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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信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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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宝玉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手先探到枕下——念珠还在。外间传来焙茗压低的声音:"二爷,二爷!"
宝玉披衣下床,推开窗,见焙茗站在窗根底下,手里捧着一个蓝绸信封,脸上笑出一朵花来:"二爷,回信!北静王府的回信!"
宝玉的手指僵在窗框上。他想说"快拿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他只得招了招手,焙茗会意,绕到前头,将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蓝绸信封躺在地上,素净得不像王府的手笔。宝玉蹲下身,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他捡起来,在灯下端详——信封上没有火漆,没有印鉴,只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回启"。
他将信封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内衬是淡青色,像雨后的天空。抽出素笺,纸是上好的洒金宣纸,触手温润,带着一点极淡的墨香。他展开信纸,指尖触到那纸的质感,心头先是一颤,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宝玉贤弟惠鉴:来函收悉。念珠得其所归,甚慰。贤弟谈及《逍遥游》,足见胸次不凡。'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此三句可共勉。天寒风紧,珍重加餐。水溶顿首。"
寥寥数行,简短得近乎冷淡。可宝玉却盯着那封信,看了又看,读了又读,仿佛要从每一个笔画里抠出隐藏的意味。
"贤弟"——他叫我贤弟。这个称呼像一颗温热的糖,含在嘴里,化得慢,甜味却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足见胸次不凡"——这是夸我。可又夸得含蓄,不像旁人那样堆满溢美之词,只淡淡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天寒风紧,珍重加餐"——这是关心我。关心我冷不冷,饿不饿。可又说得这样克制,这样远,如同长辈对晚辈的客套叮嘱。
宝玉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信纸上的墨香混着他袖中念珠的鹡鸰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竟让他鼻尖发酸。
他将信从头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读到第七遍时,他已经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读到第十遍时,他忽然发现,水溶的落款"水溶顿首"四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慢,墨色也更浓,笔画间透着斟酌。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外头传来袭人的声音:"二爷,该用早饭了。"
宝玉一惊,忙将信纸折好,塞入枕下。又觉不妥,取出来,塞进袖袋深处。再一想,还是不对,取出来,压在案头的《庄子》底下。
他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脑子里却全是那封信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珠子,被他反复捻过,温润得发亮。
......
"又发呆。"
宝玉抬头,见黛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诗稿。
"林妹妹。"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案上的《庄子》往信纸的方向拢了拢。
黛玉的目光在他手上一停,没说什么,只将诗稿放到案头:"昨儿写的,你瞧瞧。"
宝玉接过诗稿,目光却飘向窗外。窗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如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
"不看就算了。"黛玉伸手要收回诗稿。
宝玉忙按住:"看,看。"他低下头,目光在诗稿上扫过,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脑子里全是"天寒风紧,珍重加餐"八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黛玉在一旁坐下,端起他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凉茶。你到底在等什么?"
宝玉手上一顿。
"我没等什么。"他说,声音却虚。
黛玉看着他,目光像一把薄刃,轻轻挑开他的伪装:"从早上起,你看了八次窗外,摸了六次袖口,笑了三次,又叹了口气。这是没等什么?"
宝玉耳根发热,将诗稿放下:"我只是……收到了一封信。"
"信?"黛玉的眉尖一蹙,"谁的信?"
宝玉没答。他不能说。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一个王爷,给一个不相干的贵族子弟回信,这本身就不合常理。更何况,他心中翻涌的,远不止"收到回信"这么简单。
黛玉见他沉默,也不再问,只将诗稿收回袖中,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宝玉,有些东西,你藏不住的。"
说完,她便走了。留下宝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案头的《庄子》被风吹得翻了一页,露出底下压着的信纸一角。
......
午后,宝玉在园中散步,迎面撞见宝钗。
"宝二爷。"宝钗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气色好了许多。"
宝玉一怔:"有么?"
"昨儿眼底还青着,今儿倒亮了。"宝钗一笑,"想必是那位尊长回信了?"
