"他看着自己的字,一笔一划都工整得陌生。这是昨夜写的,现在他该接下去了。写什么?写贾政的盘问?写大观园的闷?写黛玉窗下那缕被扯破的线?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越聚越大,终于落下来。宝玉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忽然想起水溶说的"甘愿"。他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再铺一张。
这一次他没有写抬头,没有客套,笔落在纸上,像有人推着他的手:"王爷前日说'不是逃,不是留',学生想了整夜,仍有一惑。荣国府里,人人都要学生做宝玉——读正经书,走正经路,娶正经人。可学生心里,却想做另一个人。这个人不识字,不懂礼,只会在园子里看花开,听雨落。庄子说'无用之用',学生如今才明白,那'无用'二字,原是天下最大的奢望。"
他写到这里,笔停住了。纸上的字越来越草,最后一行几乎要飞起来。他盯着那些字,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这些话不能给任何人看,尤其是不能给水溶看——堂堂郡王,怎么会懂一个被关在园子里的少年的牢骚?
可他偏偏想让他懂。
宝玉搁下笔,将纸举到窗前的光里看。素笺薄得透光,字迹在背面映出来,像另一个人的手迹。他看了半晌,忽然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素白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玉"字,藏在角落里。
"焙茗。"他朝外头喊。
焙茗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才咬了半口的烧饼。
"把这个,送到王府。"宝玉将信递过去,指尖与焙茗的手一触即分,像烫着了。
焙茗接了信,眼睛在信封上扫了一圈,嘴里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问:"二爷,这又是给王爷的?上回那封还没回呢。"
"送了就是。"宝玉声音发紧,"别多问,别多嘴。到门房,交给……"
"交给随海大爷,小的知道。"焙茗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二爷放心,小的嘴严着呢。"
宝玉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慌。焙茗看在眼里,没再打趣,将信往怀里一揣,转身出去了。靴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声音轻快,像只麻雀蹦跳着飞走。
宝玉站在门边,看着焙茗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晨风从廊下吹过,带着一点隔夜的潮气,他打了个寒战,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他回屋披了件斗篷,却仍站在门边,目光越过院墙,望着外头的天。天是灰白的,云厚得像一床旧棉絮,看不见日头。
......
这一日过得格外慢。
宝玉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临了几页字,却越临越烦。帖子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笔笔端庄,字字规矩,他临到第三行,将笔一搁,把纸揉了。袭人进来换茶,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只将冷茶换了热的,又轻轻退了出去。
午饭食不知味。晴雯布的菜,他扒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晴雯在一旁撇嘴:"二爷这是要学神仙呢,还是王府的饭喂饱了?"
宝玉没接话,只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冬日里,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只枯手伸向天。他想起王府的老梅,想起那些米粒大的花苞,此刻是不是已经开了?
午后,他去了潇湘馆。黛玉在午睡,紫鹃在门口拦了他,手指竖在唇边:"姑娘才睡下,二爷改日再来吧。"宝玉站在阶下,听着窗内均匀的呼吸声,隔着窗纸,能辨出黛玉侧卧的剪影,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锦盒,打开取出那块徽墨,放在窗台上。墨触手生凉,他指头被冰得一缩。紫鹃在一旁看着,不明所以,却也没问。宝玉转身走了,步子放得很轻,怕惊了屋里的人。
回怡红院的路上,他绕到沁芳闸边,坐在一块太湖石上。水声细碎,像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他望着水面上的倒影,一个模糊的人影,被波纹扯得变了形。那是谁?是荣国府的宝二爷,还是王府书房里那个侃侃而谈的贾宝玉?
水面忽然一动,是风吹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拢,却已不是刚才的模样。
......
第三日午后,随海来了。
宝玉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山海经》,听见外头袭人提高了声音:"哟,是王府的随大爷!"他心里猛地一跳,书从膝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顾不得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指节都泛了白。
随海站在院子的日头里,穿一身藏青短褐,腰间悬着王府的令牌,气度沉敛。他见宝玉出来,垂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眼睛却抬着,在宝玉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可宝玉感觉到了。那不是下人看主人的眼神,是审视,像在称量一件器物的分量。
"宝二爷。"随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蓝绸信封,比上回那封略厚,"王爷的回信。"
宝玉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信封的绸面,凉滑如水。他的心跳得厉害,却强自镇定,只将信封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开。
"王爷还说……"随海顿了顿,目光在宝玉脸上又停了一瞬,"王爷说,二爷的字有长进。"
宝玉后颈一紧,将信封往袖中收了收:"劳烦随大哥跑这一趟。进屋喝口茶?"
