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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访 宝玉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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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是被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惊醒的。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轻,丫鬟们踩着碎步,小厮们弓着背,脚步声全贴着地皮走。可这回来的声音沉,是靴底硬硬地敲在青砖上的响动,一下一下,透着公事公办的急促。宝玉睁开眼,手先探到枕下——念珠还在。他刚松了半口气,外间就传来焙茗压得低低却掩不住颤的声音:"二爷,二爷!王府来人了!"
宝玉披衣坐起,隔着窗子问:"什么王府?"
"北静王府!送了帖子来,紫檀木匣装的!老太太叫二爷立刻过去!"
宝玉的手指僵在衣带上。他想说"就来",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只得咳了一声,算是应答。袭人应声进来,手里捧着一盆温水,眼角却往窗外瞟:"二爷,今日穿哪一件?宝蓝色的那件缂丝袍子可好?是上月新做的,还没上身呢。"
宝玉愣愣地由着她摆布。洗脸时水溅到袖口,袭人忙拿了帕子来擦,他却盯着妆台上那面铜镜,看镜中人一脸没睡醒的呆气。这模样怎么去见那个人?
......
贾母屋里已坐满了人。
宝玉进去时,先扫了一眼案几。那只紫檀木匣子敞着盖,请柬被贾母捏在手里,正对着王夫人笑:"北静王到底是讲究人,请个孩子过府喝茶,还下这般正式的帖子。"
王夫人附和:"是宝玉的福分。"
贾政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没说话。宝玉垂手立在门边,心跳得厉害,却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刮了两遍。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结交郡王,对贾家不是坏事。
"宝玉,过来。"贾母招手。
宝玉挪到跟前,低了头。贾母将他拉到身边,仔细端详他的脸,又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去了王府,规矩要守,话却不必多。王爷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不许抢着说。"
"孙儿知道。"宝玉的声音发紧。
"你那性子,我最清楚。"贾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警示,"见了好书好画,便忘乎所以。在自家园里不打紧,到了王府,可不兴那样。"
贾政忽然开口:"去吧。王爷既然看得起你,你当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平淡,宝玉却听出底下压着一层期待。他应声"是",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背后传来贾母叮嘱丫鬟的声音:"给二爷把那件石青缎子的斗篷找出来,风大。"
......
回怡红院的路上,宝玉走得快,靴底踩着回廊下的落叶,簌簌地响。
进了屋,他站在衣架前发呆。袭人捧出三件袍子,一一比给他看:"这件太艳,那件太素,还是缂丝的好。"宝玉却总觉得哪一件都不对。换了石青的,照照镜子,嫌沉闷;换成月白的,又觉得过于随意。如此折腾了三回,晴雯在一旁纳着鞋底,头也不抬:"二爷这是去考状元呢,还是去相看人家?"
"别胡说。"宝玉耳根发热。
"我胡说什么了?"晴雯咬断线头,"一件衣裳换三回,上次去见翰林学士也没见你这样。"
袭人忙打岔:"二爷,斗篷我给你备好了。念珠要不要戴上?"
宝玉一怔。念珠在枕下收着,自那日水溶赠他,他一直贴身藏着,只在夜里拿出来摩挲。今日去见那个人,要不要戴上?他犹豫了半晌,到底从枕下取出念珠,绕在腕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一半。
"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对自己说。
......
马车在北静王府门前停下时,宝玉攥紧了袖中的念珠。
他掀开车帘,先看见两扇黑漆大门,门上没有荣国府那种俗丽的金钉,只有两枚青铜铺首,被日头照得泛着幽光。门房早得了通报,一个小厮快步迎上来,替他掀帘子,另一个已进去通传。宝玉踩着踏凳下车,靴底落在王府的石阶上,只觉得那石头比荣国府的凉,也更硬。
"宝二爷,请随我来。"
迎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家,穿着藏青长袍,腰上系一条玄色丝绦,气度沉敛。他垂着眼,不打量,不谄媚,只侧身引路,步速不快不慢,刚好让宝玉能从容跟上。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荣国府的园子是大,假山叠得高,池子挖得宽,处处透着人造的繁华。可北静王府的园子不一样。这里没有成片的花圃,只有几株老树散在草坡上,草是枯的,却枯得疏朗。一株老梅横斜在池塘边,枝干虬曲,还没有开花,枝上已经结了米粒大的花苞,白得像撒了一层细雪。
宝玉放慢了脚步。管家在前头察觉到,也放慢了,并不催促。
"这株梅有多少年了?"宝玉问。
"回二爷,三十年了。是王爷亲手栽的。"管家答完,又补了一句,"王爷说,今年的花开得好。"
宝玉望着那满枝的花苞,没再说话。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却又混着梅枝上清苦的香。他忽然觉得,这里的冷比荣国府的暖更让人觉得舒服。
......
