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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论道 "随时可来 ...

  •   "随时可来"四个字落在案上,像一滴墨洇进宣纸,慢慢化开。
      宝玉捧着茶盏,指尖被瓷壁的温热烫着,心里却反复转着那四个字。他偷眼去瞧水溶,那人已转回案后,裁纸刀在指间转了半圈,挑开一卷新翻开的《齐物论》。阳光从梅枝间漏进来,在水溶的袖口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方才说到逍遥。"水溶没有抬头,声音从书卷上方传过来,"你可想过,庄子为何要贬孔子?"
      宝玉一怔。这话题转得陡,像山径忽遇断崖。他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底与檀木案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书里读来,庄子笑孔子'游于雕陵之樊',笑他被功名所缚。"宝玉斟酌着字句,"可我有时又想,孔子周游列国,席不暇暖,难道不也是一种逍遥?"
      话出口,他便后悔了。这等少年人强作解人的大话,岂不是在班门弄斧?
      可水溶却搁下了裁纸刀。他抬起眼,目光里有审视,却没有笑意,那神情像在辨认一幅落款模糊的古画。
      "继续说。"水溶说。
      宝玉喉结动了一下,掌心有些潮。他想起荣国府书房里,贾政要他读《四书章句集注》,读不到三页便眼皮发沉。可此刻在这间书房里,那些字句却像活过来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涌。
      "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世人只解成毁圣。可我读到这里,总疑心庄子不是要打倒孔子,是说世人借了孔子的名,行大盗的实。孔子本人……"他停住,指尖只顾摩挲着腕上念珠,"孔子本人或许才是那个真正'待而不滞'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却仍为之,不为功名,只为心安。"
      说完这番话,书房里静了许久。
      窗外的风停了,梅枝的影子凝固在地板上,像一笔水墨。案上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升到半空才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扰散。
      水溶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临窗的一面墙前。那里挂着一幅卷轴,素绢泛黄,边角已有些脆卷。他伸手将卷轴缓缓展开,是一幅水墨,画中一老者负手立于舟头,江水浩渺,远山如眉黛。
      "这是我师父的手笔。"水溶的声音低下去,"他临终前告诉我,画中人是孔子,在匡地遇围之后。"
      宝玉凑近看。画中老者面容模糊,只有背影,衣袂被江风吹得向后扬起,像一只收不拢翅膀的鹤。那身姿里没有仓皇,倒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匡人围孔子,说他是阳虎。孔子明明可以辩白,却一言不发,只弹琴。"水溶的手指悬在画轴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庄子写这个故事,说是'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可我师父说,孔子不辩,不是认命,是……"
      他停住了,手指缓缓收拢。
      "是什么?"宝玉问。他发现自己离水溶很近,近到能闻到那人衣料上的气息,不是熏香,是墨与檀木混合的味道,清苦里带一点涩。
      水溶侧过脸看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宝玉觉得后颈发麻,像有细线从颈椎一路爬到后脑。
      "是甘愿。"水溶说。这两个字吐得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甘愿被人误解,甘愿不被理解。庄子笑孔子,孔子未必不懂庄子在笑他。可他仍是那样走了,一步一步,走到无处可去。"
      宝玉望着画中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他想起贾政每次训斥他"不务正业"时的眼神,想起贾母笑着说"你这性子改改才好"时的叹息,想起那些"为你好"的规劝像丝线一样一圈一圈缠上来。他从没觉得那些人与画中的孔子有什么相干,可此刻,那老者的背影却与他自己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王爷。"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哑,"您……是不是也……"
      他说不下去了。这问题越了界,像一脚踏进了不该踏的池水。
      水溶却没有恼。他将卷轴缓缓收起,系上丝绦,背对着宝玉站了片刻。那背影与画中的老者奇妙地相似,都是挺直的,都是孤单的。
      "我十四岁那年,"水溶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帝召我入宫,问我可愿入国子监读书。我说愿。可我心里想的是……"他转过身来,眼底有一抹宝玉读不懂的光,"我想的是,若我去了,便能离开这座王府。"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梅枝上积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石板地上。
      "后来呢?"宝玉问。
      "后来我才懂,"水溶走回案边,提起茶壶添水,茶汤落入盏中,发出细碎的响动,"国子监也是一座王府,天下都是王府。庄子说要'无何有之乡',可这世上并没有那样的地方。"
      他将新斟的茶推到宝玉面前。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一小片没滤尽的茶叶,在盏心打转。
      宝玉端起茶,没有喝,只望着那片旋转的叶子。他想说"有的",想说大观园就是,想说潇湘馆就是,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水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压得他不敢抬头。
      "所以我说,"水溶的声音低下去,"你那句'待而不滞',解了我多年困惑。不是逃,不是留,是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
      ......
