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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珠 宝玉醒来第 ...

  •   宝玉醒来第一件事,是探手到枕下。
      念珠尚在,被体温煨得温热。他攥在手心数了数,十八颗,一颗不少。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宝玉将念珠举到眼前,对着那团灰蓝看了许久,直到听见外间袭人起床的窸窣声,才匆匆将珠子塞回枕下,翻身坐起。
      "今日倒是醒得早。"袭人端着铜盆进来,见他坐在床沿发呆,不禁笑道,"往常叫三遍才肯睁眼,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宝玉含糊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昨夜梦里全是那双手,修长,白净,虎口有茧。可梦醒之后,那双手的轮廓反而淡了,只剩下念珠硌在掌心的触感,清晰得像烙痕。
      用过早饭,他径直往潇湘馆去。
      ......
      黛玉正倚在窗前看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大清早就乱逛,昨儿抄的《礼记》呢?"
      "没抄。"宝玉在她对面的湘妃竹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念珠,在指尖转了一圈,"你看这个。"
      黛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十八颗鹡鸰香念珠泛着幽润的光,在宝玉指间滑动,像一串凝滞的水滴。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原来是得了宝贝,怪不得眼底下青着,一夜没睡好吧?"
      宝玉耳根发热:"只是……稀罕这香气。"
      "稀罕?"黛玉接过念珠,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轻轻一蹙,"御用之物,圣上赐的,王爷转手就送了你。这面子给得大,你受得起么?"
      "他另有一串。"宝玉下意识道,"说是什么……共沐天恩。"
      "共沐天恩。"黛玉将念珠抛回他手中,语气淡淡,"四个字,把你和他拴在一处了。往后人家提起北静王赠珠,你便是那珠子上的红绳,挣也挣不脱。"
      宝玉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一层。低头看着掌心的念珠,珠子上的光泽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黛玉见他神色变了,又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罢了,我不过是多嘴。你既喜欢,好生收着便是。只别整日拿出来晃,让老爷瞧见,又要骂你不务正业。"
      宝玉将念珠收回袖中,指尖恋恋不舍地又摩挲了一下。他想说"我不是喜欢珠子",可话到嘴边,连自己也不晓得该接什么。喜欢什么?那双手?那双眼睛?那声被风吹散的轻笑?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荒唐,他不敢往下想。
      "你气色不好。"他换了个话题,"昨晚咳了?"
      "咳了两声,不碍事。"黛玉转过头去,继续看她的竹,"你走吧,我要写诗了。"
      宝玉坐着没动。潇湘馆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盯着黛玉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黛玉像是同一种人,都攥着一点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在黑暗中各自辗转。
      "林妹妹。"他低声唤了一句。
      黛玉没回头:"嗯?"
      "若有人……送你一样东西,你明知那东西重得很,却偏舍不得还回去,这算什么?"
      黛玉的背影僵了一瞬。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算什么?算你傻。"
      宝玉也笑了。他起身告辞,走出潇湘馆时,袖中的念珠贴着腕骨,一步一磕,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
      回到怡红院,宝玉一头扎进书房。
      晴雯正在外间晒书,见他进来,奇道:"二爷今日要读书?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宝玉没理她,反手关了门,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昨日没抄完的《礼记》,墨迹已经干了。他将念珠从袖中取出,放在书页上,珠子压着"曲礼"二字,将墨迹遮去了一半。
      他看着那串珠子,忽然觉得书房里闷得慌,起身推开窗。外头传来丫鬟们嬉戏的笑闹声,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他攥紧念珠,贴在自己跳动的脉搏上,数了数,又数了数。
      十八颗。每一颗都圆润通透,里头盘绕着细丝般的纹路。他捏起一颗对着光细看,珠子深处似有烟霞流转,恍恍惚惚地映出一个人影。他手一抖,再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宝玉将念珠搁在案头,从笔架上取下一管狼毫,蘸了蘸墨。
      写给谁?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黑点,想起水溶袖口被火舌舔过的焦痕,想起拇指上那一点墨渍。一个王爷,怎么会袖口烧焦、拇指染墨?他写了什么?又烧了什么?
