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咫尺》明暖salt

1、开始 戚念安莫名

　　周五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戚念安没急着走。

　　她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把课本一本一本的塞进书包，又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同桌林薇薇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书包站起来拍拍她的桌子：“好了吗，走不走？”

　　戚念安说：“你先走。”

　　“你今天怎么这么磨叽？”林薇薇想到了什么，突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担心下周的数学小测？不用担心，我跟你说，我也什么都没看呢，要死一起死。”

　　戚念安确实忧心忡忡，但不是因为这个。

　　她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望着林薇薇离开的身影，她开始发呆。

　　她不是担心数学，她只是不太想回家。

　　确切地说，是不太想面对回家之后要发生的事情。

　　昨天戚念安和妈妈通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安安，明天虞叔叔和他儿子到家里来吃饭，你放学早点回来。”

　　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她听完后就知道这顿饭不简单。

　　那位虞叔叔，全名叫虞泽远。她见过两次，高高瘦瘦的，说话声音不大，也很温柔，就是可能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局促。

　　而戚念安的妈妈——戚敏女士，已经和虞泽远交往了大半年。

　　而这大半年以来，戚敏明显开心了很多，有时候做饭会哼歌，买衣服鞋子会多挑一会儿，甚至开始关心自己今天的口红颜色合不合适。

　　戚念安觉得挺好的。

　　妈妈一个人带了她这么多年，而且她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爸爸，妈妈也从不提起。她第一次问关于父亲的事，妈妈沉默了很久说“他不重要”，后来她就不再问了。

　　所以，当那天戚敏用试探的语气跟她说“妈妈认识了一个人”的时候，戚念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已经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也知道戚敏不应该永远沉溺于一段失败的婚姻中，而是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开启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但是，这个阶段似乎来得有点快，快得她完全没准备好，导致她现在心里都是忐忑的。点头是一回事，真的要坐到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况且不只是虞叔叔要来，他儿子也会来。

　　戚念安不知道那个男孩具体多大，妈妈只说过比她小一点，不知道小一点是小多少，不知道上几年级，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不知道好不好说话，好不好相处。

　　她就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家可能不再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了。

　　戚念安看着窗外的大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背上书包往外走。

　　-

　　初夏的傍晚，这个点天还亮着。

　　戚念安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都在看着窗外发呆。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从小学走到初中，从初中又到高一，街上最好看的风景就是两边栽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风一吹就落一地。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在这里摔过跤，在这里开心大笑过，在这里和妈妈吵过架又和好。

　　现在的生活平静又美好。

　　美好到她不想有任何改变，

　　但公交车还是晃晃悠悠到了站。

　　戚念安下了车，往小区走。她们住的小区，一共六层楼，但是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上楼，她们家住三楼，不算太高，一窜就到了。

　　她上楼，走到门口，从书包里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轻轻一声响，门开了。

　　戚念安眼眸一垂，目光很快捕捉到什么。

　　她家的格局和其他家不同，玄关和客厅间有一段小小的走廊，走过走廊才能到客厅，她看不见客厅里的情况，却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式皮鞋和一双运动鞋。

　　戚念安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换了拖鞋，穿过走廊，走到客厅。

　　客厅里有人。

　　她妈妈戚敏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也许是顾虑着在家孩子们会在，两个人还比较客气，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但姿态是熟悉的。戚敏微微侧着身，男人身体微微前倾，两个人想靠近但又不好意思靠的太近。

　　看到戚念安进来，戚敏立刻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安安回来啦。”

　　她冲妈妈笑了一下，然后看向那个男人。

　　虞泽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打理过，比前两次见面要正式一点。

　　他站起来，对戚念安点了点头，说：“念安，好久不见。”

　　“虞叔叔好。”她礼貌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落在客厅另一侧。

　　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穿着宽大的蓝白相间的校服，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低着头不说话。

　　“这就是虞叔叔的儿子，”虞泽远赶紧介绍，脸上浮现出生硬的笑容，语气有点过于热情，“叫虞朝临，朝气的朝，来临的临，比你小了三岁，今年上初一。”说完，他还不忘给男孩介绍：“朝临，这是念安姐姐。”

