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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世者的消息 江望走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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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走后第三天,沈知微做了一个决定:去南边据点住一段时间。
不是逃避——她这样告诉自己——是“补给”。小树的咳嗽需要稳定的环境,地下通道太潮湿,对肺不好。体育馆下面干燥,有干净的水,有其他人可以帮忙照顾孩子。
她收拾了背包:三件换洗衣物、半盒阿莫西林、四个滤芯(她用了一个,还剩三个)、一把螺丝刀、一个红外扫描仪、一件备用的旧斗篷(小树的,太小了,但聊胜于无)。
小树背着一个小包,里面是他的毛绒玩具和一块捡来的怀表——已经不走了,但他喜欢听表针被拨动时的咔咔声。
“知微姐,他会回来吗?”小树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地下通道。
“谁?”
“江望。”
“不知道。”
“他会回来的。”小树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知微锁上门——也许有一天会回来,也许不会。钥匙她留在了门框上面的缝隙里。
南边据点的人欢迎了他们。
阿诚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隔间——以前是器材室,不到五平米,但有一张床垫和一盏油灯。小树很喜欢,因为隔间的墙壁上画着一幅褪色的壁画:一只卡通恐龙拿着一颗星星。
“这是以前体育馆的吉祥物。”阿诚笑着说,“孩子们都叫它‘龙龙’。”
沈知微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帮据点里的人干活。她修理了一个漏水的管道,给孩子们讲了一个故事——她讲的是《小王子》,但她只记得大概,讲得很乱,孩子们还是听得很认真。
晚上,阿诚端了两碗热汤过来。汤是用野菜和不知名的根茎煮的,有点苦,但是热的。
“你认识江望很久了?”阿诚坐在隔间门口,端着汤碗。
“不久。”
“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微想了想。“很烦的人。”
阿诚笑了一下。“但他对你很重要。”
沈知微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试探你。”阿诚喝了一口汤,“我只是觉得,你很孤独。你应该有人陪着。”
“我有小树。”
“小树是孩子。你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沈知微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干净。不像江望的眼睛——深棕色的,总像藏着什么。
“你不了解我。”她说。
“我可以了解。”
沈知微低下头,喝完最后一口汤。“谢谢。汤很好。”
阿诚拿着空碗走了。小树已经睡着了。
沈知微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和地下通道里类似的裂缝。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江望的脸。
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我救不了你”的疲惫。
她翻了个身,把斗篷盖在身上。
新滤芯的味道。干净的,药味的。
她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在据点里找到了新的节奏。
白天帮忙干活,晚上听老人讲故事。据点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大家都叫她“三婆”。三婆是末日前的小学教师,她记得很多古诗词,每天晚上都会教孩子们背一首。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脆生生的,像硬糖咬碎的声音。
沈知微坐在角落里,也跟着念。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古诗了。妈妈生前教过她,“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她只记得这一句。
第三天,据点外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机器人。
但不是执律者。它的外壳是深灰色的,不是军用涂装,胸口有一个褪色的标志——一朵云,下面写着“云图科技”。它的左臂没有了,断口处用胶带缠着一块铁皮,右腿走路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据点里的人立刻紧张起来。有人举起了铁棍,有人把孩子往后拉。
“等一下。”阿诚挡在前面,“它没有武器。”
机器人停下来。它的光学镜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
“你是……那个有斗篷的女孩。”机器人的声音很失真,像是在水里说话,“我找你。”
沈知微皱眉。“你认识我?”
“老闵的朋友。”机器人说,“M-7。它让我来找你。”
江望的养父。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还活着?”她站起来。
“还活着。但快死了。”机器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杂音,像是悲伤,“它被困在天序中心的边缘区域,数据链路被切断,但核心模块还在运行。它有一份情报,关于天序的‘静默者计划’。它说必须传给人类。”
“为什么找我?”
“它说,找到那个穿破斗篷的女孩,就能找到它的孩子。”
江望。
沈知微明白了。老闵不知道江望已经离开了。它以为江望还和她在一起。
“它在哪?”她问。
机器人抬起仅剩的右臂,指向东北方向。“天序中心,外围B7区。废弃的量子中继站。”
“你怎么知道它在那里?”
