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看清洛漾东风》得闲听雨

4、诬告 你大理寺，

　　萧清珩早已换下被渔网罩过的衣服，眼下着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公堂主位。手指搭在案卷边沿，一节腕骨从袖口露出，凸起的骨峰利落显眼，却不突兀。
　　赵漾气冲冲迈进公堂，正要问候他又犯什么毛病，旁边一道声音先炸开了。
　　“对！就是她！”孙盛激动地直接跳起来，指着她，“大人，就是这恶妇，将我府上家丁焦三活活打死！”
　　赵漾想起这是揽香楼里来骚扰的二百五。捂裆派、三角眼和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同款工作服，她就料到是这个二百五的手下。但是她以为萧清珩在救下祝水芸后会处理了这些个垃圾，到头来是处理她？
　　须发半白的大理寺丞对萧少卿的做法颇不赞同，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尤其萧少卿还是靖国公府的世子，他只能认命的协助问话。
　　“青云街后巷发现男尸一具，系孙府家丁焦三。仵作验明，死者身上有多处棍棒伤，颅骨碎裂致死。咳，那个，嫌疑人有何争辩？”
　　“等会，焦三是谁？”赵漾真诚发问。
　　萧清珩这才吭了声：“三角眼。”
　　赵漾问孙盛：“你的意思是我打死了焦三？那你另外两个家丁呢？在旁边干看着我把他们同事活活打死？”
　　“你们用了迷粉，把焦三迷晕之后再打死的！那两个家丁就是人证！”
　　大理寺丞示意带人证上堂。
　　二人说，他们不忿于祝水芸冲撞主人家，护主心切，想讨要个说法。是祝水芸小题大做，率先羞辱攻击，将事态升级。他们正欲将此事作罢，不料这不知名的恶妇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拿着棍棒就打。而后祝水芸撒了把迷粉，他们被迷倒。待醒来时，只见焦三头上破了个窟窿，人已没了气。
　　可惜这不是茶馆，不然赵漾简直想来壶茶，来把瓜子，听他们头头是道的编。
　　她别过头，不想再看这俩一副受害者姿态的男人，申请祝水芸前来作证。
　　一个胥吏小跑来，附在萧清珩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简短回了一句，胥吏瞥了眼孙盛，放缓脚步离开。
　　“祝水芸的嫌疑，已经洗清。”萧清珩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堂上却是字字惊雷，“她赴京申冤，是本官接的她的状纸，正在查办中。她没理由自己的案子还没结，就又惹出人命。不具备做案动机。”
　　“其次，本官在青云街后巷遇到祝水芸时，亲眼所见其衣袍上没有血迹。人，本官已审过。裁定其不构成共犯，不负刑责，已先行签押释回。”
　　大理寺丞闭了闭眼，少卿大人这逼着公主亮明身份施压孙盛的目的也太明显。
　　赵漾挑眉，暗忖男女主进展这么快吗？
　　孙盛和两个家丁对了个眼神。
　　赵漾打量着萧清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盯着孙府的人思考了会，发问：“那颅骨的致命伤怎么说？我拿什么砸的？凶器呢？”
　　胥吏用白布包着一根木棍呈上。小臂粗壮，褐色树皮粗糙干裂，顶端的血迹干涸发黑。
　　“这棍子被藏在巷子不起眼处的一破竹筐下，竹筐上面还盖着草席。”孙盛嗓门大得满堂回响。
　　赵漾凝着白布上掉落的木屑，语出惊人：“尸体呢？我要验尸。”
　　大理寺丞连连向少卿大人使眼色，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岂能碰那腌臜不净之物。莫说陛下，太子殿下若知也不会轻饶了他们呐。
　　萧清珩驳回了这个要求，作为替代宣了仵作入堂。
　　等仵作过来的间隙，孙盛挪近赵漾，压着声音道：“别挣扎了，你翻不了盘，马上就要下大狱，流放，斩首！但是如果你从了我，我就放弃追究，保你平安出狱。”
　　赵漾冷眼睨他：“人是你杀的。”
　　孙盛两眼一瞪，刚想开口，被大理寺丞喝了回去。
　　赵漾问仵作，焦三头发丝里有多少木屑？仵作答没有。她轻挑右眉，追问那伤口里有多少，答案是鲜少。
　　赵漾点头致谢，面向孙盛，目光灼灼。
　　“第一，这棍子是粗，但不够粗，以我的力气，起码得几棍子才能达到头上破个窟窿的效果。
　　第二，上面的树皮一碰就掉屑。几棍子大力砸向躺在地上的焦三，冲击力和重力必然导致他发间、伤口有大量木屑残留。
　　第三，由以上两点可推，木棍上的血是蹭上去的。那真正的凶器呢？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真正的凶器不能叫人发现，因为能直接关联到杀人犯的身份。
　　那么，孙盛，你是在家里杀的焦三吧？”
　　孙盛呆在原地，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只有眼皮还在生理性的眨。
　　萧清珩非常意外。意外她的聪慧机敏，更意外她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亮明公主身份。
　　他接孙盛的诉状不为别的，是因为其父孙秉行。孙秉行在泷州当了数十年的按察使，这些年一直在疏通京城的人脉，终于在前不久被擢为刑部侍郎。泷州报上来的案卷，他意外发现有几桩冤假错案。派人去泷州秘密调查，发现孙秉行黑白通吃。可孙秉行攀上了左相一支，与朝内部分重臣勾连深切。其人颇精明，处事圆滑，难抓纰漏。就数这个老来子，是他最大的死穴。
