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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烟火凉薄 岁月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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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单元门的一刹那,寒风被隔绝在外,楼道里是密闭干燥的暖意,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苏晚下意识攥紧了身边女儿的小手,可即便被这暖意包裹,她依旧浑身发冷——不是天气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彻骨寒气的冷。
女儿的小手温热柔软,被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泛白。苏晚低头看了眼女儿,沈小涵正抬眼望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依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妈妈,爸爸今天……会生气吗?”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刚放学路上积攒的忐忑。
苏晚的心猛地一揪,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指尖触到女儿柔软的头发,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苦涩。她弯起嘴角,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不会呀,爸爸只是工作累了,咱们小涵乖乖写作业,等爸爸回来就吃饭。”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心里却没底。最近半个月,沈新龙的脾气越来越糟。先是工程款迟迟收不回,接着又说合作方耍滑头,每天回家脸上都挂着化不开的阴沉,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
走到家门口,苏晚掏出钥匙,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颤。她在门外顿了顿,对着楼道里干燥微凉的空气深深吸了一大口,才轻轻转动钥匙,推开了家门。
玄关灯的开关坏了一周了,用白胶布粘着,她提过两次,沈新龙要么说“没空换”,要么就不耐烦地摆手“凑活住就行”,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墙角的阴影显得格外浓重。
“妈妈,我去写作业啦。”沈小涵挣脱她的手,小跑到客厅,把书包往书桌前一放,乖乖拿出作业本,却没立刻动笔,只是低着头,用橡皮反复擦着作业本上的格子。
苏晚没戳破她的紧张,只是轻声应着“好”,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的灯光倒是亮堂,暖黄色的光线洒在灶台和案板上,稍微驱散了些心底的阴霾。
她先把洗好的排骨放进砂锅,加了姜片和葱段,大火煮开后转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很快成了厨房的主旋律。
接着是番茄炒蛋。苏晚拿起熟透的番茄,刀刃划过表皮,鲜红的果肉裹着汁水,顺着案板流下来。她动作麻利,洗菜、切菜、下锅,一气呵成。油热后倒入蛋液,滋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混着番茄的酸甜香气弥漫开来。
清炒西兰花要快,焯水后快速翻炒,加少许盐和蒜末提味,保持着脆嫩的口感。
最后是沈新龙爱吃的红烧肉,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焯水去血沫,炒糖色后炖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光是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苏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七点,她走到客厅,轻声对沈小涵说:“小涵,先吃饭吧,别等爸爸了,饿坏了肚子不好。”
沈小涵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小声问:“妈妈,爸爸会不会说我们不等他呀?”
“不会,”苏晚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把她面前的小碗盛上饭,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在她碗里,“我们小涵先吃,妈妈给你留了排骨汤,多喝点补身体。”
母女俩坐在餐桌前,灯光下的影子挨得很近。沈小涵吃得很乖,不吵不闹,一口饭一口菜,偶尔抬头看看苏晚,见妈妈笑着看她,才敢多吃两口。苏晚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这是她在这压抑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和盼头。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厨房的温馨和餐厅的宁静。沈小涵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碗里,她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晚的心也跟着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强压下心底的本能反应,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玄关处,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门被推开,沈新龙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沾了灰尘的西装,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阴鸷得吓人。一股混合着尘土、酒气和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苏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回来了。”苏晚上前,想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我把饭热一下,你先洗手准备吃饭。”
沈新龙却一把推开她的手,力道不小,苏晚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身后的鞋柜。他没看她,径直把公文包“啪”地一声砸在玄关柜上,柜顶上的玻璃花瓶被震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苏晚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它,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又吃这些破东西?”沈新龙扫了一眼餐厅的餐桌,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嘲讽和不耐烦,“天天吃青菜、吃番茄,我在外头跑工程,风吹日晒的,连口像样的肉都吃不上?你整天在家待着,连顿饭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苏晚站在原地,紧紧的攥着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满桌的饭菜,红烧肉油光锃亮,排骨汤冒着热气,番茄炒蛋色泽鲜亮,明明是用心做的一顿饭,却在他眼里成了“破东西”。
她压下眼底的委屈,声音放得轻柔,试图解释:“小涵最近上火,喉咙疼得厉害,医生说要吃清淡些,我想着……”
“我不想听借口!”沈新龙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他抬手揉着眉心,手掌挥过的地方带起一阵风,擦过苏晚的脸颊,带着粗粝的触感。
苏晚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心脏“咚咚”地跳着,像是要跳出嗓子眼。这是半个月来形成的本能。
半个月前,也是这样。沈新龙因为工程款被拖欠,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嫌苏晚找文件慢了,抬手狠狠拍在餐桌上。“砰”的一声,碗碟碎裂,汤汁溅了苏晚一身。当时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躲闪,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从那以后,只要沈新龙情绪激动,动作幅度大一点,她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紧绷,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他动手,还是怕他说出更伤人的话,只觉得危险像一张网,悄悄笼罩在这个家里,随时可能收紧。
苏晚很快恢复了常态,假装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掩盖住眼底的慌乱和身体的僵硬。她不敢让沈新龙看出她的异样,怕惹来更凶的责骂,怕吓到身边的女儿。
沈新龙坐下来,拿起筷子胡乱扒拉了几口饭,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一个月挣那点钱,不够你和这丫头花的! 看看她,胆小成这样,一点出息都没有,全是随你!连个作业都写不明白,要你这妈妈有什么用?”