      宝玉的手抖了一下,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溅开一朵不规则的花。
      他搁下笔,将那张污了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又取一张新纸,再蘸墨,再悬笔。写给水溶?写什么?问安?道谢?论诗?哪一样都显得刻意,哪一样都不够,又哪一样都太过。
      他写了三个字"北静王",又觉得不妥,划掉了。写了"王爷殿下",更觉生硬,又划掉了。第三张纸上,他只写了一个"溶"字,盯着那字看了半晌,忽然耳根发热,将纸揉成一团,塞进袖袋深处。
      窗外日影西斜,书案上的念珠被照得半明半暗。宝玉趴在案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那双手又浮了出来,这次更近,近得能看清每一条掌纹。他想伸手去握,却握了个空。
      ......
      午后,宝玉在园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蜂腰桥边。
      湖水澄碧,倒映着天光云影。他坐在桥栏上,将念珠从袖中取出,一颗一颗地数过。日光照在珠子上,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里头似有烟霞流转。他想起黛玉早上说的话——"把你和他拴在一处了"。拴在一处的是什么?是这串珠子,还是那根看不见的红绳?
      "二爷在这儿吹风?"
      宝玉抬头,是麝月提着一桶浇花的水从远处走来。他摇摇头,将念珠收回袖中。麝月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朝他袖口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提着水桶走远了。
      宝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看出他的魂不守舍,看出他袖中藏着秘密,看出他夜里辗转难眠。可又似乎谁都看不出来,因为谁也想不到,那秘密不过是一串珠子,和珠子背后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那根食指擦过的触感。虎口有茧,指腹却柔软。那触感已经刻进了骨头上,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重新体会一遍。他伸出自己的食指,轻轻摩挲着拇指的关节,像在重温那一刻的温度。
      桥上风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宝玉在桥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影偏西,才起身往回走。袖中的念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他还有几步才能走回怡红院。
      ......
      晚饭时,宝玉食不知味。
      袭人给他盛了一碗碧粳米粥,他搅了半天,只喝了小半碗。贾政昨日罚抄的《礼记》还摊在书案上,墨迹干涸,一个字也没动。他盯着碗里的粥,米粒一颗颗沉在碗底,像那串念珠沉在他心底。
      "二爷今日一整天都怪怪的。"晴雯在一旁收碗筷,小声对袭人嘀咕,"抱着串珠子发呆,饭也不吃,书也不念,到底中了什么邪?"
      袭人摇摇头,没接话。她看了宝玉一眼,那眼里有担忧,也有欲言又止。宝玉觉察到了,却没心情解释。他放下筷子,起身往书房走去,留下一桌几乎没动的饭菜。
      书房里已经掌灯。宝玉在案前坐下,将念珠摆在灯下,又取出了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敬启"。
      写完又愣住了。敬启?太生疏。再写"王爷钧鉴"?又太俗。他撕了纸,重新铺一张,再写"水溶兄台"——刚写完就红了脸,忙不迭揉掉。他们算哪门子的兄弟?不过是路祭上见过一面,连交情都谈不上,哪来的"兄台"?
      纸篓里的纸团越来越多,有的写着称谓,有的写着半句问候,有的只画了一串珠子,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宝玉看着满篓的废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伏在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案边缘,手指死死攥着那串念珠,硌得掌心生疼。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二更天了。
      ......
      夜里,宝玉早早熄了灯。
      他将念珠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更鼓敲过三巡,他仍未入眠。黑暗中,他数着念珠,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八颗时,睡意终于如潮水般漫上来。
      梦中,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远处有人走来,月白蟒袍,腰束玉带,面容却模糊不清。那人走近了,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要递过来什么东西。宝玉想接,可自己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急得冒汗,拼命挣扎,那人的身影却越来越淡,最终散入白雾之中,只留下一缕淡得捉不住的香气。
      宝玉猛然惊醒。
      帐外天已微亮。他喘息着探手到枕下,念珠尚在,被冷汗浸得冰凉。他攥紧珠子,心跳如鼓,却分不清是梦里的急,还是醒后的慌。
      他坐在床上,盯着帐顶的花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今日,要写信。
      可信该怎么写?他不懂王府的规矩,不懂给王爷写信该用怎样的称谓、怎样的格式。若是写错了,会不会惹人生厌?
      宝玉翻身下床,从笔架上取下那管狼毫,握在手里,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如此反复三次,墨汁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最终,他将笔搁回架上,长叹一声。
      窗外,大观园的雀鸟开始啾鸣。宝玉站在窗前,握着那串念珠,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第一次尝到什么叫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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