      茶过三巡,日影已经斜到西窗上。
      宝玉将水溶新斟的茶喝完,舌尖还留着岩茶的回甘。他放下茶盏时,注意到案角压着一张戏折子,红纸洒金,露出一角花体的"菡"字。
      水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将戏折子抽出来,却不展开,只捏在指间。
      "认得?"水溶问。
      宝玉摇头,又点头:"琪官的名帖,我见过一回。"
      "蒋玉菡。"水溶将折子搁回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下月王府堂会,他唱《牡丹亭》的《惊梦》。你若有兴趣,可以来听。"
      宝玉心里一动。他自然是听过琪官的大名的,荣国府里也常有戏班,可那些优伶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他只觉得热闹。此刻从水溶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却有一种不同的意味,像隔着帘子看见一株兰草,影影绰绰,却更引人想撩开帘子。
      "王爷也喜欢听戏?"宝玉问。话一出口便觉唐突,堂堂郡王听戏本是常事,何须他多问。
      水溶却似乎不以为忤。他将裁纸刀搁在戏折子上,刀柄的玉被日头照得透白:"他唱得不错。更难得的是……"水溶顿了顿,裁纸刀在指间转了个方向,"更难得的是,他在这圈子里,还保得住几分干净。"
      宝玉听出话底有音,却不敢深问。水溶这话说得轻,可那"干净"二字落在宝玉心上,却沉甸甸的。他想起荣国府里那些送往迎来的规矩,那些酒宴上的寒暄,那些明明心里厌弃却不得不堆起的笑脸。干净,在这世道上原是稀罕物。
      "我倒是想听。"宝玉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冀,"只是不知……"
      "梅花开了的时候。"水溶说,目光从窗外那株老梅上掠过,"花期不长,戏也只唱一晚。"
      宝玉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梅枝上的花苞比来时似乎鼓胀了些,米粒大的白点在枯枝间缀着,被斜阳一照,像撒了一把碎玉。他忽然生出一种贪念,想这花期永远不要到,又想它明日就盛开。两种心思绞在一处,扯得胸口隐隐发紧。
      "怕误了时辰。"水溶忽然说。宝玉一怔,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己。水溶已起身,绕到案前,"日已西斜,该回了。荣国府那边,该候着了。"
      宝玉心里一沉,像被人从暖水里捞出来,猛地抛进风里。他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身子晃了晃,水溶的手已扶到他肘上,隔着衣料,那温度稳而轻,只一瞬便收回了。

      "我……"宝玉想说"我还想再坐一会儿",想说"这茶还没喝够",想说"那株梅我还没看仔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个低低的"嗯"字。
      ......
      水溶送他到书房门口,又送到穿廊,再送到垂花门。
      每过一道门,宝玉都以为送别该止于此,可水溶却一直在身侧,步子不紧不慢,刚好与他并肩。管家在前头引路,垂手退开三步,将一盏灯笼点上。天还没全黑,那灯笼的光在日暮里显得微弱,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二爷的马车已在二门外候着了。"管家低声禀报。
      垂花门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石铺地,缝隙里钻出几茎耐寒的草。宝玉跨出门槛,回头去看水溶。那人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框,暮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暗金的边。
      "那封信……"水溶忽然开口。宝玉心头一跳,以为说的是什么要紧事。水溶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你上回信的落款,'顿首'二字写得工稳。这一方徽墨,拿去练吧。"
      是一只小小的锦盒,掌心大小,靛青色的缎面,没有绣任何花纹。宝玉双手接过,锦盒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沉,像盛着一块石头。
      "谢王爷。"他低声说。
      水溶没有应声,只略略侧了侧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二门外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车夫压低嗓子的呵斥。
      宝玉攥着锦盒,指尖被盒子的棱角硌着。他想说"我会好好写",想说"下回我带字来请您看",想说"梅花开了您一定要告诉我",可所有的话都涌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去。他朝水溶作了一揖,转身往二门走去。
      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像更漏的滴响。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七步,八步,九步。到第十步时,他忍不住回头。
      水溶仍站在垂花门下,灯笼的微光刚好照到他半边脸。那目光没有移开,一直停在他身上,像一根细线,从门内牵到门外,从暮色牵到夜色。宝玉看不清那眼神里的内容,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后颈的细麻感又回来了,这一次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猛地转回身,加快了脚步。马车在二门外候着,车帘低垂,像一张半阖的嘴。焙茗从车辕上跳下来,伸手要搀他,他却自己踩着踏凳上了车,动作急了些,膝盖磕到车门框上,疼得他咬住了牙。
      "二爷?"焙茗在外头问。
      "走。"宝玉说。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去,闷得像从井底发出。
      马车动了,轮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宝玉攥着那方锦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掀帘去看,只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穿透了车板,穿透了他的脊背,在他心口烙下一个烫痕。
      车过转角时,他还是没忍住,一把撩开了车帘。
      垂花门已经远了,被暮色吞成一个模糊的剪影。门边那盏灯笼的光却还在,微弱地亮着,像一个人固执地守在那里。
      宝玉盯着那点光,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他放下帘子,车厢里陷入昏暗。他低头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块墨,裹着薄绢,触手生凉。他将墨取出来,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混着极轻的药味,像一缕说不清的叹息。
      马车颠簸了一下,宝玉的额头撞到车框上,不疼,却让他清醒过来。他将锦盒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该被人看见的秘密。
      车外,更鼓敲了三声,天色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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