"不敢叨扰。"随海退后半步,又行一礼,"王爷还有一句话,让小的带给二爷。"
"什么?"宝玉的声音发紧。
随海直起身,目光与宝玉相接,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打量,又像确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说,这人与众不同。"
宝玉一怔。这人与众不同——是谁?是他?还是……
随海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略一颔首,转身往院门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目光越过宝玉的肩头,落在书房半掩的窗子上,然后才收回,大步走了。
宝玉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封信,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
回到书房,宝玉将门闩上。
他坐在案前,将信封平摊在灯下。蓝绸在烛光里泛着幽光,信封正面没有一个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一枝梅花,钤的朱印。宝玉用指尖去触那印记,凹凸的纹路硌着指腹,像触到了刻印人的指纹。
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素笺。第一张上的字迹比上回更草,笔锋瘦劲,像枯枝在雪地上划出的痕:
"来信读罢,夜不能寐。你说'无用之用'是奢望,我却想说,那'用'字本身,便是最大的桎梏。世人以有用为荣,以无用为耻,殊不知有用者必有所待,无用者方能无待。庄子说'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宝玉看到这里,将纸贴在胸口,闭了闭眼。那纸上的字句像活过来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往他心里钻。他说"无用是奢望",水溶却说"有用才是桎梏"。这不是反驳,是接话,是一个人将另一个人没说完的话补全。
他展开第二张素笺。这张上的字更疏朗,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很大,像写字的人故意留了余地:
"你问我,若明知无处可去,仍一步一步走,那每一步是甘愿还是不甘愿。我想了整夜,答案是:每一步都是甘愿,因为不甘愿便一步也走不动。孔子不辩,是不愿以言语换理解;庄子不答,是不屑以回答换认同。他们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没有同行者,却并不孤单。因为他们知道,这世上总有人,在某一个路口,与他们望着同一个方向。"
宝玉的手指抖了一下,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他盯着最后那行字——"望着同一个方向"——看了许久,直到烛芯爆出一个灯花,在纸上溅下一小片烛泪,才惊醒过来。
他将两张纸摊在案上,一张压着一张,像两片叠在一起的叶子。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纸上方,一寸一寸地移动,描摹着那些字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指尖"读"。笔画的转折处,水溶用了多大的力;牵丝映带处,他运笔有多快。那些字不是死的,是那个人的手在纸上走过的痕迹。
"随时可来,不必拘礼。"他在信的末尾看到这一行,比正文字小,似附笔,"若园内闷了,便来我这里。梅花还没开,但茶是现成的。"
宝玉将那行字读了五遍。第六遍时,他的目光落在"不必拘礼"四个字上。上回说的是"今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这回却直接把"外人"二字省了。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股更急、更乱的力量,在肋骨间横冲直撞。
他将两张纸按原样折好,塞进信封,又不知该收在哪里。枕下?太险。书架上?怕被人翻出来。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花已经开败了几朵,垂着头发黄。他将信封卷成细卷,插进花盆底部,用土掩住一半。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盆水仙。从外表看,什么都没有变。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宝玉,荣国府的二爷,竟也有藏东西怕人见的一天。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袭人送晚饭进来。宝玉转过身,用身子挡住窗台,待袭人将饭菜布好退出去,他才松了一口气。案上的烛火被开门时带进的风吹得晃了几晃,他忙伸手护住,烛泪滴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他却没缩手,只盯着那烛芯,看它将熄未熄,又挣扎着亮起来。
那夜他睡得很浅。梦里他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两边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有人在尽头等他,他只看见一个背影,鸦青色的袍子,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他追着那背影跑,可回廊似没有尽头,那人始终在他前方十步之外。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枕边空着,没有信,没有锦盒,只有他自己的手,五指张开,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态。
他将手收回被中,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疼,却让他清醒。锦盒还压在胸口,棱角隔着单衣硌着皮肉,一下,一下,像更漏的滴声。
窗外,更鼓敲了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