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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试 宝玉站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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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站在书案前,握着那管狼毫,第三次蘸墨。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凝成饱满的一滴,将落未落。他盯着那滴墨,想起昨日夜里揉掉的十几张废纸,每一张上都写满了不成样子的称谓。"王爷"太生疏,"殿下"太刻板,"兄台"又太僭越。他连一个称呼都选不定,遑论整封信的措辞。
墨汁终于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宝玉叹了口气,将笔搁回架上。窗外传来雀鸟的啾鸣,一声紧似一声,像是在催他。他转身在书房里踱了两圈,目光落在案头那串念珠上。珠子被晨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里头的细纹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薛宝钗。
宝钗向来通晓礼仪规矩,府中往来书信,她最是清楚格式。向她请教,该不会引人疑心吧?
宝玉犹豫片刻,还是将念珠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
蘅芜苑里香草萋萋,宝钗正在廊下刺绣。
"宝姐姐。"宝玉站在月洞门口,斟酌着开口,"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宝钗抬起头,针尖在绷子上停了一瞬。她打量了宝玉一眼,目光在他袖口处略略一顿——那里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念珠的穗子。她没动声色,只将绷子放到一旁:"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郑重?"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敬启"。
"我想……给一位尊长写信,"他斟酌着措辞,"却不知该用什么格式。是写'钧鉴',还是'台启'?抬头怎么写,落款怎么落,都不甚明白。"
宝钗接过那张纸,目光在"敬启"二字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平静而透彻,像一面擦得极亮的镜子,照得宝玉无端心虚。
"尊长?"她淡淡地问,"是府中哪位长辈,还是外头的先生?"
"外头……一位相识。"宝玉含糊道,耳廓发热。
宝钗没再追问,只将纸放到一旁,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仪》:"给尊长写信,抬头写'某某大人阁下'或'某某王爷殿下',正文起首用'敬启者',结尾用'谨启'或'伏惟珍重'。落款写自己的名字,加'顿首'二字。若对方身份极高,字迹要工整,纸要上等宣纸,莫用寻常毛边纸。"
她一边说,一边从笔架上取下一管狼毫,在纸上示范写了抬头和落款的格式。字迹端庄秀丽,一丝不苟。
宝玉认真看着,频频点头。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他原只想问问格式,此刻听宝钗一板一眼地讲来,才发觉自己连最基础的礼仪都不懂。这样冒昧地去信,岂不是让人家笑话?
"还有,"宝钗将笔搁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给尊长写信,内容要庄重。莫谈风月,莫论是非,可以问问安好,可以请教学问,旁的不要多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位'相识',是北静王吧?"
宝玉手一抖,险些碰翻砚台。
宝钗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调侃,却并无恶意:"昨日路祭,满京城都在传王爷赠珠的事。你得了那样大的面子,想回封信道谢,也是常理。只是王爷事务繁忙,未必有空回你的信。"
宝玉耳根烧得通红,想否认,又想承认,嘴张了张,最终只憋出一句:"宝姐姐说笑了。"
"我没说笑。"宝钗将绷子重新拾起,低头穿针,"你只管写,写完了让焙茗送去王府门房。能不能到王爷手里,要看你的造化。"
宝玉攥着那张写有格式的纸,站起身来,朝宝钗作了一揖:"多谢宝姐姐。"
"去吧。"宝钗头也不抬,"记得用上等宣纸。"
......
回到书房,宝玉铺开一张洒金宣纸,按照宝钗教的格式,端端正正写下抬头:"北静王殿下阁下"。
六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殿"字撇画太长,第二遍"阁"字门字框歪斜,第三遍总算端正了。他松了口气,蘸满墨,开始写正文。
"敬启者:前日路祭,蒙殿下赐鹡鸰香念珠一串,宝感激不尽。念珠温润,香气清远,日夜把玩,如近……"
他写到这里,笔停住了。如近什么?如近春风?太俗。如近天恩?那是王爷的话,他用不得。他咬着笔杆想了半晌,最终划掉了那半句,重新写道:"如近芝兰。"
写完自己先红了脸。芝兰生于深谷,喻君子之德。他这是把北静王比作芝兰,把自己比作趋附香气的俗人?不妥,不妥。可墨迹已干,划掉又会污了纸面,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写。
"近日读《庄子·逍遥游》,至'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忽有所感。殿下天潢贵胄,却雅好诗书,想必于庄子别有会心。宝不才,愿闻殿下高见……"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将信纸举到眼前细看。字迹还算工整,内容也不算逾矩,问了安好,谈了读书,末了又补了一句"伏惟珍重,不宣",落款"宝玉顿首"。
他反复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局促。每一句话都像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板板正正,却透不过气。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是别的,是那些没法写在纸上的东西——是那颗珠子硌在掌心的疼,是梦里握空的手,是蜂腰桥上吹了半下午的风。
可那些能写吗?当然不能。
宝玉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了"北静王殿下亲启"。写完又觉得"亲启"二字太过冒昧,想改,墨迹已干,改不了了。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封信,心跳如鼓。
"二爷。"门外传来焙茗的声音,"老爷叫你去前头见客。"
宝玉一惊,忙将信塞入袖中:"知道了。"
......
好容易挨到傍晚,宝玉才寻着机会,将焙茗叫到书房。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信封,压低声音,"把这封信送到北静王府门房,就说……就说荣国府贾宝玉,向王爷问安。"
焙茗接过信,眼睛瞪得溜圆:"北静王府?二爷,那可是王府,咱们这样的人能进得去?"
"送到门房便是。"宝玉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焙茗手中,"给门房的茶水钱,拜托他务必送到。"
焙茗掂了掂银子,咧嘴一笑:"二爷放心,小的办事稳妥。"
宝玉望着焙茗离去的背影,袖中的念珠硌着腕骨,一步一磕。他站在书房门口,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房。
案上的《礼记》还摊着,墨迹干涸。他坐下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断飘向窗外,仿佛能看见焙茗穿过大街、拐过巷口、站在王府朱门前的样子。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橙红的光带。宝玉盯着那道光带,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念珠。珠子相击,发出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袭人端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禁问道:"二爷在等什么?"
宝玉摇头:"没等什么。"
"没等什么,怎么一直往窗外看?"袭人将茶盏放在案头,"茶都要凉了。"
宝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果然凉了。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
"二爷到底怎么了?"袭人担忧地看着他,"从早上起就心神不宁,这会子又坐立不安的。"
宝玉没答。他没法答。总不能说"我在等一封信的回音",更不能说"我在等一个根本不可能等到的回音"。他重新坐下,将念珠攥在手心,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又数回来。
数到第三遍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宝玉猛地抬头,心跳到了嗓子眼。
门帘一掀,进来的是晴雯,手里捧着一叠换洗的衣裳:"二爷,该沐浴了。"
宝玉的肩膀垮了下来。他垂下眼,将念珠收回袖中,低声道:"放那儿吧。"
晴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衣裳,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宝玉趴在案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那双手又浮了出来,这次没有雾,没有隔得很远,就那么清晰地停在他面前。他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握上去,指尖却只触到了桌面的木纹,粗糙而冰凉。
"溶。"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荣国府的更鼓敲过一巡。宝玉在黑暗中睁着眼,知道这一夜又将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