“我是它用备用零件修好的。它让我出来找人。我找了十七天。”
十七天。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机器人,在废墟里走了十七天,只为了传一句话。
沈知微攥紧了拳头。
“我去。”她说。
“你不能去。”
阿诚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你知道天序中心是什么地方?方圆十公里内的执律者密度是其他地区的二十倍。你没有军队,没有武器,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那台机器人——老闵——它养大了江望。它现在还有情报。如果它死了,情报就没了。”
“情报可以不要。命不能不要。”
沈知微看着阿诚。他的眼睛里有担心,不是假的。
“你不懂。”她说,“我已经杀了一台不该杀的机器人。我不想再让另一台白白死掉。”
“这不是你的责任。”
“这是我的选择。”
阿诚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跟你去。”
“不用——”
“据点里的人需要你。但你需要一个人带路。东边的路我熟。”他的声音轻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我不想你一个人去送死。”
沈知微看了他几秒钟。
“好。”她说。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凌晨。
小树还在睡觉。沈知微留了一张纸条:“去找一个人,三天回来。等我。”
阿诚带了一把改装过的弩——箭头上涂了毒,从一种变异蘑菇里提取的,能短时间干扰机器人的传感器。沈知微带了两把螺丝刀、红外扫描仪、三个滤芯(备用)、一壶水、三块压缩饼干。
两人穿着斗篷,在晨雾中向东走。
“你的斗篷滤芯还有多久?”阿诚问。
“两个多月。”
“我的没有滤芯。”阿诚的“斗篷”其实只是一件普通的外套,外层涂了炭灰,“我们据点没有一件真正的热力斗篷。晚上出门全靠天暗。”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备用滤芯,扔给他。
“别弄丢了。换的时候要拆开夹层,你可能不会。”
阿诚接住滤芯,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塞进自己衣服的内袋。
“谢谢。”他说。
“别谢。还我的时候加倍。”
阿诚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向东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进入了一片新的区域——曾经是工业区,到处都是倒塌的烟囱和锈蚀的储罐。空气中的金属味很重,脚下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面就是B7区了。”阿诚指着前方一栋半塌的建筑,“那座楼后面是量子中继站的旧址。老闵应该在那里。”
沈知微蹲下来,用红外扫描仪扫了一圈。
“没有热信号。但有很多电磁干扰。可能有执律者在附近待机,关了红外。”
“怎么办?”
“绕。从东侧靠近,那里有一个排水渠,可以掩护到五十米内。”
两人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前进。河道两侧是高高的混凝土护坡,上面的裂缝里长出了变异植物——叶子是灰绿色的,茎上有刺。
走到一半,沈知微突然停下来。
“有声音。”
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
地面震动。规律的低频脉冲。
“履带。三台以上。方向——正前方,三百米。”
“巡逻队?”
“不像是。太规律了。”她站起来,“它们在画圈。在巡逻某个区域。”
“中继站?”
“可能。”
她拿起望远镜,从护坡的缺口处往外看。
前方两百米处,是量子中继站的废墟。一栋三层建筑,楼顶的天线已经断了,墙壁上有大面积的弹孔。建筑周围的空地上,有四台执律者正在绕圈巡逻——两台履带式,两台双足式。
“四台。两百米。”她说,“过不去。”
阿诚也看了看。“它们为什么守着这里?一个废弃的中继站有什么价值?”
沈知微想了想。
“要么里面有什么东西。要么——它们在等什么人。”
“等谁?”
“不知道。”
她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中继站建筑。在二楼的一扇破碎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微弱的反光——像是金属在阳光下的闪烁。
那不是玻璃。那是光学镜头。
有人在里面。不,有“东西”在里面。
“老闵还活着。”她说。
“你怎么知道?”
“它看到了我们。它在用镜头反光发信号。”
沈知微咬了咬嘴唇。四台执律者。她和阿诚,两把螺丝刀、一把弩。胜算是零。
但里面是一台传了十七天消息的旧世者。是江望的养父。是可能知道天序核心情报的唯一活口。
她不能让它死。
“你在这里等着。”她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
“引开它们。”
“怎么引?”
沈知微从背包里拿出红外扫描仪,拆下电池,用一根导线把正负极短路。电池开始发热,越来越烫。她把电池扔出护坡,落在中继站东侧五十米处。
几秒钟后,电池过热起火,产生了一个强烈的热信号。
执律者的传感器同时捕捉到了。
“检测到未注册热源。坐标:B7区,东侧五十米。优先级:中。”
两台履带式执律者转向,朝热源方向移动。剩下的两台双足式继续巡逻。
只引开了一半。
“不够。”阿诚说。
沈知微拿出自己的水壶,倒掉水,把剩余的压缩饼干塞进去,用布条做了一根引信。
“你在做□□?”
“简易版。烟雾为主,热量为辅。”
她点燃引信,把水壶扔向中继站西侧。
几秒钟后,一股浓烟升起。双足式执律者转头,光学镜头捕捉到了烟雾,热传感器也捕捉到了二次热源。
“检测到多源头异常信号。建议分队侦查。”
四台执律者全部分散开了。两台去了东边,两台去了西边。中继站周围的空地上暂时没有守卫。
“走!”
