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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嫌隙 接下来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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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沈知微换了滤芯,日子照旧。
早上出去找食物,中午回来分给小树,下午检查周围的安全状况。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江望没有走。
他住在通道入口附近的那间废弃配电室里。说是“住”,其实就是铺了一层硬纸板,盖着自己的斗篷睡觉。白天他会出去,有时候带回来一些食物,有时候带回来一些零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但手上有新的伤口。
沈知微没有问他去哪。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杀那个机器人的时候手那么稳。
两个人都维持着一种奇怪的沉默——不是冷战,是那种“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不想提”的默契。
但小树打破了这种默契。
“知微姐,那个机器人后来怎么样了?”吃饭的时候,小树突然问。
沈知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机器人?”
“那个带我去地铁站的。红苹果幼儿园的。”小树的声音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它死了吗?”
空气安静了。
江望坐在三米外的碎石堆上,正在拆一个电容器。他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沈知微看着小树。
她应该编一个故事。说它被修好了,说它找到了自己的小朋友,说它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任何一个八岁的孩子都应该被这样骗。
但她没有。
“死了。”她说。
小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稀粥。
“是你杀的吗?”
“小树——”
“是你杀的吗?”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哭。
沈知微看着那双眼睛。
那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眼睛。没有恨,没有怨,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是。”她说。
小树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没有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走进小房间,关上了门。
沈知微坐在原地,手里端着碗,没有喝。
江望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你不应该告诉他。”
“他迟早会知道。”
“他不会。你可以编一个故事。”
“我不想骗他。”
“所以你选择让他恨你。”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江望。
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觉得我错了?”她问。
“不是错。是不值。”
“什么不值?”
“你杀那个机器人,是为了保护小树。现在小树知道了,他不恨那个机器人,他恨你。你的保护方式,把你和你保护的人隔开了。”江望把电容器装进背包,站起来,“这就叫不值。”
他走了。
沈知微坐在原地,没有追。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知微,帮人的时候,别忘了看看自己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伤痕累累,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黑渍。
她的手还在。
但她已经认不出这是谁的手了。
又过了一周。
沈知微和江望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不是吵架——如果吵架还有机会和好。他们不吵架,他们只是不说话。
白天各走各的。晚上如果碰巧在同一时间回到通道,也只是彼此点头,然后各做各的事。
小树也不说话。他不是生沈知微的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生气。他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块石头。
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却像住在一间空房子里。
直到阿诚出现。
那天沈知微去西边找药。小树的咳嗽又开始了,上次的抗生素已经吃完,她需要更多的。
她在一条被炸毁的街道上遇到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看到她,举起了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你好。”他说。声音很温和,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是南边据点来的。找物资。你一个人?”
沈知微没有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几个人?”
“三个。我叫阿诚,这是阿木,这是小霞。”
“据点叫什么?”
“没名字。就……一个地方。”
“多少人?”
“二十来个。”
“有孩子吗?”
“有。四五个。”
沈知微这才把螺丝刀放下来一点。
阿诚看到了她腰间的斗篷——银灰色的涂层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有斗篷?”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羡慕,“我们据点一件都没有。晚上出门全靠摸黑。”
沈知微没有接话。
“你想不想来我们据点看看?”阿诚说,“不是拉你入伙。就是……看看。我们可以交换物资。你需要什么?”
“抗生素。”
“我们有。不多,但可以分你一些。”
沈知微犹豫了几秒。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通道的方向在西南边,走回去要一个多小时。
“带路。”她说。
阿诚的据点在一座废弃体育馆下面。
入口藏得非常好——在一堆倒塌的混凝土碎块后面,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里面不大,但有电、有干净的水、有正在煮饭的锅。
二十多个人。孩子们在角落里听一个老人讲故事。大人们在忙各自的事——修补衣服、拆解零件、整理物资。
没有机器人。
“我们靠自己。”阿诚说,“机器人太不可控了。旧世者也好,执律者也好,我们都不信。”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不信旧世者?”
“不信。”阿诚的声音很确定,“它们是好是坏,我们判断不了。不如信人。”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台叫安安的机器人。想起它举着煤油灯给一具骸骨照亮。想起它说“宝宝别怕”。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我不信机器人”这句话。
阿诚给了她一盒阿莫西林。半盒,六粒。
“够吗?”他问。
“够了。你需要什么?”
“你们有滤芯吗?”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滤芯是她最宝贵的物资之一。四个,够她用一年。但如果分出去——
“有。”她说,“我给你一个。”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滤芯——纯黑色,带着淡淡的药味——递给阿诚。
阿诚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只是一瞬间。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很温暖。
在这个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世界里,那种温度让她晃了一下神。
“谢谢。”阿诚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常来。我们缺人手。”
沈知微点了点头。
她走回通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树在门口等她。
“你去哪了?”男孩的声音里有一点担心。
“找到了药。”她把阿莫西林递给他。
小树接过去,没有说话。
沈知微坐在行军床上,靠着墙。她发现自己有一点期待——期待再去那个据点。
不是因为物资。是因为那里有人。有声音。有锅煮饭的咕嘟声。有孩子在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笑了。
江望回到通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看到小树已经睡了,沈知微靠在墙上,眼睛睁着。
“你去哪了?”她问。
“东边。”
“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
沉默。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说:“我去了一个据点。南边。体育馆下面。有二十多人。”
江望看着她。
“药换的。抗生素。”她补充道,“用了一个滤芯。”
“你用一个滤芯换了六粒抗生素?”
“那里有孩子。”
“这里也有孩子。”江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把滤芯给了别人,小树怎么办?”
“小树有我。”
“你有斗篷。小树没有。如果执律者来了,你能罩着他。但你的斗篷需要滤芯。一个滤芯用三到四个月。去掉你分出去的那个,你只剩下三个。够用九到十二个月。一年之后呢?”
沈知微没有说话。
“你帮人的方式,从来不考虑以后。”江望说,“以前是。现在还是。”
他站起来,走进配电室,关上了门。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
又过了几天。
沈知微又去了南边的据点。这一次她没有告诉江望。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换物资。
但她没有物资可以换了。滤芯她不想再给,食物自己也不多。她去了,只是坐下,听那些人说话,看那些孩子跑来跑去。
阿诚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你看起来累。”他说。
“还好。”
“不是那种累。”他看着她的眼睛,“是那种……心里有东西放不下。”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热水冒着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上升,消失。
“我能问吗?”阿诚说。
“不能。”
“好。”
他没有追问。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自己的水。
沈知微发现,不追问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种“安全”的。
也许是从杀了安安那天开始。也许是从妈妈死的那天开始。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还没有意识到“安全”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天回到通道的时候,江望站在门口。
“你去那个据点了。”他说。
“嗯。”
“你去了三个小时。”
“你数着的?”
“我路过。”
沈知微看着他。他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吃醋——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他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我得走了。”江望说。
“去哪?”
“不知道。但这里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在用那个据点逃避。你杀了一个不该杀的机器人,你不想面对,所以你去找一个不会让你想起这件事的地方。我在这里,我就会让你想起它。所以你要么躲我,要么躲你自己。你选了躲我。”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我不怪你。”江望说,“但我不想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留下纸条。
沈知微站在空荡荡的通道入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小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他走了。”
“嗯。”
“你为什么不追?”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回到小房间,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纸条——江望第一次留下的那张。
“欠你一条命。”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把字迹洇湿了。
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