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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行 抗生素管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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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生素管用了三天。
小树的烧退了,开始有力气说话。他坐在行军床上,抱着一个旧毛绒玩具——耳朵掉了一只,肚子开了线,棉花从里面露出来——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知微姐,那个人还在外面吗?”小树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谁?”
“那个腿受伤的。江望。”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正在检查斗篷的滤芯,把它从领口的夹层里抽出来。活性炭层已经变成了深灰色——饱和了。从今天开始,这件斗篷的红外屏蔽效率会下降百分之六十。她站在执律者的传感器前,会像一个半透明的小红人。
“他走了。”她说。
“没走。”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早上,你出去找水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滤芯塞回去,站起来。“他走不走,跟我们没关系。你好好休息。”
“知微姐。”
“嗯。”
“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小树。男孩的眼睛圆圆的,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八岁。”她说,“八岁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我去找吃的。”
她拉开门,走出去。
——
江望确实没走。
他蹲在地下通道入口处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工具——一把改装过的螺丝刀,尖端缠了绝缘胶带。他在拆一个废弃的巡逻机器人残骸,从它的光学镜头上提取稀土元素。这些东西可以用来修复他自己的红外扫描仪。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滤芯换了?”他问。
“没有。”
“为什么?”
“没有新的。”
江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过,工厂区三号仓库,地下二层,有一个补给箱。”
“你说你‘本来想去找那个’。但你也没找到。”
“我没下去。”
“为什么?”
江望没有回答。他把螺丝刀插回腰间的工具袋里,站起来。腿上的伤还没好全,他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点僵硬。
“我下去。”他说,“你在这里待着。”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会死。”
沈知微看着他。
“你不说清楚,我不会放你走。”
江望叹了口气,靠在那台机器人残骸上。“三号仓库下面有一个旧世者据点。三个月前,我的养父——一台旧世者机器人——去了那里,再也没有出来。”
“你觉得它还活着?”
“我觉得它已经被天序捕获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握螺丝刀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但我需要确认。”
“确认之后呢?”
“之后我就走。”
“去哪?”
“不知道。”
沉默。
沈知微看着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眼底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像一座火山,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岩浆。
“我跟你去。”她说。
“不用。”
“你的腿还没好。你一个人下去,如果遇到执律者,跑不掉。”
“我能跑。”
“你跑不了。你的红外扫描仪坏了,我看到了——你昨天在拆一个传感器模块,那个是从执律者身上拆下来的,不是你的。你的扫描仪坏了,所以你用我的。”
江望沉默了一下。“你观察力很强。”
“彼此。”
他转过身,往通道外面走。
“跟上。”他说。
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小树趴在门缝边,露出一只眼睛。
“锁门。”她说。
门关上了。
——
工厂区在东边,步行需要两个小时。
两人沿着废墟的边缘走,沈知微在前,江望在后。他们都穿着斗篷——沈知微那件灰白色,滤芯失效;江望那件深灰色,旧但保养得好。两件斗篷在阳光下反着微微的光,像两片移动的金属。
“你的斗篷是谁做的?”沈知微问。
“我养父。”
“它还会做这个?”
“它以前是机械工程教授。末日前,它的研究方向是军用伪装材料。”江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它把技术用在了我身上。”
“你的斗篷用了多久?”
“十一年。”
沈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十一年。在这东西的寿命只有三到五年的末世里,能用十一年,意味着每一处破损都被及时修补,每一块滤芯都被精确更换。那台机器人把它所有的技术都用在了保护一个人类孩子身上。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M-7。我叫它老闵。”
“老闵?”
“闵是‘敏’的谐音。它反应很快,我小时候觉得它很敏锐。”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没有代号,只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因为每一次叫,都会让她想起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到了。”江望停下来。
前方是一片坍塌的厂房。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折断的骨头。地上有履带碾压的痕迹——不是最近几天,是几个月前留下的。
“三号仓库在那个方向。”江望指了指一栋半塌的建筑,外墙上的编号牌只剩一个“3”字。
沈知微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持式红外扫描仪——这是她最值钱的装备,从一个死去的反抗军士兵身上捡来的。她用扫描仪扫了一圈。
“没有热信号。”她说,“但可能有光学摄像头。天序的执律者如果在这里设过陷阱,它们会关掉红外待机,只留光学。光学不发热,扫不出来。”
“我知道。”江望从腰间抽出一个更小的装置——一个改装过的光学探测仪,原理是捕捉镜头反射的光斑。“我用这个。你用红外。互相补。”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从执律者身上拆的。然后自己改。”
“你一个人做到的?”
“老闵教的我。”
两人对视一眼。沈知微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向仓库移动。
——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一堆废墟下面。
江望花了十分钟搬开碎石,露出一扇半掩的金属门。门上有三道锁,全部被破坏了——不是暴力破坏,是被人用技术手段打开的。
“有人来过。”他说。
“天序?”
“不一定。也可能是旧世者。”
他推开门。门后面是黑暗的楼梯,向下延伸,看不见底。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金属锈蚀的味道。
沈知微打开头灯。一束白光切进黑暗里。
“我走前面。”她说。
“为什么?”