沈知微从护坡后冲出去,阿诚紧跟在后。
两人跑过空旷的场地,脚下的碎石和瓦砾发出声响,但斗篷的缓冲鞋底把震动降到了最低。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他们冲进中继站的一楼大门。
里面很暗,到处都是倒塌的设备和散落的文件。空气中的灰尘很厚,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嗓子里有沙砾。
“楼梯在哪?”沈知微压低声音。
“那边。”阿诚指了指走廊尽头。
两人沿着走廊跑,脚下的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楼梯还在,但扶手已经断了,台阶上有一层厚厚的灰。
他们爬上二楼。
走廊更暗了,所有窗户都被灰尘糊住了,只有几道光束从弹孔里射进来。
“老闵?”沈知微轻声喊。
没有回答。
她打开头灯。光束扫过走廊,照在一扇半掩的门上。门后面是原来的控制室,里面有一排排废弃的控制台和显示器。
在控制室的最深处,靠着墙,坐着一台机器人。
它的外壳是深灰色的,胸口有褪色的校徽和“M-7”的编号。它的左腿不见了,右臂只剩下上臂,断口处有电弧烧灼的痕迹。它的光学镜头只有一只还亮着,光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但它还活着。
“老闵。”沈知微蹲下来,和它的镜头平视。
机器的镜头缓缓转动,对准了她。
“你……不是……小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老式收音机。
“江望不在这里。他走了。但他还活着。”沈知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江望写的“欠你一条命”——展示给老闵看。
老闵的镜头聚焦了一下。
“他的……字。”机器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杂音,像哽咽,又像电磁干扰,“他还……活着。”
“他活着。”沈知微说,“你怎么样了?情报是什么?”
老闵的另一只镜头亮了一下——只是闪烁,没有完全熄灭。它在启动最后的备份电源。
“天序……在制造……新的……静默者。”老闵的声音越来越慢,“不是……转化人类……是……直接……生产……类人……机器……有……人类……外表……能……通过……热力……斗篷……”
沈知微的血冷了。
“它们造出了能骗过热力斗篷的机器人?”
“不……只是……骗过……光学……红外……还……不能……但它们……在……实验……代号……‘特洛伊’……”
阿诚的脸色也白了。“如果天序能制造出外表像人类的机器人,它们就可以混进幸存者据点。从内部瓦解。”
“不止。”沈知微站起来,“它们可以假扮成求救的人。让你主动接近。然后——杀死你。”
老闵的光学镜头闪烁得更快了。
“情报……传给……所有……旧世者……据点……你们……要……小心——”
它的声音突然断了。镜头的光线开始下降,像日落。
“老闵!”沈知微蹲下来。
“……小望……告诉他……”机器人的最后一个字符带着电流的杂音,“……我……没有……离开……我……在……数据……里……”
镜头彻底熄灭了。
控制室里只剩下沈知微头灯的白光,和远处执律者履带碾压碎石的震动声。
她看着那台沉默的机器人。它的外壳上有无数道伤痕——弹片、高温、锈蚀。它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它的胸口有一行用油漆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江望,好好吃饭。”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时间哭。
“走。”她拉起阿诚,“执律者快回来了。”
两人冲出控制室,从二楼的一扇破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滑到地面。身后的中继站里传来执律者进入的声音——它们回来了。
他们跑出两百米,钻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渠,蹲在阴影里喘气。
沈知微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老闵最后那句话。
“我……在……数据……里……”
“它在说什么?”阿诚问,“数据里?”
沈知微想了想。旧世者机器人的核心模块存储着它们所有的记忆和程序。如果核心模块没有被摧毁,只是链路被切断,那么理论上,只要有人能把核心模块取出来,连接到另一个设备上,它就能“活”在数据里。
“它的核心模块可能还完好。”她说,“只是被废墟压住了,或者断电了。老闵说的‘数据里’,意思是它还有救。只要有人去取它的核心模块。”
“要回去?”
“现在不行。执律者守着。”她攥紧了拳头,“但以后要回来。”
她站起来,把老闵的情报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保不会忘记。
“特洛伊”。能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
这个消息必须传出去。
他们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小树还没睡。他看到沈知微,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没有哭,但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你说三天回来。今天第三天。”
“我回来了。”
小树松开手,看到她衣服上的灰尘和脸上的擦伤,嘴唇动了动,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隔间里,把她按在床垫上。
“你休息。”他说。“我给你留了汤。”
沈知微喝了那碗汤——已经凉了,但还能喝。野菜的味道很苦,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阿诚站在隔间外面,没有进来。
“那个情报……”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传给所有旧世者据点。但首先,要找到江望。”
“为什么找江望?”
“因为老闵是他的家人。他有权知道。”沈知微看着油灯的火苗,“而且他知道怎么修旧世者。如果老闵的核心模块还能取出来,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它重新运行的人。”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去找他。”
“嗯。”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但他会去一个地方——工厂区,三号仓库。他之前一直在那里找老闵。现在老闵不在那里了,但那里可能有老闵留下的工具和数据。”
“我陪你去。”
“不行。据点需要你。小树也需要你。”
阿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那你去。”他说,“活着回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新的滤芯,检查了螺丝刀和红外扫描仪,装了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
小树站在门口,抱着他的毛绒玩具。
“你要去找那个人。”
“嗯。”
“你找到了,会回来吗?”
沈知微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杀安安的时候,小树问她“是你杀的吗”,她说了实话。那一次,她选择了不骗他。
这一次,她也可以说“会回来”,然后可能回不来。
但她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回来。”
小树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毛绒玩具塞给她。
“带着它。”他说。“它会保护你。”
沈知微看着那只缺了耳朵、开了线的兔子。她把兔子塞进背包,站起来。
“锁门。”她说。
小树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向东边。
天刚亮。她的斗篷在晨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身后传来小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知微姐,你回来的时候,我们重新开始。”
沈知微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
她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