书房在园子尽头,掩映在一片竹影里。
管家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王爷,宝二爷到了。"
"请进。"
那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比宝玉记忆中的更轻,更近。宝玉在门槛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下摆有没有沾灰,才抬脚跨过门槛。
书房很大,却一点也不空。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上堆满了书,不是那种供摆设的函套,是翻旧了的、书脊都起了毛的古籍。案头摊着几卷纸,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镇纸下压着半幅字。窗开着,外头就是那株老梅,枝桠探到窗棂上,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水溶站在案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正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常服,领口用银线细细地锁了边,腰间只悬一枚青玉佩,别无赘饰。阳光从窗里漏进来,刚好照在他半边脸上,那轮廓被光切得清峻,另一半却沉在竹影里。
"来了。"水溶将书卷搁下,朝他走来。
宝玉下意识地要行礼,水溶却伸手虚扶了一下:"今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那只手停在宝玉肘边半寸的地方,没碰到,却让宝玉整条胳膊都僵住了。
水溶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一停,又落到他腕间。宝玉的袖子滑上去半截,露出一串暗红色的念珠。
"戴着了。"水溶说。不是问句。
宝玉耳根一热,将袖子往下拽了拽:"一直收着,今日……今日想着该戴。"
水溶没再言语,只转身走向案后,从架上取下一卷书:"坐。"
案边早备了一张椅子,与主人的座位并排,不是下首的客座。宝玉迟疑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了。椅面是藤编的,触手温润,像被人坐惯了。他忍不住想,这椅子是特意为他备的,还是……
"在看什么?"水溶问。
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书架上的一层发呆。那架上全是《庄子》的各种注本,郭象的、成玄英的、王夫之的,甚至还有几卷手抄的,纸边都卷了。
"王爷这里,竟有这么多《庄子》。"宝玉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艳羡。
水溶将手里的卷轴展开,是《逍遥游》的抄本,字迹秀逸,落款处有一个"溶"字:"这些年攒的。有些是从江南淘来的孤本,有些是抄的。"他将抄本推到宝玉面前,"你上回信里说,对'逍遥'二字有些想法,今日正好请教。"
"不敢称请教。"宝玉忙说,目光落在那卷抄本上。纸是上好的泾县宣纸,墨迹浓淡相宜,显然不是一挥而就,是一笔一划写了许久。他想起自己那封写得歪歪扭扭的信,脸上更烫。
"你说。"水溶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
宝玉低下头,指尖触到抄本的纸面,那触感让他忽然忘了紧张。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我常想,世人解'逍遥',都说是无拘无束、无所待。可庄子又说'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既是'乘',便是有所依;既是'御',便是有所操。若真一无所待,人又如何在天地间立足?"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水溶。水溶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柄白玉柄的裁纸刀,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宝玉吸了口气,继续说:"所以我冒昧想,逍遥未必是'无待',而是'待而不滞'。有所依凭,却不被依凭之物困住;有所追求,却不为追求所累。就像是……"他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一个比喻咽回去,"就像是在水上行舟,借风借势,却不被风浪吞没。"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等浅薄之见,在北静王面前卖弄,岂不是班门弄斧?
可水溶没有笑。他握着裁纸刀的手指停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目光深凝,像一口井,宝玉望进去,看不见底。
"待而不滞。"水溶将这四个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他忽然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宝玉,望着那株老梅。半晌,他才开口:"我这许多年读《庄子》,从未有人说过这四个字。"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你替我解了一个惑。"
宝玉坐在椅上,指尖还搭在那卷抄本上。纸的纤维感粗粗的,蹭着他的指腹。他不敢确定水溶说的是真是假,可那人眼底的波动他看见了,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王爷过奖了。"他说,声音发干。
水溶走回来,没有坐回主位,只在案边靠着,离宝玉很近。他伸手从架上抽出一册手抄本,纸页脆黄,边角磨出了毛边:"这是我十四岁时抄的,那时解'逍遥',只解成'逃'。想逃开朝堂,逃开应酬,逃开……"他停住了,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后来才懂,逃不开。"
宝玉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水溶的下颌线,被窗边的光照得清晰,像一笔瘦金体的勾。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不是身份上的近,是一股更深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也逃不开。"水溶低下头,目光与他相接,"荣国府、大观园,那些你逃不开。但……"他又停住了,将那册旧书放回架上,"梅花快开了。等花开的时候,你再来。陪我看看。"
那个"陪"字落在宝玉心上,不重,却让他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却只说出一个"嗯",尾音颤了一下。
水溶似乎没察觉,又似乎察觉了,只转身去案上倒茶。茶汤是琥珀色的,盛在白瓷盏里,水溶将盏推到宝玉面前:"尝尝。武夷岩茶,隔年的。"
宝玉接过,指尖擦过水溶的手背,那一瞬的触感温凉如玉。他忙将盏捧到嘴边,借喝茶的动作低下头。茶味醇厚,带一点岩骨花香,涩后回甘,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他捧着茶盏,环顾这间书房。满架藏书,满窗梅影,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字,砚台里的墨还润着。空气里有墨香、茶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梅枝清苦气。没有丫鬟在耳边催他穿衣,没有人问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没有人拿"仕途经济"的话来烦他。
他忽然脱口而出:"这里……比大观园还舒服。"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这是什么话?大观园是他的家,是他的命根子,潇湘馆、怡红院、沁芳闸,哪一处不是他的骨血?可在这间书房里,他竟觉得那些都远了。
水溶正低头看案上的字,闻言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讶异,有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深得探不到底。
"随时可来。"水溶说,声音轻得如同在应一个不该应的诺。
窗外风过,梅枝在窗棂上轻轻一扫,影子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身影拢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