沈小涵趴在桌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因为害怕微微颤抖,连肩膀都在抖。
苏晚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她快步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小涵不哭,咱们不写了,妈妈陪你看会儿动画片。”
她抬头看向沈新龙,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孩子还小,别这么说她,她很乖的。”
“乖?”沈新龙冷笑一声,放下筷子,眼神锐利地扫过苏晚,“她乖你就能教好?我看你就是过得太舒服了,越来越不懂事!”
苏晚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女儿身边,护着她。她太了解沈新龙了,自卑又自负,在外受了委屈,就把火气撒在家里。跟他争辩只会引来更刻薄的指责,更漫长的冷战,最后受伤的还是她和女儿。
为了女儿,她只能忍。忍下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惧,在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卑微地守着女儿,守着这个看似完整实则破碎的家。
沈新龙见她不说话,也没再纠缠,只是冷哼一声,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他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饭吃完,放下筷子后,起身径直走向书房。
“砰——”
厚重的书房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壁都似乎颤了颤。那道门,隔绝了两个世界,把沈新龙的戾气和冷漠关在了里面,也把压抑和窒息留在了餐厅和客厅。
书房里很快传来了鼠标点击的声音,接着是打电话的声音。苏晚隐约能听到他在电话里争吵,语气依旧恶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吼着“欠你们点钱咋了,又不是不给”“你们赶紧干,一天磨磨叽叽的,就知道跟我要钱”。
苏晚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身边眼眶通红、还在抽噎的女儿,心底的苦涩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收拾好餐桌的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住了她轻轻的叹息。
多年的全职主妇生活,她早已失去了自己的社交圈,失去了职场的竞争力,也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
每天围着丈夫和女儿转,围着柴米油盐转,可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指责和冷暴力。她流干了眼泪,只剩下麻木和疲惫,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绝望。
哄沈小涵睡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女孩躺在小床上,眉头还微微皱着,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睡得很不安稳。苏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小时候听过的儿歌,直到女儿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稳。
她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女儿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走出女儿的房间,苏晚没开灯,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却照不亮她心底的暗淡。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缕暖黄色的光,那是沈新龙还在忙碌的证明。他或许永远不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人在为他默默付出,有一个孩子在为他胆战心惊,有一份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冷暴力里,渐渐消磨殆尽。
苏晚看着那缕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想起了卓秋风,那个在一次偶然的里认识的女人,那个清醒、独立、果敢的私募经理。
卓秋风就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她记得卓秋风说起职场时的神采,说起摆脱困境时的坚定,告诉她不要因为别人的情绪影响自己。她多想再见到卓秋风,多想和她好好聊聊,问问她,如何在婚姻里守住自我,如何摆脱这样令人窒息的局面,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才三十多岁,不是吗?不是只能困在这段婚姻里,做一个围着丈夫转的全职主妇,做一个在冷暴力里麻木隐忍的女人。她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尊严。
苏晚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底那丝微弱的念头,慢慢生根、发芽。
她等着一个机会,一个和卓秋风深入交流的机会;等着那道光照进她的生命,帮她撕开这暗无天日的牢笼;等着自己挣脱束缚,带着女儿,走向真正属于她们的光明。
而她知道,这个机会,不会太远。