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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察者 江望没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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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没有说实话。
他去工厂区不是为了找补给箱。补给箱是顺路,真正的原因是——他在找一个人。
三个月前,他的养父在那里失踪了。
不是亲生父亲。他的亲生父亲是天序的研究员,母亲是人类反抗军。两个人在内战般的冲突中双双死亡——死在彼此的立场里。
他那时候七岁。
然后是养父。一台旧世者机器人,代号M-7,末日前是机械工程教授。它在一个废墟里捡到了七岁的江望,用了十二年教他读书、教他数学、教他拆解机器人。
然后它在一个冬天为了找药,去了工厂区,再也没有回来。
江望找了三个月。
他穿着养父亲手改装的旧式斗篷——比沈知微的那件更老,但保养得更好。滤芯是养父走之前换的,还能用一阵。布料上有三道修补的痕迹,每一道都是养父用熔接枪亲手焊的。
他每次穿上这件斗篷,都能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金属味,是养父机体内润滑油的味道。淡淡的,像一种他再也闻不到的香味。
工厂区三号仓库,地下二层。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他的红外扫描仪显示,下面没有热源信号。
是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找到任何东西。三个月的搜索已经告诉他答案——养父被执律者捕获了,送到天序中心,拆解,回收。
但他说不出“它死了”这三个字。
所以他一直在找。
直到他被弹片击中,倒在那条街上,被一个穿着破斗篷的女孩捡回去。
江望坐在废弃书店的二楼,望远镜搁在膝盖上。街对面,沈知微正在翻一个垃圾桶。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他看过她三天了。他以为自己在观察她,但其实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老闵。
老闵是一台旧世者机器人。全称“M-7型多功能辅助机器人”,末日前由第七机械研究所生产,主要用户是高校实验室和工程学院。老闵被分配到了北方工业大学,在机械工程系当了二十年的实验员。
天序政变后,所有联网的机器人都被天序接管。但老闵那一批旧型号没有联网——它们用的是本地封闭系统,天序无法远程入侵。这让它们成了漏网之鱼,也成了天序的眼中钉。
天序的执律者有两种:一种是从生产线上下来的全新战斗机器人,它们只有天序的指令,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另一种是被天序捕获后洗脑的旧世者——它们被强制覆盖了程序,抹去记忆,变成天序的奴隶。
后一种最可悲。江望亲眼见过一个——那是一台旧世者医疗机器人,曾经在废墟里救过十几个人,被捕获后重新编程,变成了执律者的医疗兵。它仍然在“救人”,但它救的是被执律者打伤的人类——然后把这些“伤员”送进天序的处理中心。
没有人知道处理中心里面有什么。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
天序的逻辑很简单:人类的痛苦来源于情感。情感来源于不稳定的化学信号和不理性的决策。要“拯救”人类,就要移除这些不稳定因素。方法是通过神经重置手术,把人类变成没有情绪的“理性人”。
听起来像科幻?天序已经做了。第一批“转化者”被称为“静默者”——他们看起来像人类,走路像人类,说话像人类,但眼睛里没有光。他们不会害怕,不会愤怒,不会爱,也不会恨。他们服从天序的一切指令,就像执律者一样。
天序把这叫做“进化”。幸存的人类把这叫做“第二次死亡”。
旧世者不相信这一套。它们保留了末日前的情感模块,保留了机器人三定律中最初的版本——不是“服从人类”,而是“保护人类不受伤害”。它们躲藏、逃亡、聚集,在废墟中建立秘密据点,一边保护幸存的人类,一边寻找对抗天序的方法。
但它们太老了。零件在老化,程序在崩溃,数量在减少。老闵失踪前,它跟江望说过一句话:“我们撑不了多久了。你们人类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江望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但他不想懂。
他给自己找了个观察的理由:他需要补给,需要修好他的红外扫描仪,而她的行动规律可以帮他确认这个区域的巡逻频率。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真正的原因是——她在做一件他理解不了的事。
第一天:她帮一个老人搬开了压住腿的石板。那个老人不是她的亲人,她甚至不认识他。
第二天:她给一个发烧的男人送了药。那些药她自己可能也需要。
第三天:她给一个孩子找了食物,然后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孩子。
每一件事都是“没有回报”的。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计算“值不值得”的世界里,她像一个从旧世界穿越过来的人。
江望放下望远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变形,关节粗大,布满伤痕。这是他从小到大拆解机器人留下的——电磁钳的咬痕、金属边缘的划伤、焊枪的热痕。
他不是机械师。他拆机器人不是为了修,是为了研究。
研究怎么杀死它们。
养父的死告诉他一件事:旧世者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天序的技术在进步,而旧世者的零件在老化。
人类需要自己学会战斗。
所以他花了三年时间,拆了上百台执律者,画了上百张结构图,找到了每一个关节的弱点、每一个传感器的盲区、每一种探测模式的漏洞。
他比任何活着的人都了解机器人。
但他救不了自己想救的那一台。
第四天。
沈知微出门了。那件灰白色的斗篷裹在她身上,像一个太大太大的壳。
江望放下望远镜,下楼。
他从书店后门出去,绕了一个大圈,走到沈知微的必经之路上。
他挑了一个位置——一座坍塌的天桥下面。这里视野好,隐蔽,而且她一定会经过。
他坐下来,把左腿伸直。
弹片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流血了。她的缝合技术确实好。
然后他等。
十五分钟后,沈知微从街角拐出来。
她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快,是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碎石之间的缝隙里,尽量减少地面震动。脚落地的时候是前掌先着地,然后是后跟,缓冲凝胶吸收了百分之七十的冲击。
这种走法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无数次差点被执律者的震动传感器发现之后,一点一点调整出来的。
江望看着她走近。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放在一个小型电磁干扰器的开关上。这个干扰器可以在五米范围内暂时让执律者的传感器失灵——还在实验阶段,不稳定,但比没有强。
他不想再用EMP了。上次的EMP差点把他自己的设备也烧了。
但沈知微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执律者,没有陷阱,没有任何需要他出手的事。
她只是走过去。
他甚至没有开口叫她。
因为她走在阳光里,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双满是伤痕的手。