宝玉耳根又热了。宝钗的眼睛太毒,什么都瞒不过她。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想绕开,宝钗却侧身让路,不再追问,只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回信既然来了,也该回一封。礼尚往来,不可失了规矩。"
宝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却只看见宝钗离去的背影,端庄而从容,像一株开在水边的芍药。
他站在原地,攥紧袖中的信纸,心跳又乱了起来。再回一封?说什么?他还没把第一封信的每一个字都琢磨透,就要写第二封?
......
同一时刻,北静王府的书房里,水溶正对着一张信纸微笑。
随海端着茶进来,见状脚步顿了顿。他跟了王爷十年,从没见过主子这样笑。不是惯常的温润笑意,而是……一种从眼底透出来的、压不住的柔软。
"王爷。"随海将茶盏放到案头,目光在信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两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均,一看就不是水溶的笔迹。
水溶没抬头,只将信纸又读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回信写了几稿?"随海忽然开口。
水溶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抬眼看向随海,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被戳穿的无奈。半晌,他轻声道:"三稿。"
"第一稿太长了?"
"太长,且……太热。"
"第二稿呢?"
"太冷了。"水溶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那样一个人,受不得冷。"
随海没再追问,只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王爷,茶凉了。"
水溶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枝上已经结了花苞,再过半月就该开了。他想起宝玉在信里写的"如近芝兰",四个字稚嫩得可笑,却又真诚得让人心软。
"往后他再来信,"水溶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不必通报,直接送到书房来。"
随海垂眼:"是。"
......
宝玉不知道水溶的三稿,也不知道随海的目睹。他只知道,那张薄薄的信纸,被他压在《庄子》底下,白天看,晚上看,看到字迹都快要被目光磨淡了。
"天寒风紧,珍重加餐。"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风紧不紧,他不知道;餐是不是该多加,他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个人在千里之外的书房里,提笔写了这封信,想了一想,又加了"贤弟"二字。
宝玉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荣国府的更鼓敲过两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攥着念珠,数到第十八颗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一夜,他终于睡着了。
......
用早饭时,宝玉食不知味。
袭人给他盛了一碗碧粳米粥,他搅了半天,只喝了两口。目光不断飘向书房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整个人往那边去。
"二爷今日是怎么了?"晴雯在一旁收碗筷,小声嘀咕,"早上看见封信就丢了魂,这会子连饭也不吃了。"
袭人摇摇头,没接话,只将一碗腌菜往宝玉面前推了推。宝玉夹了一筷子,嚼了半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放下筷子,起身往书房走去。晴雯在背后喊:"粥还没喝完呢!"他没回头。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雀鸟偶尔啾鸣一声。宝玉坐在案前,将信纸从《庄子》底下取出来,摊平了,用镇纸压住四角。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贤弟"两个字上,那两个字被照得发亮,像是谁特意用金粉描过。
他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两个字的笔画。竖、横折、横、横、撇、竖弯钩。他一笔一划地跟着写,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嘴里无声地念着:贤、弟。
念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住了。为什么要叫贤弟?王爷叫他贤弟,是什么意思?是客套?是亲近?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往下想,却又忍不住一直想。
他将信纸举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纸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墨香,混着一点他闻不出名目的气息,清冽而遥远,像是雪后松林里飘出来的味道。
......
傍晚时分,宝玉又去了蜂腰桥。
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晚霞的碎金。他坐在桥栏上,将信纸摊在膝头,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又读了一遍。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他想起《逍遥游》里这段原文。水溶为什么要单引这三句?是在劝他放下?还是在暗示什么?宝玉想不通。他素来不喜欢这种藏头露尾的话,可偏偏水溶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愿意反复琢磨,哪怕琢磨不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中的脸被晚霞染得发红,眉眼间带着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柔软。他忽然觉得,这倒影不像他,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人。
桥上风大了,吹得信纸簌簌作响。宝玉忙将信折好,收回袖中。袖袋里,念珠的红绳与信纸的棱角贴在一起,硌着他的腕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