　　他打算从孙盛下手，拔出萝卜带出泥。派寻影跟踪这个纨绔，好在他犯事的第一时间进行缉拿。所以孙盛在揽香楼骚扰祝水芸和东方昭阳他很快就知晓了，不过当时他觉得，比起孙胜，东方昭阳更危险。
　　直到孙盛前来诬告，他问孙盛知不知道那个穿水粉色锦衣的女子是谁，孙盛说“不知，不过她是从犯，那个青衣木簪的才是主犯。”
　　他将祝水芸传唤到衙门。孙盛威胁祝水芸以身相许，否则整死她。然后没一会，祝水芸就无罪释放了。萧清珩引导着问孙盛是不是搞错了人？孙盛不甘，改口反咬另一人。
　　萧清珩嘱咐大理寺丞待会别说漏了嘴，等孙盛把六公主得罪透了再说。泷州的冤假错案是这位寺丞复核卷宗时率先发现不对的，此人是纯臣，不站队不结派，萧清珩很信任他，把孙秉行的事都与他说了。
　　孙盛转身看向公堂外，可朱漆大门紧闭，什么也看不到。他梗着脖子：“什么家里，就是巷子里！不对，不是，我没杀他！是我在巷子里发现的！”
　　“孙盛，你之前说的是家丁通报你焦三死了，于是你赶过去查看。”大理寺丞道。
　　“是啊，是这样啊……”孙盛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明明人证物证都齐全，她不该有狡辩的余地，怎么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萧清珩幽幽补充：“你发现，和你收到通知赶过去，是两码事。这前后口供不一致。”
　　孙盛急得额头冒汗，再次看向公堂大门。该死！不是让爹派人过来打点了吗，人呢？怎么还不到！
　　萧清珩知道他在等谁，胥吏已经跑来向他通报过了，说刑部孙侍郎有急事相商，恳请今日先退堂，容后再审。他只回了两个字——拖着。
　　胥吏瞥了眼孙盛，暗叹这俩父子真是，一个求错人，一个惹错人。刑部侍郎乃正三品，同大理寺卿，论品级毫无疑问高于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如今放低姿态来求人，论理多少得给点面子。可偏偏，他求的这人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杀伐果决。就是大理寺卿亲自来调和，这位冷傲孤绝的大人也不会妥协。胥吏唯有放缓步子，依吩咐拖到孙秉行不耐离去。
　　赵漾双手抱胸，直觉萧清珩有所隐瞒：“现在，本宫想问问萧少卿——你大理寺，有资格来审本宫吗？”
　　虽然她不了解古代历史，但是听舍友讲过，皇室宗亲犯事一律由宗人府处理，普通衙门无权审讯。虽然不知这个架空朝代有没有宗人府，但她推测：按照皇权至上的铁律，大理寺应该是不能直接审问当朝皇帝的子女的。
　　孙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大理寺丞起身站到公案外，朝她行了标准的一礼，萧少卿也悠然起身作揖。
　　“殿下见谅。此番并非审问，只是核查案情所需，向您问话而已，绝非审问。”
　　赵漾冷哼：“问完了吗？问完了我现在要进宫去见父皇，把今天的事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从现场的血迹来看，青云街后巷确实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焦三是死后被移尸过去的。殿下没有嫌疑。”萧清珩说罢，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漾翻着白眼转身，经过呆若木鸡的孙盛时，指着他一字一句：“你、完、了！”
　　孙盛恍然想起焦三惹怒他的那句话，“京城不比其它地方，到处是权贵，那前来相帮的一女两男瞧着不像普通人，主子还是算了吧！”他掂着毬杖，“你在教我做事？”
　　焦三是孙家到京城后采买的奴仆，不知道孙盛在泷州草菅人命都会有孙秉行代为摆平。还欲再劝，铜铸的兽首毬杖头挟风砸来。
　　萧清珩宣布将孙盛收监，退堂。朱漆大门应声而开。
　　赵漾风风火火迈出公堂。孙盛的人小心翼翼跨进来，苦着脸对孙盛摇头。孙盛彻底失了力气，瘫坐在地。
　　“昭阳！”“公主！”
　　祝水芸和碧琅同时迎上赵漾，异口同声问她没事吧。
　　“祝姑娘？你怎么来了，没在墨林斋上工么？”“碧琅，我没事，放心。”
　　祝水芸解释她也来走过一遭，签押释放后就寻去公主府报信，但她不在府内。正和碧琅说着话，就闻听她被官差带去了大理寺。
　　眼见赵漾无虞，祝水芸便放心了，要回墨林斋继续工作。赵漾赶着回去换月事带，也不多留她，嘱咐她有事尽管来寻自己。
　　碧琅不愧是大丫鬟，七窍玲珑，思虑周全，轿子已经备好了。赵漾正要进轿厢，却被一人唤住。
　　大理寺丞钟瑞图揖礼道：“此番唐突了殿下，卑职深感歉疚。实乃形势所迫，祈求殿下宽恕则个。个中缘由，来日殿下定会明朗，卑职——”
　　“停停停，你放心，我不会告你的状，我知道是萧清珩那厮的主意，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钟瑞图略显尴尬：“啊，倒不是为了这个……”
　　“您直说！”
　　“卑职是想请教，您在堂上说‘冲击力和重力’，这个重力是何意？何乃重力？”须发半白的钟寺丞连眼下的皱纹都写着求知若渴。

作者有话说

　　毬杖：古代打马球的工具，又称月杖、鞠杖。和高尔夫球杆有些形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