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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机线 第三天,回 ...

  •   第三天,回南天还在。

      沈念已经习惯这种湿漉漉的感觉了。头发永远是潮的,衣服晾不干,墙壁在出汗,连被子都是潮的,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背上有水。她不管,睡就是了。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因为第一节课是数学,她得预习一下。她数学不好,初中的时候就不好,外婆给她补过课,但补来补去还是一般,她自己也放弃了,觉得不是这块料。

      走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数学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看了两眼,看不懂,放弃了。她把书合上,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始听歌。

      听什么不重要,就是不想跟人说话。

      陆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刘海遮住半边眉眼,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头发还是有点潮,发尖贴在脖子上,领口那块校服颜色深了一点。

      他走过去,在她后面的座位坐下。

      他看着她的后背,看了两秒,然后拿出课本,假装在看书。

      其实他没在看。他在看她。

      她的头发在滴水。

      不是很多,就几滴,从发尖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洇进校服里。她的后背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一点。

      他看了三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角。

      她没发现。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

      一下。

      她没动。

      两下。

      她还是没动。

      三下。

      她终于回头了。

      她摘下耳机,看着他,表情很平,像在问"干嘛"。

      他的手指还指着她的后背,有点僵。

      "干嘛?"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想说"你头发湿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太会跟人说话,尤其是跟女生,他怕说错了什么,显得很奇怪。

      他想了半秒,然后说:"你耳机线露出来了。"

      她低头看。

      耳机线确实从袖子里滑出来了,蓝色的,细细的,像一根神经,从她的袖子延伸到耳朵。他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一点点鼻尖。

      她把耳机线塞回去,说:"谢谢。"

      然后她转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后背,突然觉得她扎头发的皮筋有点可爱,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皮筋,被头发勒出印子。她今天扎得有点歪,左边高右边低,不知道是不是睡歪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课的时候,周随跑过来,搭着他的肩膀,说:"屿哥,下节课体育课,打球不?"

      "不打。"

      "为啥?"

      "不想。"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周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你老看她干嘛?"

      "没有。"

      "骗人,你今天第一节课就看了她好几次。"

      "……"

      "你是不是喜欢她?"

      "你少废话。"

      周随笑着说:"我就随便问问,你别这么凶嘛。"

      "滚。"

      周随笑着跑了。

      陆屿看着周随跑远的背影,突然有点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从来不这样,从来不会盯着一个人看这么久,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耳机线而想东想西。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旧手表,开始修。

      这是他的习惯,烦躁的时候就修东西,什么都行,旧手表、旧自行车、旧风扇,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能修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会修东西,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跟着爷爷学的,爷爷说"修表要有耐心,心急的人修不好表",他一直记着。

      他低着头修手表,修着修着,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沈念的声音。

      "你干嘛?"

      他抬起头。

      沈念正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不耐烦。她的耳机线又被她扯出来了,蓝色的,细细的,像一根神经。

      他愣了一下,说:"……没干嘛。"

      "那你戳我干嘛?"

      "……我以为你没听见。"

      "听见了。"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修手表,但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他想,她是不是觉得他很奇怪。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陆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打球。周随在场上,跑来跑去的,叫得很大声。

      他没心思打。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看着云城的天空,蓝色的,有点灰,是回南天的灰。

      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他想起爷爷。爷爷以前也坐在台阶上,但不是看天,是看他的修表摊。爷爷说,修表要有耐心,心急的人修不好表。他问爷爷,为什么要有耐心?爷爷说,因为表里的零件很小,很脆弱,你要是不耐心,它就碎了,再也修不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

      这块表是爷爷的,爷爷走了之后留给他,表带是皮的,磨得发白,表盘上有一道划痕,是他小时候不小心磕的。爷爷用小刀刮了半天,刮不掉,就说"算了,不影响走针"。他把表戴在手上,戴了很多年,从来不摘。

      他摸了摸那道划痕。

      爷爷。

      他突然有点想爷爷。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滚到他脚边。

      他抬起头,看见周随跑过来捡球。

      "屿哥,来打球啊!"

      "不打。"

      "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没什么。"

      "你该不会真喜欢那个新来的吧?"

      "……"

      "我看你今天一直在看她。"

      "……"

      "你要是喜欢就去追啊,别憋着。"

      "你少管。"

      周随笑了笑,捡起球,跑了。

      陆屿看着周随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烦。

      他不是喜欢她。

      他只是……只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说话的时候,他很想听她说话。她低头的时候,他很想看她抬头。她耳机线露出来的时候,他很想帮她塞回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太会跟人说话,尤其是跟女生。他怕说错了什么,显得很奇怪。所以他只能戳她后背,只能说"随便你",只能说一些有的没的,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修手表。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沈念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和昨天一样,淅淅沥沥的,缠缠绵绵的。

      她没有伞。

      她看了看四周,有人撑着伞走了,有人等着家长来接,有人三五成群往雨里冲。她站在原地,有点犹豫。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沈念。"

      她回头。

      是那个男生。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

      "我送你。"

      又是这句话。

      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昨天她说了不用,结果她还是跟他后面走回去了。今天她要是再拒绝,是不是显得很奇怪?

      她犹豫了两秒。

      他说:"你要是不想坐,就跟着我走。"

      然后他就转身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书包顶在头上,跟了上去。

      又是一样的,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的肩膀在伞下,但他的校服还是湿了,因为风会把雨吹进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在看地上。

      "你家往哪边?"

      "往左。"

      "那你先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也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被雨水打湿了,眨了一下,有水珠从睫毛尖滑落。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从他旁边走过去,往左边的路走了。

      他没有看她走的方向,转身往右边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背影,书包顶在头上,肩膀露在外面,校服贴在背上,颜色变深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沈念躺在床上。

      她又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今天的事。

      他戳她后背,说她耳机线露出来了。

      他修手表的样子,很专注,什么都听不见。

      他问她家往哪边,然后让她先走。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但她忍不住要想。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旁边延伸到墙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外婆以前说,那道裂缝像一条蛇,盘在天花板上,会把坏孩子吃掉。她那时候还小,怕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把被子蒙在头上。后来她长大了,知道那是假的,就不怕了。

      但她还是不敢看那道裂缝。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他为什么总出现在她旁边?

      她不知道。

      他为什么总看她?

      她不知道。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叹了口气。

      外婆说过,有些事不用想,想多了头疼。她不想头疼,所以她不想。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磨米浆。

      明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看她,一整节课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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