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咫尺》明暖salt

2、吃饭 不是所有小

　　戚念安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虞朝临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想起自己刚上初一那一年，和他一样的年纪，妈妈带她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满屋子都是不太熟的人，她被安排坐在一群比她大的孩子之间，那些人聊着她们学校里的事，她听不懂的话题，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也是这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戚念安收回目光，走进厨房。

　　她来到戚敏旁边，问道：“妈，要我帮忙吗？”
　　“你把蒜剥了，”戚敏递给她一头蒜，然后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朝临怎么样？”
　　戚念安剥着蒜，想了想，说：“挺乖的。”

　　“他妈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岁，是你虞叔叔一个人带大的，”戚敏一边切菜一边说，声音也压的很低，“那孩子不爱说话，但心地不坏的，你能和他相处的来嘛？”
　　戚念安“嗯”了一声。
　　“那就好，”戚敏笑了一下说，接着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那你虞叔叔......”她顿了一下，“你觉得呢？”

　　戚念安知道妈妈在问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在水槽边洗菜的虞泽远，他洗的很认真，每根葱都要搓一遍，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挺好的。”她说。

　　戚敏明显松了口气，笑着说：“那行，你帮我把蒜拍碎了，待会儿炒青菜用。”

　　-

　　晚饭在六点左右端上桌。

　　戚敏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对平时的两个人来说算丰盛了。

　　“家常便饭，别嫌弃。”她笑着招呼大家坐下。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戚敏和虞泽远坐一边，戚念安和虞朝临坐一边。
　　虞朝临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面前摆着碗筷，却没有动，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

　　“吃菜，”戚敏马上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朝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虞朝临看着碗里的排骨，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然后他开始吃饭。
　　吃的很慢，很小口，只夹面前的菜，需要伸长手臂去夹的菜他都不碰。

　　戚念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了一块鸡蛋到碗里慢慢吃着。

　　饭桌上的气氛全靠两个大人撑着。

　　戚敏说“朝临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有篮球赛”，虞朝临说“嗯”，虞泽远说“念安成绩很好吧听你妈说你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前十”，戚念安说“运气好”。
　　两家的大人就这样硬聊着，像在完成学校里的联谊任务。

　　戚念安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不出来。
　　因为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虞朝临。

　　他不是一般的不爱说话。

　　他不敢说话，不敢夹菜，不敢抬头，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刻意压低，把自己缩的很小很小，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戚念安想起一个词：惊弓之鸟。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她突然觉得，这顿饭对他来说大概要比她还难受。

　　戚念安想了想，拿起那盘红烧排骨，把里面最后两块排骨倒进自己碗里。
　　然后她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推到虞朝临那边，说：“太多了我吃不完，你要不要？”

　　虞朝临终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他犹豫了两秒，慢慢伸出手，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
　　“谢谢姐姐。”他说。

　　声音还是很小，但比起之前的那句“姐姐好”，要多了那么一点点温度。
　　戚念安说：“不客气。”
　　戚敏和虞泽远在桌子对面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吃完饭，戚敏不让虞泽远干活，把两父子都赶到了客厅。

　　戚念安留在厨房和她一起收拾。

　　水流哗哗响，碗碟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戚念安负责冲洗，戚敏负责擦干。
　　戚念安冲完一个碗，听见妈妈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你觉得朝临怎么样？”语气比之前要轻松一些，像在唠家常。

　　她继续冲洗着盘子，还是那个一样的回答，“很乖。”
　　“就乖乖的？”

　　“......”戚念安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挺可怜的。”
　　戚敏轻声说：“是啊，那孩子不容易。”

　　她没说话，等了一会儿，以为妈妈会问更多，但戚敏只是把擦干的碗碟放进柜子了，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抹布。

　　戚念安开口：“妈。”
　　“嗯？”

　　戚念安犹豫了一下，问：“你是认真的吗？”

　　戚敏没有装傻，她知道女儿问的是什么，关心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反问：“你觉得呢？”

　　水龙头被关掉，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大概是外面的人觉得太安静，或者想找点话题才开了电视。

