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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记 凌晨四点, ...

  •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沈念妈的手机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翻身下床,动作很快,像是做了无数遍。沈念听见动静,也跟着醒了,但她没出声,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妈妈下楼的声音。

      楼梯吱呀响了两声,然后是厨房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磨米浆的机器开始转动,嗡嗡嗡的,像一只睡不醒的老猫。

      她躺了一会儿,也下床了。

      外婆在的时候,也是这个点起床磨米浆。外婆说,肠粉要趁早,米浆现磨现蒸,才新鲜。沈念那时候还小,外婆叫她帮忙,她就站在灶台边,看着外婆把米粒倒进机器里,看着白色的浆从出口流出来,闻着米香,一点点从厨房飘出去,飘满整个老街。

      外婆走的时候,沈念十五岁,高一下学期。

      那之后,磨米浆的活就交给了妈妈。妈妈学得很慢,手势总是差那么一点,有时候米浆太稠,有时候太稀,蒸出来的粉皮厚薄不均。妈妈会叹气,说"还是你外婆做得好",但第二天还是继续磨,继续蒸,继续做。

      沈念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刮浆了。

      刮浆是个技术活,要刮得薄厚均匀,粉皮才好看。沈念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刮太厚了。"

      妈妈"嗯"了一声,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变了,刮出来的浆薄了一点。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对话。

      不多说,但都在做里。

      早上七点,肠粉店开门。

      第一个客人是梁姨,来喝凉茶。

      梁姨穿着花布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怎么打理,但精神很好,笑眯眯地走进店里,说:"阿妹,今天的粉皮看着比昨天好哦。"

      妈妈说:"是吗?"

      "是咯,薄了点,透亮了,看着就香。"

      妈妈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念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动作很快。她不太爱说话,来吃肠粉的客人都知道,肠粉店阿婆家的孙女,话少,但做事利索,从不收错钱。

      梁姨喝完凉茶,站起来要走,路过沈念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说:"阿念回来啦?长高了咯。"

      沈念说:"嗯。"

      "在云城读书习惯不?"

      "还好。"

      "有哪样不适应的跟姨说,姨帮你。"

      "谢谢姨。"

      梁姨笑着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念一眼,又看了沈念妈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有点什么。

      沈念看见了,没说话,继续收钱。

      陆屿今天起晚了。

      奶奶叫他起床的时候,已经七点了,平时他六点半就醒,今天睡过头了。他匆匆忙忙穿了校服,没吃早饭就往外跑。

      奶奶在后面喊:"阿屿!吃了早饭再去!"

      "来不及了!"

      "那你中午记得吃饭!"

      "知道了!"

      他跑出门,跑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快上课了。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他摸了摸肚子,想起早上没吃饭,有点后悔。奶奶做的糯米饭很好吃,还有红糖,他应该吃两口再走的。

      第一节是数学课,他听得昏昏沉沉,脑子里全是早上没吃到的那碗糯米饭。他想,下次一定要早起,不能再睡过头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旁边的周随听见了,笑着说:"屿哥,你肚子叫得比老师讲课还大声。"

      "滚。"

      "你早上没吃饭?"

      "睡过头了。"

      "难怪。"周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给你,我多买的。"

      陆屿看了一眼,没接:"不用。"

      "吃吧,你饿着肚子下午怎么上课?"

      "……"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周随笑了笑,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说:"我去买水,你要不?"

      "不要。"

      周随走了。

      陆屿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有点甜,他不太喜欢甜的,但还是吃完了。他吃东西不挑,什么都能吃,奶奶做的红糖年糕他也吃,冰糖葫芦他也吃,咸的他吃,甜的他也吃,他不挑。

      吃完面包,他看了一眼前面。

      沈念坐在第三组第四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头发已经干了,扎得很低,皮筋勒在后脑勺那个窝里,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中午,食堂。

      陆屿端着餐盘找位子,周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东张西望,想找个空位子坐。

      "那边!"周随指着角落的一个位子,"就那个新来的旁边!"

      陆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沈念正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面前放着一碗粉,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走!"周随已经端着餐盘过去了。

      陆屿跟在他后面,走到沈念对面的时候,周随已经坐下了,他只好也跟着坐下。

      沈念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周随说:"诶,你也吃粉啊?"

      沈念说:"嗯。"

      "好吃吗?这家的粉?"

      "还行。"

      "我觉得还行,酸笋放得多,我喜欢酸的。"

      "……"

      沈念没说话,继续吃粉。

      周随是个话痨,嘴上不停,问沈念这个问她那个,沈念都"嗯"、"哦"、"还行"地敷衍着,像是在应付一个太热情的同学。

      陆屿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就低头吃饭。但他的眼睛会时不时往沈念那边瞟一下,看她在干什么。

      她吃粉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认真品尝每一口。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用筷子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耳朵。耳朵很小,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屿哥?"周随叫他,"你干嘛呢?"

      "没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来,继续吃饭,但脑子里一直想着那颗痣。他以前没注意过,原来她耳朵上有颗痣。

      她吃完最后一口粉,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周随说:"她怎么吃这么快?"

      陆屿说:"不知道。"

      "她好像不太爱说话。"

      "嗯。"

      "不过她人挺好的,我问她问题她都回答了,就是话少。"

      "……"

      "屿哥,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

      陆屿抬起头,看了周随一眼。

      周随笑着说:"我就随便说说,你别这么看我。"

      "吃你的饭。"

      下午放学,沈念收拾东西要走。

      陈晚从旁边冒出来,拉着她的胳膊,说:"阿念!一起走啊!"

      沈念说:"不用。"

      "一起嘛,一个人走多无聊!"

      "我想一个人。"

      "那不行!"陈晚不放手,"你一个人走多闷啊,我陪你聊天嘛!"

      沈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甩开她的手。

      陈晚就当她答应了,拉着她往教室外面走,边走边说:"阿念,你家在哪啊?"

      "老街。"

      "老街哪里?"

      "云记肠粉知道不?"

      "知道知道!那家肠粉很好吃的!我以前跟我爸妈来吃过!"

      "嗯。"

      "你妈开的?"

      "嗯。"

      "那你以后不是天天能吃肠粉?好幸福哦!"

      "……还好。"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陈晚说:"哎呦,又下雨了,我没带伞。"

      沈念说:"我也没有。"

      "那我们等一下?"

      "不用。"

      沈念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

      又是那个男生。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

      "我送你。"

      "不用。"

      "随便你。"

      他松开手,撑着伞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书包顶在头上,没动。

      他说:"你要是不想坐,就跟着我走。"

      然后他就走了。

      沈念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雨点打在伞面上,打在他脚边,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打湿了,校服贴在皮肤上,颜色变深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书包放下来,跟在他后面走。

      不是一起走,就是跟在他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的伞很大,能遮住两个人,但他没问她要不要一起撑,她也没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雨里,谁都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沈念也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家往哪边?"

      "往左。"

      "那你先走。"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往左边的路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进老街,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右边走。

      晚上,沈念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直是今天的事。

      他送她回家。

      他借她纸巾。

      他问她橡皮。

      他……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他为什么总出现在她旁边?

      她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外婆说过,有些事不用想,想多了头疼。她不想头疼,所以她不想。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磨米浆。

      明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看她看了一整节课,一整节课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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