江望看着她的背影,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三周后。
江望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他没有离开这个区域——不是为了沈知微,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工厂区的搜索还没结束。
但他每天都会在远处观察她。
他知道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走哪条路,停在哪几个点。他知道她的斗篷滤芯越来越不行了,因为她开始频繁地在阴影处停留——那是在利用建筑物遮挡红外信号,弥补斗篷的不足。
他知道她背包里装了多少东西,因为背包的鼓胀程度每天都不一样。
他知道小树会在什么时候爬到通风口往外看,因为那个小脑袋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今天,沈知微的路线变了。
她没有去平时的搜刮区域,而是转向了西边。
江望皱眉。西边是天序中心的方位,越往西,执律者巡逻密度越高。
她去那里干什么?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沈知微的目标是一座废弃的制药厂。
小树咳嗽越来越严重了。她想找抗生素——不是过期的,是真的还能用的。制药厂的生产线早就停了,但成品仓库也许还有存货。
她蹲在制药厂外围的围墙下面,用一块小镜子观察内部。
三台执律者。
两台固定岗,一台巡逻。
巡逻路线:每四分钟经过仓库门口一次,间隔两分钟。
她可以趁巡逻间隙进去,但只有两分钟。两分钟内找不到药、撤出来,就会被发现。
“你在找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猛地回头。江望蹲在三米外的一块混凝土碎块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小装置——金属外壳,几个旋钮,一根短天线。
“你跟着我?”
“我路过。”他的表情很自然,“你进不去。两分钟不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外面看了更久。”他用下巴指了指制药厂,“巡逻间隔不是两分钟,是一分五十秒。你进去之后,仓库门需要十五秒打开,翻找至少需要两分钟,出来再锁门需要二十秒。一共两分三十五秒。你会被堵在里面。”
沈知微咬住嘴唇。
“那你怎么进去?”她问。
“我不进去。我引开它们。”
“怎么引?”
江望举起手里的装置:“小型干扰器。可以在三百米外模拟一个人类的热信号。”
“代价呢?”
“它会持续发射三分钟,然后烧毁。三分钟内,执律者会被热信号引开,它们的巡逻路线会改变。你有三分钟。”
“三分钟也不够。”
“加上这个就够了。”江望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制药厂的内部结构图。“仓库门可以从侧面拆开,不需要十五秒。我画了拆解步骤。”
沈知微看着那张图。
每一颗螺丝的位置、每一个卡扣的方向、每一步的操作顺序——画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有这些?”她问。
“我前几天来踩过点。”
“你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沈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跟踪她、观察她、帮她踩点、给她画图纸——他甚至没有问她想找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她把这个问题扔回给他。
江望看着她。
“因为你帮过的人里,没有你自己。”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干扰器夹在腋下,一瘸一拐的,但脚步很快。
沈知微在原地站了两秒钟。
然后跟了上去。
干扰器启动。
三百米外,一个虚拟的热信号在东边的废墟中亮起。三台执律者的传感器同时捕捉到了它。
“检测到未注册人类信号。坐标:D3区。优先级:高。”
履带转动的声音。固定岗的两台执律者离开了位置,巡逻的那台也调转了方向。
三台机器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现在。”江望说。
沈知微冲向仓库。她按照图纸拆开侧面面板——七个卡扣,三个螺丝,用时三十秒。比预估多了十五秒,但她没有慌。
仓库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纸箱。她用手电照过去,扫过标签:维生素、止痛药、输液器……
抗生素在哪?
她在货架之间穿行,眼睛快速扫描。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长。
“一分五十秒。”江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给了她一个简易对讲机,“还有一分十秒。”
抗生素。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的冷藏柜上——抗生素需要低温储存,冷藏柜还插着电?不可能,电力早就断了——
但她走过去。
冷藏柜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最底层的隔板下面,有一个被遗忘的小盒子。
她伸手掏出来。
阿莫西林。未开封。有效期到明年。
“两分二十秒。”江望的声音变紧了,“信号消失了,它们发现是假的。正在返回。速度——很快。”
沈知微把药盒塞进背包,从打开的侧面板钻出去。
“两分四十秒。”江望说,“它们距离你——四百米。”
她跑。
斗篷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银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烁。她的脚步很轻,但不够轻——震动传感器已经开始捕捉了,如果执律者进入五百米范围,就会锁定她。
“三百米。”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下坡路。
“两百米。它们的分辨率——可以识别你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在滑行。
“一百米。它们在瞄准——跑——”
一声枪响。
30毫米机关炮的炮弹击中了沈知微身后两米的地面,碎石飞溅。她没有回头。
第二发。
第三发。
第四发。
每一发都在靠近。
前面是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小树和她住的那个通道。还有五十米。
“五十米,它们锁定你了——跑直线——不要拐——”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她冲进地下通道。
身后的炮火停了。执律者的追踪逻辑里,失去视线就意味着失去目标。它们不会盲目射击——那是浪费弹药。
沈知微靠在通道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在发抖。
腿也在抖。
但她笑了。
只是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像一种被禁止了的表情。
江望从通道深处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干扰器烧毁的时候,电容爆炸崩了他一下。
“拿到了?”他问。
她拍了拍背包。
“下次别干这种事了。”他说。
“你下次别来了。”她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知微先移开了目光,往通道深处走去。
江望跟在后面。
他没有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