　　戚念安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好瘦。

　　瘦的下颌线尖尖的，脸颊轮廓明显，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显得眼睛特别大，瞳孔是很深的黑色，静静的，像两潭不太会流动的水。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眉眼，衬得他整个人苍白又安静。

　　他看了戚念安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低下头，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姐姐好。”

　　三个字，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就像是在完成一个被要求的任务一样。

　　戚念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好。”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戚敏和虞泽远对视一眼，虞泽远轻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朝临不太爱说话，念安你别介意。”

　　戚念安说：“不会。”

　　她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沙发另一侧坐下来，也就是男孩正相对的那一侧，戚敏和虞泽远也重新坐下，四个人的位置呈现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局促感。

　　艰难的沉默中，戚敏清了清嗓子，说：“那......我去做饭，你们聊聊。”

　　“我和你一起。”虞泽远也站起来。

　　两个人几乎是逃离般的进了厨房，离开之前留下一句“你们两个孩子先熟悉熟悉。”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了戚念安和虞朝临。

　　戚念安对两个大人的逃离表示无所谓，反正那两位老人家留在这里也缓和不了气氛，反倒越来越尴尬，不过她倒是对虞朝临有了一点点探究的意味。

　　她坐在这一头，虞朝临坐在单人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她偷偷打量了一下他。

　　他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分明，没有留长指甲，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他应该和戚念安一个学校，因为他的校服和她的一样，是蓝白色的，胸前印着校徽的图案，初中部离高中部不是很近，没什么事戚念安一般不会去那里。书包放在脚边，应该是用了很久的旧款，不过看不出来，他还挺有童趣，拉链上挂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的卡通星星挂件。

　　观察完毕，该说点什么了。戚念安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实在是不知道跟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聊什么。

　　不管他们以后可能是什么关系，会有多熟，可对她来说，虞朝临现在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即将......可能......也许会和她成为一家人的陌生人。

　　戚敏和虞泽远交往了半年才走到带回家这一步，她不是看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今天这顿饭大家聊得来，接下来可能就是更频繁的往来，再下一步......

　　戚念安甩了甩头，不再去想。

　　她抿了抿唇，做了那个先开口的人，她看着他问：“你在南城中学上初一？”

　　虞朝临：“嗯。”

　　“哪个班？”

　　“三班。”

　　戚念安绞尽脑汁，说：“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姓王？我好像有同学的弟弟也在你们班。”

　　虞朝临还是那一句：“嗯。”

　　回答太短，短到戚念安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她看着虞朝临，这个倔强的男孩始终没有抬头看她，戚念安觉得他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一种拒绝，就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你敲一敲，里面的人应一声，但门不会开。

　　戚念安突然有点泄气。

　　她其实不是那种特别热络的人，也不擅长跟小孩子打交道，要她主动开口已经是极限了，对方这样冷淡，她也不想继续再贴上去。

　　于是话题结束，她站了起来，语气很平和，“那你先坐，我去厨房看看。”

　　虞朝临没有说话。

　　她朝厨房走了两步，经过他身边时，余光扫过他的手。

　　他攥着自己的裤腿，指节泛白。

　　不是冷。

　　是紧张。

　　戚念安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

　　厨房里，戚敏正在切菜，虞泽远在水槽边洗葱，两个人配合得不太默契，一个切得太慢，一个洗的时候水开得太大。但气氛很柔和。

　　戚念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戚敏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笑了一下，说：“怎么过来了？和朝临聊得怎么样了？”

　　戚念安声音很轻：“他话有点少。”

　　“他平时就是那样，对陌生人有点慢热。”虞泽远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跟他妈妈去......咳，他从小就这样，不是针对你。”

　　他第二句话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戚念安的眼睛动了动，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关于虞朝临的妈妈，她从戚敏那里零星听到过一些，对方很早就不在了，具体什么时间，戚敏没细说，她也没问，那也不是她该打听的事。

　　但这段时间以来，戚念安其实看得出，虞叔叔是个好人。一个独自带着孩子抚养的单亲爸爸。

　　和她妈妈一样。

　　想到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那只攥紧裤腿的手，戚念安莫名有点心软。

　　“没事，”她说：“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