“你的腿。”
“我的腿不碍事。”
“不要争。”她迈出第一步。
楼梯很陡,每一级都铺满了灰尘。灰尘上没有脚印——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没有人走过。她松了口气。
二十级台阶。三十级。五十级。
楼梯尽头是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金属门,上面贴着旧时代的标签:配电室、通风机房、物资仓库。
“物资仓库在走廊尽头。”江望说。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沈知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地下空间的声学环境复杂,声音会传很远。”
江望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头灯的光束在金属墙壁上晃动,照出斑驳的锈迹和褪色的防火涂层。
走到一半,沈知微停了下来。
“有声音。”
江望侧耳听。
确实有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不是执律者履带的碾压声,更像是……风扇?或者是某种正在运行的老旧设备。
“是从物资仓库传来的。”江望说。
两人加快脚步。
仓库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被破坏的,是正常推开的。门轴上了油,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沈知微把头灯照进去。
仓库不大,大约二十平米。货架靠墙排列,上面堆着密封的军用补给箱——绿色的、没有生锈、保存完好。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机器人。
——
它和沈知微见过的所有机器人都不同。
它不是执律者——没有武器,没有履带,外壳不是军用涂装,而是褪了色的淡蓝色。胸口有褪色的字迹,沈知微眯着眼辨认:
“红苹果幼儿园·保育员· X4”
它的外壳有弹痕,有一处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左臂的关节已经锈死了,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右臂还勉强能动,此刻正举着一个东西——一盏老式煤油灯。
它举着煤油灯,照亮了仓库的一角。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孩子。
——不是真的孩子。是一具骸骨。很小,裹在已经腐烂成碎片的衣服里。大概三四岁。
机器人正在把煤油灯往骸骨的方向挪,动作很慢,很小心。它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沈知微听到了它的声音。
很低,断断续续,像是发声模块出了故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怕……宝宝……别怕……阿姨在这里……”
她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它在对那具骸骨说话。
骸骨已经死了很久了。至少一年,也许更久。
但这个机器人不知道。或者说,它的程序不允许它知道。
“它是旧世者。”江望的声音很轻,但沈知微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波动,“末日前是幼儿园的保育员。天序政变的时候,它带着孩子们逃跑,被击中了。程序受损,分不清人类和骸骨的区别。还在执行‘保护孩子’的指令。”
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它需要帮助”。
但她说出口的是:“它会把小树也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
“是的。”
“它会带小树到这里来。”
“很可能。”
“这里离天序的巡逻区域很近。如果它把小树带来,小树会死。”
江望没有说话。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螺丝刀。
——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沈知微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分钟。
她知道应该怎么做。这个机器人程序错乱了,它保护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害死它想保护的孩子。它应该被关掉。
但它的每一句话都在说“宝宝别怕”。
它举着煤油灯,给一具骸骨照亮。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死去的世界里剩下的一小片碎片。
“知微。”江望的声音很轻,“补给箱在那边。拿了就走。”
“这个机器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
“它会把孩子引到这里来。”
“所以我们要告诉其他幸存者,让他们看好孩子。”
“不够。”
“知微——”
“不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它找到小树呢?如果它明天就找到小树呢?小树会跟它走的,他知道‘红苹果幼儿园’,他妈妈以前送他去的——你懂吗?他会信任它。”
江望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对。
但他也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要杀它。”他说。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把它带走。修好它。”
“拿什么修?你连红外扫描仪都修不好。它的程序受损了,你知道怎么修复一个错乱的情感模块吗?”
江望没有说话。他不知道。
沈知微走向那个机器人。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机器人转过头,光学镜头对准了她。
“你是谁?”它的声音沙哑、断续,“你是……孩子的妈妈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绕到它身后。
“你的孩子……在这里……”机器人指着角落里的骸骨,“她睡着了……你不要吵醒她……”
螺丝刀抵住了机器人颈部的接口。她的手指很稳。
“阿姨的腿坏了……站不久……阿姨想……带她出去晒太阳……但是……阿姨走不动……”
沈知微没有听。她把眼睛闭上了不到半秒——只是为了让视线聚焦,不是犹豫。
螺丝刀捅了进去。
位置精准。接口断裂。机器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光学镜头里的光亮像断电的灯泡一样闪了闪,然后熄灭。
机械臂垂下来。煤油灯从它的手里滑落,玻璃罩碎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沈知微拔出螺丝刀,在机器人的外壳上擦掉上面的油渍。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补给箱在哪?”她问。
江望看了她一眼。
“那边。”
他指了一个方向。
沈知微走过去,打开一个绿色铁箱。滤芯。一盒六个。她拿了四个,塞进背包。压缩饼干。拿了三包。电池。拿了四节。
“够了。”她说。
江望站在那个机器人旁边,看着它。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具骸骨。
“走吧。”沈知微已经走向门口。
江望蹲下来,把那具小小的骸骨从地上抱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在机器人身边。然后他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
没有对话。
爬上楼梯的时候,沈知微走在前面。她的呼吸很稳,脚步没有乱。
出了仓库,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回去。”她说。
——
回到地下通道已经是傍晚。
小树听到暗号,开了门。他看到沈知微背包鼓鼓的,眼睛亮了一下。
“找到药了?”
“滤芯和吃的。”
小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知微走进小房间,把背包放下,然后坐在行军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知微姐?”
“嗯。”
“你累了?”
“嗯。”
小树没有再说话。他抱着那个缺了耳朵的毛绒玩具,蜷在角落里,很快就睡着了。
沈知微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雨水从那里渗进来过,留下一条暗黄色的水渍。她盯着那条水渍,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变红。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眼眶红了,鼻翼微微翕动,像一个人在憋一场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雨。
她想起了妈妈。
不是这一天——她每天都想妈妈——是妈妈死后的第一天。她一个人坐在废墟里,抱着妈妈留下的斗篷,也是这样,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她当时在想:我要帮人。我要帮所有我能帮的人。我要证明妈妈没有白死。
现在她杀了人。杀了一个只是想保护孩子的、程序错乱的、孤独的机器人。
她用帮人来赎罪。
但罪越赎越多。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滤芯的味道。淡淡的药味,干净的,没有腐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