　　戚念安笑了一下，说：“我觉得你开心就行。”不用特别在意我的感受。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着妈妈。

　　戚敏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不算特别好，眼角有细纹，手指有些粗糙，但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暖。

　　“妈，”戚念安最后一次确认，“和虞叔叔在一起，你开心吗？”
　　戚敏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有点发红，“嗯，挺开心的。”
　　戚念安点了点头，说：“那就行。”

　　她拿了一块抹布，假装没有看见戚敏用手背飞快的擦了一下眼睛，走出厨房去擦餐桌。

　　客厅里，虞泽远坐的端正，电视开着但他明显没在看，虞朝临像被钉在了那个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很沉默，居然连几句话也没有多聊。

　　戚念安弯着腰擦桌子，不知道是因为裤子不合身还是什么，她余光能看见虞朝临白皙的脚腕，瘦小笔直。
　　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断掉。

　　她没有多看，直起身来。

　　“念安，”虞泽远突然开口，他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准备，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有一丝不确定，他脸上又带上了局促的笑，“朝临数学不太好，你成绩好，以后能不能帮他补习一下？”

　　戚念安擦桌子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虞朝临，他没有任何反应，没赞成也没反对，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可以啊，”她说：“周末都可以。”
　　她注意到虞朝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不知道是不安还是抗拒。

　　-

　　晚上九点多，虞泽远和虞朝临准备走了。

　　戚敏送他们到门口，说：“路上小心。”
　　虞泽远说：“今天打扰了。”

　　虞朝临换好鞋，站在门口，却一直都没有看向戚敏。

　　出于礼貌，戚念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处。
　　“再见，”她说：“有空再来。”

　　虞朝临低着头，“嗯”了一声。
　　然后虞泽远拉开门，他跟着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很快。

　　戚念安看到了他的表情。没有冷漠，没有紧张，也没有抗拒。
　　他的黑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安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下来不确定眼前的这些人会不会转身离开，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好好对待。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虞朝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戚念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打开台灯，坐到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习题。
　　但她没看进去。

　　她想起虞朝临最后那个回头的眼神，想起他攥紧裤腿时泛白的指节，想起那一截细长的脚腕，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他妈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岁。

　　五岁。
　　戚念安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滑梯，在小区门口等妈妈下班带回来的草莓，在和小伙伴们一起看动画片。

　　虽然她的童年也少了一位至亲，但该给的爱戚敏一点都没有少给她，在学校有人欺负她的时候会气得直接冲上去理论，每年的生日都会给她过，这些年戚敏又当爹又当妈的给她拉扯大了，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来打听，根本想不到戚念安居然是没有父亲的小孩。

　　戚念安放下了笔，看向窗外的夜色。

　　四月的风从没关严实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大树新芽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因为想多做几道数学题，她很晚才出校门，妈妈来学校接她，在校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伞被风吹翻了好几次，裤腿湿了半截。戚念安跑出去，妈妈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才出来”的责怪，而是“冷不冷，妈妈给你带了外套还有烤红薯”。

　　戚念安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不是所有小孩都有妈妈在校门口等。

　　她叹了口气，把习题翻了一页，开始做题。
　　第一道是选择题，她写下一个字母，然后又停住了。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今天对虞朝临的态度，礼貌，客气，不远不近，她在心里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她和妈妈，线那边是虞叔叔和虞朝临。
　　她审视着自己心中那条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画的太急了。

　　-

　　虞朝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戚念安不好奇他的事情，不追问他妈妈怎么了，没有因为他对她冷漠就生气或者刻意讨好他。
　　她夹菜的时候不看别人的脸色，倒排骨的时候也不解释什么。

　　她好像活得很确定，很踏实。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所有人都让他觉得不安的世界里，那个只和他说了几句话的姐姐，反而让他有了一点奇怪的安定感。

　　戚阿姨家里那顿饭吃的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嫌弃，也没有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那块排骨的味道没有很咸，不是很甜，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的味道。

　　这味道却让他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